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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消失的她 心里有座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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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线当天又吹起簌簌的寒风。
陈恬站在宿舍楼下,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叶瑞明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临时被教授叫去实验室,等我十五分钟。”
时间还有一会儿。冷风轻轻摩挲着右手的纱布边缘,伤口已经不再疼痛,但医生嘱咐今天必须拆线。宿舍楼门口超市的暖气从自动门缝隙里溜出来,引诱着她走进去避寒。
陈恬漫无目的地逛着,货架上陈列着各色零食和日用品。她用左手取下一瓶矿泉水,转身时,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看,叶瑞明在外面。”货架后面传来陌生的声音。
陈恬往门外一看,果然是叶瑞明到了。她拿着矿泉水正准备往外走,脚步却停在原地。
“这几天老看见叶瑞明载着一个女生,都快成专职司机了。”零食货架后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酸味。
“说不定是他女朋友呢?”另一个女生说。
“不是,我刚问过林越,说他还没有女朋友。”
“什么?不是男女朋友,又吊着人家当免费劳动力,这不是绿茶是什么?”
另一个声音附和:“我还看到那个女生装模作样,故意让叶瑞明帮她拿包。”
“而且我听说叶瑞明这段时间老是迟到早退。”
“不会就为了她吧?”
矿泉水瓶在掌心变得冰凉。陈恬悄悄侧身,透过货架缝隙看了一眼——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她在几天前的黑颈鹤保护科普讲座上见过。
“哪有这么理所应当的,我要是叶瑞明早就不伺候了,又不是非她不可。”
对话还在继续,但陈恬已经听不清了。她轻轻放下矿泉水,从侧门溜出超市。冷风刺得她头皮发疼。
手机震动起来——叶瑞明的第三个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陈恬,你在哪儿?我到楼下了。”
“对不起,我已经先走了。”陈恬躲在宿舍楼门后,看着他的背影,“刚好任然然感冒了去医院,我正好和她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听到。临时碰到的,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她看着他站在冷风里,心里像被什么揪着。
“那我现在也过去。”
“不用不用。”她赶紧阻拦,“等会儿我们还要去逛街,你总不能跟着吧?很无聊的。”
叶瑞明沉默了两秒:“这样啊。那你小心一点,问问医生后面要怎么保养。”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放心吧。再见。”
挂断电话,看着叶瑞明骑车走远,陈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恬独自去了医院。
坐在处置室,看着护士用精巧的剪刀剪断缝合线。“恢复得不错。”护士笑着说,“你男朋友没来陪你?上次他可是紧张得一直问东问西。”
陈恬摇摇头,喉咙发紧。
连护士都这样认为。线被取出时,她盯着虎口那道粉色的疤痕,突然想起叶瑞明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楼下的身影,想起他总是不着痕迹地把重物换到自己手里,想起下雨天他故意倾斜的伞。
接下来的日子,陈恬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与叶瑞明相遇的时间和地点。
她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午饭托室友带回宿舍,放学铃一响就飞快消失。室友们对她的反常行为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神经。叶瑞明打电话或发消息,她都以“快期末了很忙”为由,拒绝聊天和见面。
但躲得开人,躲不开思绪。
夜深人静时,那些指控像循环播放的录音带在脑海中回放——绿茶、吊着人家、理所应当接受示好。
真的是这样吗?她明明拒绝过,是他坚持要帮忙。而且叶瑞明也说过“这是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她以为只要他们自己清楚就行了,没必要用别人的标准来定义关系。
可是……她真的完全无辜吗?她确实接受了帮助,甚至渐渐享受那些便利。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利用?还导致叶瑞明迟到早退,这罪过可就大了。
周四下午下课,叶瑞明提前从教室出来,到陈恬教室门口等着。
人群散尽,还是没看到她的身影。他叫住叶筱溪——或许她是现在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
“能占用你一分钟吗?”他站到她面前,挡住了西斜的阳光。
叶筱溪眯起眼睛:“找陈恬?她都走了呀!”
“去哪了?”
“不知道,还没下课就走了。”
“她这几天在干嘛?感觉她在躲着我。”
“她躲着你?”叶筱溪惊讶,“不会吧?我还以为你们相处得很好!”
“她连你都没说?”叶瑞明声音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那她这几天是怎么来上课的?”
“不是你送她吗?大哥,我现在住外面,监视不了她的动向。”叶筱溪看着他脸上的失落,想了想说,“不过我听曹丽君说,陈恬最近很拼,总是早出晚归,上早课都不等室友,六点四十就出门了。”
叶瑞明胸口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六点四十,天还很黑——陈恬宁愿摸黑骑车也要避开他。
“她右手拆线了吗?医生不是说伤口愈合前不能用力?”
“拆了。”叶筱溪犹豫了一下,“上周五她自己去的医院。”
“自己去的?她不是说跟任然然一起吗?”
“任然然?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最近……一点都没提起过我?”
叶筱溪突然把背包肩带往下一拉:“大哥,你知道陈恬是什么人吗?她是哪怕摔断腿也不会哭一下的人,你觉得她会跟人倾诉心事?”
叶筱溪走后,叶瑞明沮丧地站在过道,看着操场。他掏出手机,翻到与陈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他发的消息,没有回复。
他斟酌许久,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她:
“你是一个很聪明、有自己思想的人。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相信你总有自己的道理,都会支持。如果是我哪里让你感到困扰,请你告诉我,我可以慢慢调整。但请别否定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光。”
消息依然迟迟未回。
日子又静静过了两天。
周末下午,陈恬和室友们在宿舍看电影,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大,吃饭了吗?”妈妈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里夹杂着菜市场熟悉的喧闹。
“吃过了。你今天休息?”
“休息,正在买菜呢,晚上一群老乡要聚聚。”妈妈答道,“刚顺便给你打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注意看下。”
“谢谢妈。我昨天给奶奶打电话,她说你寄回去的膏药效果挺好的,就是味道太冲。”
“效果好就行,过两天再去买点寄回去。”妈妈话锋一转,“对了,励昊要结婚了,日子定在正月初六。”
“啊?”陈恬喉咙一紧,“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他也快三十了,相亲都相了无数。”妈妈继续说,“听说之前回来相完亲,就把那个女孩子也带去上海了,现在女方都怀孕三个月了。”
每次老家有什么新鲜事,妈妈都会在电话里聊起。这次也只是惯性地八卦着,声音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但陈恬却如鲠在喉。
“国庆回家时你们不是聚会吗?没听他提起?”妈妈问。
哪里有听他提起呢?
那天晚上吃完饭在KTV,励昊坐在她身边替她挡酒。她玩游戏输了喝了很多,每次去洗手间,出来总能看见他靠在走廊墙边等她。她讶异地问“你在等我?”,他回答“这里人员复杂,喝了酒要当心一点”。跟上次过年一样,她似乎会对这样的呵护上瘾——前提是对方是励昊。
吃完夜宵他替她叫了出租车。跟上次送她到小区门口不同,这次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塞给司机五十块钱说“送到上城锦园”。车开走,她回头看去,他还久久站在原地。
“陈恬,你在听吗?”
“啊,嗯。”陈恬回过神来,“就是觉得……怀孕了……太快了。”
“奉子成婚嘛,都这样。”妈妈压低声音,“你觉得礼金要准备多少?当年你考上大学,他妈妈还给了四百红包……”
“妈,你看着办吧。你还不去做饭?等会儿那些老乡来吃啥?”
“哦对对对,聊着聊着把正事忘了,下次再说。”
电话挂断。
陈恬坐在床边,看着一旁终于快要绣完的十字绣。
如今似乎已经没有再送励昊的必要了。既然如此,还留着干什么?
她一把抓起十字绣,扔进垃圾桶。手指被插在上面的针戳得钻心地疼。
她又看见床头那只励昊送的大棕熊玩偶。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了解她、呵护她的人了。他的关心与爱护,以后都跟自己无关了,都属于另一个人。
她将棕熊抱在怀里,埋头哭泣。
她终于有些明白,爱是什么了。
——是失去的这一刻,才认出的重量。
她拿出手机,进入企鹅空间,发了一条说说:
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
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
这四四方方的宿舍此时变得如此压抑,四面墙好像都朝她挤来,压得她无法呼吸。
她从宿舍逃离出去,心不在焉地、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夜雾慢慢落下,操场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冷。她拉起衣领,把脸埋进去。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些笑容里的……欲言又止。三个月身孕——时间倒推回去,正是桂花飘香的十月。原来都是命运埋下的倒刺。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陈恬循声望去,看见操场东南角围着一群模糊的身影。风吹来零散的旋律,是很陌生的调子。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夜色里,听着那若有若无的琴声。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