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有归，风有你》罗小昕

24、省运会 摔倒不是失

　　清晨，省运会轮滑赛即将开始。
　　陈恬穿着统一发放的POLO衫和百褶裙，衬衫上印着省运会的logo，脖子上挂着志愿者工作牌。束在脑后的马尾摆动出充满活力的弧线，耳钉反射出耀眼的光辉。她迎着朝晖向叶瑞明走去——他身旁站满前来签到的志愿者，附近停着三辆大巴车，预示近一周的志愿工作即将开启。
　　“我帮你留了位置，你直接上去就行。”叶瑞明对签好到的陈恬说。
　　“谢谢。”见叶瑞明忙着核对志愿者名单，陈恬说完便上了车。
　　签完到，叶瑞明也上了车，坐在陈恬旁边。志愿者们乘坐大巴前往酒店，等待各队运动员到来。
　　大巴在酒店前停下。陈恬根据分配的任务，站在签到处引导签到。酒店内渐渐热闹起来，各队参赛选手陆续到达。陈恬一边核对名单，一边低头整理签到表。叶瑞明协助各个队伍办理入住和发放餐券。领队和教练们忙着整顿队伍、强调纪律、分配房间。今天报到休息一晚，明天这群青少年就要开始正式比赛了。
　　“叶瑞明，快接一下。”
　　陈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瑞明转过身，看见她正费力地搬着两箱矿泉水。
　　他赶紧迎上去接过箱子。
　　“谢谢。”陈恬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气。
　　“签到都好了吗？”叶瑞明放下箱子问。
　　“都到齐了。”
　　叶瑞明递给陈恬一瓶水。两人喝水的同时，都不约而同看向一个小男孩。
　　这个小男生约摸八九岁，头上的鸭舌帽帽檐朝后扣着，在队伍中显得十分躁动：偷偷摸摸绕过前排去拽更前面人的背包，在对方回头时却假装一本正经；故意用鞋尖踩掉前排人的鞋跟；伸手去扯旁边女生的头发，得逞后却对怒目而视的女生绽开梨涡笑，变魔术似的拿出一颗糖递过去——正是刚才在酒店大厅拿的。不停地有人向教练告他的状，可他就算被呵斥几句也就做做鬼脸，毫无收敛。
　　看着这个小男生，陈恬叹了口气，对叶瑞明说：“惹是生非，还好他不是我弟弟，不然我肯定揍他一顿。”说着举起拳头。
　　“向你弟表示同情。”叶瑞明放下她的拳头，笑道。
　　第二天上午，开幕式时，陈恬又看到了昨天那个调皮的小男生。跟昨天不同，今天的他明显稳重得多，一副眉头紧锁、注视前方的模样。
　　简单的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除了场上的运动员铆足了劲，场下的观众席也十分热闹——家长们有拉横幅的，有吹口哨的，有挥彩旗的，欢呼声、加油声此起彼伏。
　　下午比赛进行到一半时，现场突然哗然一片。在观众席维持秩序的陈恬也往赛场看去——原来一位选手在花式绕桩中摔倒了，只见他双脚跪地、手掌着地，脸重重磕在地上。这个小男生倒也不怯场，赶紧爬起来，擦了下嘴上的血，坚持完成比赛。观众席的助威声更加响亮了。完成比赛后，教练领着他到赛场一旁找医护人员。
　　陈恬定睛一看，正是昨天那个调皮的小男生。
　　她正想走过去看看情况，余光瞥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急匆匆跑向医护点——应该是孩子的母亲。她满脸焦急，但怀里的婴儿让她无法脱身。陈恬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踮着脚努力往里张望，脸上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陈恬心里一紧。她想起刚才小男生摔倒时的倔强模样，又看看这位母亲焦急的神情。她走过去，轻声问：“您好，需要帮忙吗？”
　　女人转过头，眼眶有些红：“是我儿子摔了，我得进去看看他，可是这孩子……”
　　陈恬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大概五六个月大，正瞪着眼睛四处张望。她犹豫了一秒，说：“要不我帮您抱着宝宝，您先进去看看情况？”
　　女人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我是这边的志愿者。”陈恬指了指自己的工作牌，“就在这儿等您，您放心。”
　　女人看看她，又看看远处正在处理伤口的儿子，终于点点头，把宝宝小心地递过来：“太谢谢你了，我马上就回来！”
　　陈恬接过宝宝，姿势有些僵硬。她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孩子，生怕自己动作不对。女人匆匆叮嘱了一句“他刚吃过奶，应该不会闹”，就跑向了医护点。
　　叶瑞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看着陈恬怀里的宝宝，也有些惊讶：“这是……”
　　“刚才那个摔倒小男孩的弟弟。”陈恬小声说，“他妈妈着急去看儿子，托我抱一会儿。”
　　叶瑞明看看宝宝，又看看远处正弯腰查看儿子的母亲，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陈恬抱着宝宝找了个座位坐下。小宝宝倒是不认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偶尔伸手抓抓陈恬的工作牌，偶尔咿咿呀呀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陈恬被他逗笑了，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叶瑞明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宝宝，生怕他有什么闪失。宝宝对他也很有兴趣，伸出小手想去抓他的鼻子。
　　两人就这样守着宝宝，直到几分钟后，那位母亲匆匆赶回来。
　　“太谢谢你们了！”她接过宝宝，满脸感激，“我儿子嘴唇磕破了，不过没大碍。刚才有些着急，多亏了你。”
　　“没关系，他没事就好。”陈恬笑着说。
　　女人又连声道谢，抱着宝宝去找儿子了。
　　下午比赛结束，陈恬和叶瑞明正往场外走。下楼时，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啜泣。两人往下看，原来是那个摔倒的小男生正坐在楼梯上偷偷流眼泪。
　　“这小家伙，竟然独自在这儿黯然神伤。”陈恬看着他的背影，被窗外西斜的阳光拉得好长。
　　“这是去年省青赛的冠军林小北，听说这次压力很大。”叶瑞明说。
　　“看来今天这一跤，的确让他有些受挫。”陈恬说。
　　“我去找他教练过来吧。”叶瑞明提议。
　　“等等，先看看。”陈恬制止道。
　　两人小声对话着，暗中观察了几分钟。陈恬心想，他既然偷偷在这里难过，肯定不愿意让别人发现。于是她拉着叶瑞明退后几步，故意大声说道：“还有人吗？场馆要关门咯，请带好随身物品尽快离开。”
　　林小北赶紧擦了擦眼泪，起身要走。陈恬和叶瑞明相视一笑，一同往前走去。
　　“小北，你怎么还没回酒店？”陈恬故意问。
　　林小北不答话，别过头去。
　　“我是今天的志愿者陈恬。”陈恬柔声说，“需要帮忙吗？”
　　“没……没有，我……我就是在这儿休息一下。”林小北低着头抠手，裤子上还留着眼泪晕开的痕迹。
　　陈恬看他上嘴唇因为摔倒已经肿了起来，那模样又是可怜又是好笑。她忍住笑意，问：“疼吗？”
　　林小北摇摇头。
　　“我刚才碰到你妈妈了。”陈恬说，“她看你受伤可着急了，抱着弟弟就冲过去了。”
　　林小北缓缓抬起头。
　　陈恬见状，接着说：“你好厉害，你妈妈说你去年拿了省青赛冠军，她可骄傲了。”
　　“是吗？”林小北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芒。
　　“嗯！真的！她还说她的宝贝很坚强，这么长时间的训练都坚持下来了，每一次困难都能克服，今天肯定不会被这小小的挫折打败。”陈恬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说。
　　林小北努力控制着快要溢出的眼泪，抿着嘴唇，小脸憋得通红。
　　陈恬有些慌，她怕自己说错话，看向叶瑞明求助。
　　叶瑞明赶紧说：“男子汉，不兴哭的啊！”
　　这不说还好，一说林小北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立马转过身胡乱擦着：“谁哭了，我才没哭呢。”
　　陈恬瞪了叶瑞明一眼，责怪他为什么要拆穿。叶瑞明无奈地摆摆手——劝人也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陈恬走上前，轻轻拍拍林小北的肩膀：“摔倒不是失败，放弃才是。你知道吗？姐姐以前也学过轮滑。”
　　林小北又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可是我又笨，老是摔倒，屁股都摔开花了，还是滑不好，就放弃了。你看，你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但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可是省青赛的冠军啊。”
　　林小北的鼻涕缓缓流了下来。这副狼狈的模样让陈恬觉得好笑，但这个时候笑又怕再次击碎他的自尊心。她强忍着笑意，拿出纸巾给他擦鼻涕：“我还不是最笨的呢！我有个妹妹，跟我一起去学轮滑，她只会一只脚支撑，另一只脚这样向后蹬。”陈恬边说边演示妹妹的动作。
　　“噗～”林小北被她滑稽的动作逗笑了。
　　陈恬总算松了一口气：“小北，后面还有速度赛呢！放轻松，你一定可以拿冠军！”
　　“我……我怕我比不好了。”林小北的声音带着哭腔，“教练说我是心理问题，可是我控制不住。”
　　陈恬抱了抱他：“你以前能拿冠军，现在一定也可以。”
　　林小北沉默了一下，说：“姐姐，我真的很想拿冠军，我想成为父母的骄傲。”
　　这句话一下触动了陈恬柔软的内心。她握着他的肩膀：“你已经是了，小北。”
　　“不，还不够，我以后要参加世锦赛！”
　　“你好棒，有毅力、有目标、有梦想，你一定可以的。”陈恬看着他坚定的目光，鼓起掌来。她觉得此刻林小北在闪闪发光。
　　叶瑞明站在不远处，看着陈恬耐心开导林小北的背影。夕阳透过玻璃洒在她的发梢，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女孩，或许比他要坚强得多。
　　“那我再去练一会儿。”林小北说。
　　“你今天要不要先好好休息一下？”陈恬问。
　　“不行，我要再练一会儿。”林小北拉着她，“走嘛，姐姐你陪我一起去。”
　　陈恬跟着小北回到赛场。此时人潮退去，没有了比赛时的喧嚣。叶瑞明跟教练借来两双轮滑鞋。
　　穿鞋的时候，叶瑞明问陈恬：“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你说你学过轮滑？”
　　“有真的，也有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学轮滑是假的，就初中在县城旱冰场溜过几回。”
　　“那真的呢？”
　　“我妹妹奇特的溜旱冰‘绝技’是真的。”
　　“差点被你骗了！还以为你真的会。”叶瑞明握着小拳头，假装要敲陈恬的头。
　　“最多算打了个擦边球。”陈恬又露出了酒窝。
　　“但是你善意的谎言很有用。”叶瑞明的目光追随着场上林小北的身影，“有时候，我们都需要一个理由继续前进。”
　　陈恬突然很想问，在他此刻的忧郁眼神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此时林小北滑过来，问：“哥哥姐姐，你们怎么还没好？”
　　“来了来了。”两人赶紧起身往前滑去。没滑两下，陈恬就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哈哈哈，姐姐，看来你确实有些笨。”林小北毫不掩饰地嘲笑。
　　“你这小家伙，竟然嘲笑我，谁刚刚还哭鼻子呢！别跑！”陈恬连忙起身往前追去。
　　三人的欢笑充满整个场馆。
　　晚上，陈恬连夜写了一篇稿件交给新闻宣传组，第二天便刊登在当地融媒上，名为《轮滑小将不惧摔倒奋力前行，这就是体育精神！》。
　　后面的比赛，林小北的状态越来越好，在预赛中拿到了第二名。陈恬和叶瑞明站在场边，看着他在赛道上飞驰。
　　决赛在最后一天下午进行。陈恬在观众席维持秩序，正好可以观看比赛。林小北的父母也到场了，陈恬热情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叶瑞明则在观众席下方的赛场协助裁判组工作。
　　“准备！”发令员哨响，选手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点。林小北一马当先，红色的身影在赛道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加油！”陈恬忍不住握紧拳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的身影。
　　最后一个弯道，林小北突然加速。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展翅的雄鹰。陈恬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赢了！”当林小北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陈恬激动地跳了起来。一旁的林小北父母兴奋地拥抱在一起。
　　“太好了！”叶瑞明热血沸腾地握紧双手。他看向陈恬，她和林小北父母正欢呼雀跃，由内而外的笑容透出满溢的快乐，周围的一切都如此明亮。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温暖。这一刻，关于转专业，他的心里有了答案，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谢谢你，不仅是为了林小北，也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