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P 蝴蝶列车 生命就像一 ...
-
12月10日星期日小雪
小时候,奶奶对我说过,一场大雪过后,一条生命就即将终结。
姨奶的葬礼上,奶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说,人都走了,现在哭还有什么用?眼泪不能代表离别的悲痛。
但是晚上回家,奶奶为什么偷偷在哭?
———————————————————————
冬天总是一个矛盾的季节,它应该有着热可可的香气,但却总是掺杂着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生锈的铁块,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冬天应该是最最接近幸福的季节,一份糖炒栗子,一个烤红薯,吃上一口,就能温暖一整个冬天,但是为什么,离别总是发生在冬天。
初雪过后,宜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落雪,刚开始的新鲜感消失,学生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路上的雪很多很厚,开车需要异常小心,早自习的时间并没有发生改变,他们必须比往常起的更早,才能不和查迟到的政教迎面相撞。
三中的许多地方用的都是瓷砖,不防滑,同学们从室外进来,稍不留神就会摔一个大跟头,不少人都因此摔断了骨头。
学校为了减少安全事故的发生,勒令每班用干拖把拖地,并且让卫生区在室外的班级把雪清理干净。
下雪让他们出操的频率大大降低,大课间空余时间很多,王海洋便安排林启他们拿着铁掀在花坛附近扫雪,明明是零下的温度,几人却热出了一身的汗。
“宋栖迟,我找到我的就业方向了!”
江鹤空把铁掀立起来,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说话的时候笑嘻嘻的,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宋栖迟停下自己的动作,示意他继续说,自己洗耳恭听。
“以后我找不到工作,我可以去工地给他们拌水泥!”
江鹤空又把铁掀拿起来开始铲雪,似乎想要展示自己标准的姿势和惊人的臂力。
“呵呵……”
宋栖迟不带感情地笑了几声,不再理会他,继续自己的工作。
“唉,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水泥工?我可对你说,这里是社会主义新时代,劳动最光荣!”
听出了对方的嘲笑,江鹤空搬出价值观这一套,企图摆正宋栖迟“已经扭曲”的劳动观念。
“我倒不是看不起水泥工……”
宋栖迟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江鹤空身上胡乱打量着。
江鹤空知道,又是自己的问题。
“我?我又怎么了?我会开三轮,我会水泥配比,我还是新时代五好青年……”
江鹤空滔滔不绝地说自己适合做水泥工的优点,仿佛这已经是他这一辈子的终极追求。
宋栖迟不知道两人怎么莫名其妙地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不想继续听江鹤空“自恋”地夸夸其谈,直接开口打断。
“就你这小身板,去工地几天不就被累死了?”
“小身板?”
江鹤空惊叫出声,六岁以后,谁见自己不说一句壮实,这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身材被诟病。
几个人没有戴手套,冷风吹着,他们的手已经被冻得红肿,像个冰棒。
江鹤空把凉手伸到了宋栖迟的后衣领,后者忍不住地缩了缩脖子。
“哎呦!”
宋栖迟不轻不重地给了江鹤空一下,江鹤空的手自觉地收了回去。
“你要谋杀亲夫啊!”
江鹤空压低自己的声音,只让两人听到。
那边的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雪仗,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
“情夫?原来你给自己的定位是这啊!”
宋栖迟有些空耳,嘴巴张得老大,一脸吃惊地望着江鹤空。
“什么啊,我可是正室!”
江鹤空恼得跳脚,一不留神,猜到了刚刚滑倒的铁掀,直直地往后倒去。
宋栖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江鹤空的手腕,好歹让他没有倒下去,不然这家伙可能会羞愤而死——林启和白齐肯定会大肆宣扬这件丑事。
“我就说吧,你如果去工地几天就呆不下去了!还要我来救!”
宋栖迟用手撑住额头,摆出一个让自己魅力无限释放的姿势,江鹤空要被他萌死了。
“岁岁哥哥,你好man 啊,我要嫁给你!”
江鹤空化身狂热小迷弟,一脸崇拜地盯着宋栖迟。
“低调低调!”
宋栖迟谦虚地摆摆手,示意自己的粉丝安静。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两人也玩上了一种很搞笑的角色扮演。
虽然几人打打闹闹,但还是把卫生区的雪扫完了。
还没进教室,江鹤空就被王海洋单独叫走了,去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反正宋栖迟一整天都没有再看见他。
江鹤空拿着假条,站在校门口,还是有点恍惚的感觉。
“年年,快点过来!”
顾茵从车窗里探出头,催促着江鹤空上车。
“姨奶她真的走了吗?”
江鹤空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顾茵没有回话,江鹤空知道,沉默就是认可了他的话。
明明上个月还去看了她,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前几天期待的雪限制着他们的速度。
江鹤空麻木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盖着厚厚的雪,一直都在往后退。
他们可以撑到明年的春天吗?宜城的冬天很难熬。
两人都没有说话,江鹤空就开始回想姨奶的一生。
听奶奶说,当年她新婚不久,她的丈夫就病死了,留下她自己和刚满月的孩子。
她自己独自把孩子抚养长大,以为终于能安享晚年的时候,孩子突然出了车祸,去世了,两人都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后来,她实在孤单,就养了一对猫狗陪着自己。
前段时间去看望她,家里冷冷清清的,江鹤空就问了一嘴,谁知道戳到了她的伤心事。
猫和狗都老了,猫几个月前就老死了。
至于那条狗,宁桓欣叹了口气,狗生病了,她自己心狠,直接给它安排了安乐死手术。
活到最后,她还是孤身一人。
宁桓时不止一次邀请这个妹妹陪自己一起住,每次都被宁桓欣直接拒绝。
她说她习惯一个人呆着,如果人多了,她会很不适应。
真的有人喜欢孤独吗?
可能有,但江鹤空知道,宁桓欣绝对不属于这种人——每次自己去看她,她都能高兴好久。
车子停在了宁桓欣家门口,她本来给自己找了一家养老院住了进去,今天早上宁桓时突然接到养老院的电话,宁桓欣突然就走了,没有一点征兆,就像雪落一样走的悄无声息。
江驰已经联系了火葬场把遗体火化,灵堂也已经布置完毕。
门外的车很少,屋里的人自然也不多。
顾茵平安接到江鹤空后,才敢小声地哭泣,缅怀这位慈祥的长者。
江远他们得到消息,已经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但也要几个小时才能出现在这里。
还有一些江鹤空不认识的人,宁桓时告诉他那是一些远房亲戚,人走了,他们如果不来,面子上过不去。
宁桓时没有哭,她坐在她妹妹生前常坐的摇椅上,身子稍微动一下,摇椅也就跟着晃起来,晃着晃着,宁桓时的表情委屈起来,应该是想到了她妹妹。
不过只有一瞬,她又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仿佛身后正在吊唁的人群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江鹤空以为刚刚是自己看错了。
“年年,过来给你姨奶上炷香。”
顾茵闷闷的声音,她没有时间悲伤,老太太无儿无女,后事就必须由她和江驰来张罗。
江鹤空接过香,烟雾缭绕,飘到宁桓欣的遗照上,黑白色调,烟雾混进去,没有丝毫违和之感。
正午过后,江远和张天屿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们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看不出来是否悲伤,像个木头人一样。
但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关心这些,还有很多事没有安排好。
灵堂已经冷清了下来,屋里比屋外还要寂静。
飞鸟盘旋着冲破空气中的云层,宁桓时呆滞的目光被它搅动。
“几点了啊?”
“刚过十二点。”
宁桓时终于有了反应,让江鹤空扶自己起来。
摇椅再一次被冷落,摇摇晃晃的,飞鸟的停留让它静止下来。
“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奶奶,我不饿。再说了,姨奶这里好像没有什么食材……”
对啊,这房子空了一个月了,哪儿会有新鲜的食物。
“妈,你继续休息吧,江驰出去买饭了。”
听到他们的谈话,顾茵远远地回应了一句,但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宁桓时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又让江鹤空扶着自己到沙发上坐下来。
“年年啊,你伤不伤心?”
宁桓时轻轻地拍江鹤空的手,就像小时候哄他的时候一样。
江鹤空和宁桓欣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对她的感情全都真真切切,刚刚也是结结实实哭过一场的。
“当然伤心了,她可是我小姨奶!”
江鹤空脱口而出,从小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里,他总是把感情看得很重。
“对啊,她是你的小姨奶,是我的亲妹妹……”
宁桓时接着江鹤空的话继续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可以听的格外清楚,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奶奶,你怎么不哭?”
江鹤空不理解,眼泪是对逝者的哀悼,悲痛的、迷茫的,甚至是虚伪的人,来到灵堂,总要流下两滴眼泪的,他从小受到的死亡教育就是这样。
“那么悲观干什么?或许她的灵魂现在正在这屋里某个地方看着我,我哭了那才丢人。”
宁桓时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和江鹤空开玩笑,想让沉重的气氛不那么沉重。
“你如果去世了我一定会哭……”
江鹤空嘴比脑子快,说完才突然反应过来这话有些大逆不道。
幸好宁桓时年纪大了,没有听到。
江鹤空在心里松了口气。
“你们都把死亡看的太重,把眼泪看的太轻,认为葬礼必须和死去的人挥泪告别,一场盛大的仪式才能够让她的一生没有那么多的遗憾。”
宁桓时看着窗外,雪早就停了,现在是阴天,那只飞鸟还在附近低飞,应该是在寻找能让自己饱腹的午餐。
“生命就像一场候鸟的迁徙,活着是一场永不凋零的春天,死亡也不过是迁徙的必经之路,从一场永不凋零的春天去往另一场永不凋零的春。生是为了生存,死也是为了生存。”
“再说了,她到了地下可能更开心呢,她一直念叨着她的一对猫狗,她病死的丈夫和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说完这话,宁桓时顿了一下,它像一把生锈的刀,迟钝地化在宁桓时身上,狡猾地提醒她,妹妹这一生到底吞咽了多少的苦果。
两人不说话了,窗外的飞鸟已经不见了踪影,摇椅孤伶伶地站在窗下。
吃完饭,又来了一批人,江鹤空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去帮忙,宾客忘却了这场葬礼的主角,一个劲儿地夸他懂事,江鹤空心里很不好受。
晚上,江鹤空和宁桓时被送回了家。
忙碌了一天,江鹤空很是疲惫,回复完同学们问候的消息,他就直直地扑到床上,他现在可以立马入睡。
江鹤空感觉口渴,下楼找水喝,路过他奶奶的房间,听到一阵窸窣的掌声。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模糊不清的、闷闷的、极力想要压制住什么的声音,像鱼把云吞进了肚子里、小孩儿悄摸摸地偷吃东西。
江鹤空知道,宁桓时哭了,哭得很伤心,她在想念自己的妹妹,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回来的人。
江鹤空什么都做不了,他这晚的睡眠很浅,他怕奶奶因为过度伤心而出意外。
第二天的流程和第一天大差不差,宁桓时说自己不去了,等出殡的时候再去送别。
出殡那天,宁桓时已经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了,端庄得体,一副看开了的模样。
几人驱车前往墓园,宁桓时抱着用红布包裹的骨灰盒,来世上走了一遭,到头来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重。
工作人员已经在那里等着,暖穴之后,那盒骨灰就被放进了坑里。
江驰把墓地选在了宁桓欣丈夫与儿子的旁边,企图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封穴之后,安葬终于结束。
宁桓时带头默哀,江鹤空可以听到众人啜泣的声音,声音很轻,有些被风吹散了,江鹤空希望风可以把他们吹到地下。
“妈!”
宁桓时撑不住了,跪在了地上,突然很大声地哭出来,嘴里喊着“妹妹”,猩红的眼睛盯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依旧笑盈盈的,看着自己的至亲血脉狼狈地哭喊,不为所动,没有一点怜悯之情。
“奶奶,蝴蝶!”
江鹤空指了指她的肩头,一直白色的带翅膀的生物稳稳地落在那里。
看完那部电影,江鹤空去了解了一下墨西哥的亡灵节,发现他们很喜欢把蝴蝶和它联系起来。
在古希腊,蝴蝶也有灵魂的意思,蝴蝶就是亡魂和化身。
“是小姨奶!”
江鹤空惊喜地告诉宁桓时。
“你看错了,冬天是见不到蝴蝶的,它应该是一直耐寒的蛾子。”
宁桓时突然很悲观,她把压抑许久的情绪释放出来,终于有了“正常人”的反应。
宜城的冬天寒冷刺骨,这个季节不会有蝴蝶的身影。
“就是蝴蝶!”
江鹤空十分笃定,伸出手去接蝴蝶,它也不躲,轻轻扇动翅膀,飞到了它的掌心。
江鹤空把蝴蝶递到宁桓时面前,蝴蝶飞起来,停在宁桓时的鼻尖,动作很轻,像是温柔的亲吻,像是不舍的抚摸。
眼泪顺着双颊往下流,蝴蝶就安静地陪着这个悲伤的人儿。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到了,蝴蝶扇动翅膀,告诉众人自己要走了。
它最终还是踏上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列车。
泪水在脸颊上干涸,维持许久的得体彻底破碎,宁桓时望着冰冷的墓碑,狼狈地起身,想要去追赶蝴蝶,跑了几步,忽然停下了。
结局已定,不会因为她抓到了蝴蝶而有所改变,宁桓时是知晓这一点的。
她逃离了墓园,背影略显孤寂,但不至于太过消沉。
许多年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宁桓时还能讲出今天的趣事,可能回忆被她粉饰了许多,许多细节都出现了差错,但这恰恰说明了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最亲爱的妹妹。
有的人,会永远在记忆中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