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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雾夜相逢 那些年独自 ...

  •   这几天的叶瑞明并不好过。
      课堂上灵魂总在出窍,自习能在同一页停留两个小时。和同学在食堂吃饭,他却恍惚看见和陈恬惯常坐的靠窗位置。餐盘里的青椒,也让他想起她——不爱吃青椒的她一片片夹起放在一边,“你是蜡笔小新吗?不吃青椒。”他笑着说。她右手绷带的白边总在眼前晃,像只受伤的鸽子。
      夜雾慢慢落下时,他看到了陈恬的那条说说:
      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
      他愣住了。原来如此——怪不得她要躲着他。她心里从来都不是他。
      还来不及消化这份失落,妈妈发来一条消息。打开一看,是离婚证的照片。
      啪。手机掉落,摔出一道裂痕,犹如这些年父母扭曲的婚姻。
      从有记忆开始,家里就没有特别和谐的时候,有的只是必要的逢场作戏。唯一和谐的畫面,定格在一张照片里——妈妈抱着他,爸爸搂着妈妈,三人看起来那么美满
      这个相框被他偷偷藏在书架里,不敢被妈妈发现,不然也会是支离破碎的结局。
      爸爸自从当上行长,身边就总是莺莺燕燕。妈妈一味容忍,更加让爸爸变本加厉,家里总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十六岁那年,他透过百叶门缝,听到父母因为父亲大衣领口沾着的口红印而大吵大闹。父亲甚至责备母亲:“以前出现这样的事,你都处理得很好,怎么这次非要揪着不放?”
      有一次,他发现妈妈往红酒里放安眠药,他去抢酒杯,却被妈妈发疯一样用酒瓶砸破了他的头,顺着眉骨流下的血比红酒还红。
      妈妈过得很不快乐。多少次他劝她放手,可她始终舍不得放弃爸爸给她圈定的牢笼——这里有她贪恋的权势地位和衣食无忧。她说:“男人都是骗子,当初嘘寒问暖、卑躬屈膝,说自己的一切都是你的,如今却只有一句‘你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凭什么要别人成天以你为中心’?真是被你爸爸骗惨了。”
      她的情绪时好时坏,后来患上了抑郁症,甚至严重到躯体化。他不得不放下一切帮助妈妈康复,承担着超越年龄的生命之重。
      “这样也好。”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不知不觉走到操场,远处路灯在雾里洇成昏黄的光斑。隐隐约约听到吉他和弦响起的声音,前奏像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割开薄雾。操场上有人在弹唱,人群静静地沉溺在音乐的世界。
      此刻孤独的自己不适合人群。他往操场外的黑暗走去。
      【打开窗户让孤单透气 这一间屋子如此密闭】
      主歌第一句娓娓道出,他停下了脚步。
      【欢呼声仍飘在空气里像空无一人一样华丽】
      他慢慢转过身,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渐渐失去知觉就当做是种自我逃避】
      逃避。他何尝不想逃避——躲在同学家过夜,高考志愿填到省外,甚至刻意模仿父亲不着家的习惯。可所有的逃避都是徒劳。每次电话响起,看到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他好怕又听见她的哭诉,听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抱怨。
      【你飞到天的边缘我也不猜落在何地】
      每次听到父亲摔门而去的巨响,小小的他总是害怕得捂住耳朵,暗自祈祷爸爸再也不要回来了。
      【一个我需要梦想需要方向需要眼泪】
      那记因不想转专业而挨的耳光好似再次响亮起来。
      【更需要一个人来点亮天的黑】
      今夜看不到一点星光。陈恬的音容笑貌浮在薄雾里,可眨眼便无处寻觅。
      【可是我无能为力无法抗拒无路可退】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汹涌而来——初中家长会永远缺席的爸爸,妈妈摔碎玻璃杯时飞溅的碎片,还有去年生日自己对着蜡烛许愿“希望他们放过彼此”。
      【这无声的夜 现在的我需要人陪】
      忧伤的旋律裹着冬夜的寒意,从操场东南角撕开他还未结痂的伤口。他不知何时已走进人群中央,任音符钻进耳膜,在心上游走。
      间奏加入了钢琴,重音更加浓烈。音乐像把钥匙,同时拧开了两道心门。
      第二段主歌响起时,也在人群中的陈恬感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热。雾气在眼眶中慢慢散开,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当她调整好呼吸低下头时,看到了不远处的叶瑞明。
      他静静地站在斜前方,犹如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他没有发现她。她转身想逃离,却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泪光和化不开的阴霾。
      她停在原地。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我是不是该去问一问?
      叶瑞明落寞的身影完美融入歌曲的意境。她好像不该去打破,于是就这样静静地陪他站在那里,听完整首歌。
      【这无声的夜 现在的我需要人陪】
      最后一句结束,陈恬缓缓向他走去。
      “叶瑞明。”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叶瑞明转头,看到了那张他想念的脸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个无数思绪的夜晚,这个黑暗无比浓郁的夜晚,这个更加需要人陪的夜晚,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两步上前,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陈恬僵了三秒,随后放松地靠在他胸前,双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两颗心脏的律动渐渐同步。
      她感觉他抬手抹了抹眼睛,生硬的动作像一把钝刀,突然割开了她筑起的防线。
      “我在这里。”她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听到了。收紧手臂,点了点头。
      吉他的尾音慢慢消散,人群自发响起热烈的掌声。而某个更为汹涌的浪潮,正在他们之间涨起。
      音乐声又响了起来。他们坐在侧面的看台上,静静听着歌。直到音乐会结束,人群散尽,依然呆坐着,都没有说话。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手脚冰凉的陈恬跺了跺脚。
      “冷吗?咱们回去吧。”叶瑞明起身。
      “你……还好吗?”陈恬小心翼翼地问。
      叶瑞明没有回答。
      陈恬继续说:“或许你可以跟我说说。”
      叶瑞明一听,又慢慢坐了回去。
      “陈恬,我要回家一段时间。”他终于开口。
      “出什么事了吗?”
      “我妈妈有抑郁症,我要回去看看她。”他垂着头,“我父母离婚了。我担心我妈妈病情加重。”
      陈恬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心里锈迹斑斑的锁。
      “上次省运会应急救护培训,你说我包扎伤口很熟练。”他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个暑假,我常常帮我妈妈处理伤口。”
      “因为抑郁而受伤吗?”
      “对。她有段时间会……轻生。我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怎么这么严重?”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像个战场。”他仰头叹气,像下了什么决心,“我爸爸身上总有陌生人的香水味,我妈妈就把他的西装剪成碎片。”
      他开始讲述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往事——爸爸彻夜不归时妈妈的歇斯底里,那些被当作情感垃圾桶的深夜,自己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愤怒与疲惫。
      “最可笑的是,我妈每次跟我爸大吵完,都会哭着对我说‘妈妈只有你了’,然后第二天又原谅他。”他握紧拳头,“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互相折磨了二十年。”
      优等生,乖儿子,阳光上进——这些是陈恬对他的印象。她没想到他竟带着一层面具,掩盖了如此阴郁的一面。
      “上个暑假,她抑郁症已经躯体化,严重到无法正常生活。我陪她治疗,陪她运动,陪她吃饭睡觉。每天六点起床熬粥,握住她枯瘦的手腕,引导她夹烧麦。她终于能自己吃饭了。经过镜子前,我看见她扶着助行器练习微笑,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
      陈恬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原来叶瑞明平日里所谓的“周到”,竟是被这样的源头磨砺出来的。
      “现在他们终于离婚了。”他盯着远方,咬着后槽牙,“可我又觉得自己很恶心。这些年我每天都在盼望他们快点分开,从没祝福过他们能相亲相爱。”
      “别这么说。”陈恬第一次主动拥抱他,“你承受了太多压力和责任。你做得很好,只是你累了。”
      “本以为他们离婚我终于解脱了。”他苦笑,“可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我妈的反应。”
      “这不奇怪。”陈恬放开他,“你习惯了做她的情绪垃圾桶。”
      叶瑞明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我害怕变成我爸爸那样的人……你会不会觉得可笑?”
      “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一点也不可笑。”陈恬的眼神无比坚定。
      叶瑞明沉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爬山吗?”陈恬问。
      “因为你喜欢大自然。”
      “因为我喜欢看风景。”她伸出双手,划出两道弧线,“一切的风景。”
      叶瑞明有些不解。
      “人生就是不断地翻越一座座山峰,看不同的风景。每一次挫折,每一次困难,生离死别,都是需要翻越的大山。成见、误解、委屈,也是一座座小山。迷茫的时候,走不下去的时候,试着往前走一走,再走一走。终于翻越了这座山,却发现后面并非坦途,等着的是更高的山。于是我们不断地一直在爬山。”
      “可是,我们不能因为困难而忽略了一路的风景。遇到的每一个人,看到的每一次花开,经历的每件有趣的小事,都是很美的风景。世上浮华,人间百态,甚至挫折本身,都能成为一道道风景。受过的伤都是成长的养分,总会开出美丽的花。更何况山川湖海、日月星河,总有让你找到人间值得的地方。”
      叶瑞明默默思索,点点头:“就像你之前说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至少我们看到的美景、吹到的清风是一样的。”
      “对了!看来叶同学有认真‘听讲’!”陈恬拍手。
      叶瑞明声音有些嘶哑:“我以为这些事说出来会很难堪,但你让我觉得很舒适。”
      陈恬歪头:“因为苏轼所以舒适?”
      她突然玩起谐音梗。叶瑞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过来后,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只是在倒垃圾。有时候心事就像灰尘,抖一抖就掉了。”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叶瑞明眼中闪烁着光芒:“谢谢你。”
      “不用谢。我什么都没做,你应该谢谢这么坚强的自己。”
      他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好!”
      他们并肩往回走。雾气渐渐散去,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温暖的光。
      他突然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强行撬开对方的心门,而是要像黑颈鹤迁徙一样,在漫长的等待中保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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