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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他的婚礼 龙眼肉不是 ...

  •   正月初六,原本冬日常年阴沉潮湿的小村庄,今日竟艳阳高照。
      陈恬随家人回老家,参加励昊的婚礼。农村就是这样——送一份礼钱,邻里乡亲全家都能吃好几顿,图的就是个热闹。
      励昊家的院子张灯结彩,大红的“囍”字贴在斑驳的砖墙上,喜庆得有些扎眼。临时搭建的柴火灶上摞着几十个蒸笼,蒸汽随着寒风飘散,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炖肉的浓香。二十来张铺着红色桌布的圆桌挤满了院子,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快快快,等下没座位了!”妈妈拉着陈恬几人坐下,“这么多人,不赶紧坐上桌,一会儿还得等二轮。”
      “怎么没看到新郎新娘?”妹妹东张西望。
      “谁知道呢?”陈恬假装毫不在意。
      尽管冬日阳光柔和,但寒风还是吹得脸颊发疼。陈恬坐在主桌旁,周围都是老家发小和邻居。眼前堆成小山的鸡鸭鱼肉,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她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场喧闹的哑剧。
      她的目光穿过聊着八卦的老太太,穿过热情寒暄的旧友,穿过追逐打闹的小孩,搜索着励昊的身影。
      终于,在小院围墙边,她看到了他——穿着笔挺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绢花,正迎着几位客人朝院里走来。
      她仿佛脸上长着一双眼睛,心里又长着另外一双。脸上的眼睛刻意回避他的视线,心里的眼睛却随着他发烟散糖、迎来送往,走遍了角角落落。
      原来他真的结婚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悄无声息地渗进心底的缝隙。
      这场原本跟她毫无关系的婚礼,竟让只是来吃酒席的陈恬感到无所适从。她起身离开桌子,走到院墙边临时搭建的灶前坐下,往里面添了几把柴火。
      “哎呀,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励昊的妈妈春光满面地蹿到她眼前。
      “李婶,恭喜恭喜!”陈恬立马堆起笑容,“有点冷,我在这儿烤烤火。”
      “太阳这么大烤什么火?一会儿别燎着羽绒服。”李婶边说边拉她,“走走走,吃糖去,马上就开席了。”
      陈恬只好站起来,回到圆桌上。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碎屑像一场喜庆的雨,纷纷扬扬落在挤满人的院子里。
      婚礼开始了。
      陈恬终于正大光明地朝新郎看去。他头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额角却因紧张和热闹渗出汗珠。他咧着嘴,笑容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憨直的喜悦,被一群同样兴奋的年轻哥们儿簇拥着,推搡着,走向临时搭建在院子中央、铺着红毯的简易礼台。
      欢呼声、口哨声、小孩的尖叫,汇成巨大的声浪,拍打着陈恬的耳膜。
      他的脚步有些急促,带着新郎官特有的、被幸福冲昏头的笨拙。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小火苗,投向礼台另一端——那里,穿着婚纱的新娘正由父亲搀扶着,静静等待。
      新郎从岳父手里接过新娘,一起站回舞台中央。陈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新娘——腹部已有明显隆起,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笑容温婉而满足,带着即将为人母的笃定光辉。妈妈说过,新娘也是本乡的,很温柔贤惠。此刻看来,的确如此。她和励昊站在一起,十分和谐,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感觉。
      台上,父母或因为嫁女儿流下不舍的眼泪,或因为儿子娶到媳妇流下激动的眼泪。
      简单的仪式过后,他们端着酒杯,在一桌桌宾客间穿梭,接受着或真心或客套的祝福。
      他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眼神交汇的刹那,陈恬看到他眼底有刹那的复杂——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汹涌的笑意盖过。他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洪亮:“小恬,吃好喝好啊!别拘束!”那语气,熟稔得像对待任何一位普通发小。
      陈恬甚至端起面前的果汁,扬起得体的笑容,真心实意地说:“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表现得无懈可击,像一个真正为发小高兴的好朋友。
      这样也好。陈恬对自己说。励昊终于安定下来了,有了自己的家,即将迎来新的生命。
      一丝释然的开心,像冬日里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了心头的阴霾。
      “姐,吃菜呀!这个龙眼肉可香了!”妹妹热情地给她夹了一大块油亮的肉。
      龙眼肉。
      也是那个国庆的聚餐上,看着饭桌上和龙眼肉有些相似的夹沙肉,她说了句:“怎么没有龙眼肉?”
      “龙眼肉没有,你吃这个夹沙肉,跟龙眼肉差不多。”他把夹沙肉推到她面前。
      “可是我觉得龙眼肉更好吃诶。”她虽然不爱吃夹沙肉,但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却因为太油腻又吐了出来。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姐,你干嘛不吃啊!”
      “哎,谢谢。”陈恬回过神,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这是一个巧合吗?应该是个巧合吧。宴席上出现龙眼肉,是这边再正常不过的事。自己又何必对号入座,赋予它什么特殊的意义?
      她责备着自己的多想,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周围的喧闹还在涌来——劝酒声、嬉笑声、鞭炮的余响、锅碗瓢盆的碰撞。这一切都真实而热烈,庆祝着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她也笑着,和同桌的熟人寒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小小的角落,正下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寂静无声的雪。那是对曾经被小心呵护过的自己一丝淡淡的怜惜,对一段永远无法定义的过去的告别,也是对自己未曾勇敢的遗憾默哀。
      婚礼还在继续,热闹非凡。
      陈恬坐在喧闹的漩涡中心,安静地感受着这复杂的滋味——失落与开心交织,释然与怅惘并存。像饮了一杯冬日里温过的黄酒,入口微甜,后劲却带着绵长的苦涩和暖意。
      她知道自己该放下了,也必须放下了。
      这场热闹的流水席,就是她青春里某个章节,最盛大也最彻底的终场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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