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内外》头骰子

2、纳克索斯 一个善于算

　　我记不清上一次和人拥抱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很多年前，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时间对我来说总是很矛盾，它长得足够我毁掉一些东西，又短得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们都说我改变了人们对宇宙的认知。但我知道，我真正擅长的不是发现，而是背叛。
　　我记得寄出举报信的那天。教会的人说，举报异端者可以色到赦免。我照做了，不出意料,他们带走了母亲。后来妹妹也走了，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我告诉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你才能继续做事,继续思考。即便众叛亲离，夜不能寐。会有人理解我的，百年之后,或者永远。
　　烁和我不同，她像一团火，相信那些耀眼却危险的东西。我大概是羡慕她的,甚至可能还藏着一些别的念头，一些我不能承认的念头。她曾经是我的朋友,也许更重要一些。但她太理想主义了，注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她决定去做那件危险的事之前，我警告过她。我说，你会死的。时间不会等你回头。但她只是笑，说我永远只懂得计算得失。她说对了。
　　后来她果然出事了，判了刑。而我，又一次选择了安全。我做过一个梦，烁向我走来，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是故意的对吗？你关掉了保险。”纳克索斯透过玻璃与她对视。“你想回了这一切，毁了你的名声，你的安全，你那该死的最优解。”实验室窗外几乎是完全是虚空“我厌倦了。”我说。“我想看看，当一切坍塌会怎样。”我们相拥，体温逐渐升高，感觉身体正在发烫。我抚摸她的后脑，浓密的头发下是一层头骨，再向下是让她羡艳，忠臣，迷恋的一切来源，她那充满谜团的大脑。爆炸的碎片砸在玻璃上，催促着死神的到来，与此同时，太阳升起了。可我们已经永别了，烁死在了狱中。
　　我和她划清界限，就像当年和母亲划清界限一样。这件事我做得很熟练，心口却像破了一个洞，被冷雨冲刷，腐蚀，然后发现内里空无一物。我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活着才能继续探索，这是我坚信的信条。只是偶尔在深夜，我会想起她，然后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羞愧，火烧火燎。
　　现在,我得到了以前想要的一切:名声、安全、继续研究的资格。人们尊敬我，或者惧怕我。他们围着我，讨论我的理论。
　　我推开那些赞誉，回到空荡荡的实验室。这里只有仪器发出的、永恒不变的微光。我最终活成了自己计算中最优的样子:一个绝对现实的人，一台有效率的机器，一个活着的死人。
　　我曾经想过也许我母亲和烁才是对的，她们虽然燃烧殆尽，但至少活过。而我，只是安全地、正确地、一无所有地活着罢了。可我很快推翻了这一观点，我拼命和自己周旋着，已经走出了这么远，我绝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