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内外》头骰子

1、莱克西 伪信徒和伪

　　我的神明，海瑞德文的双头总是同时望着我。我会看金币反光在神像瞳孔里跳动。那时美人头的嘴角会微微扬起，而怪物头的利齿间渗出湿漉漉的响动。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场戏码——她扮演慈悲，我扮演虔诚，其实共享着同一种饥饿。
　　我算不上一个信徒，我想她是知道的，她不在乎我的虔诚与否，她需要的只是信仰本身。发现了这一切，我是恼火的。我曾想过，她那样的圣洁，慈悲，从而生发出一点愧疚心，需要日夜抚弄那些财物，聆听众人的恭维才得以抚平。而如今这一切都崩塌了。
　　我笑的不能自已，笑自己蠢的没能早些撕下她的假面，笑她故作高尚实则腐烂不堪，笑我们原是一类人。
　　真相是令人兴奋的。我不由得去想，她那圣洁的面庞在灯火的背面会露出怎样的欲望。我已分不清是谁在纵容谁，至少我们乐在其中。我不再掩饰。
　　金币碰撞发出的声响，宛若情人的低语。我忽然觉得神像和财宝并无甚区别，不过都是冷硬的，可供摩挲的，在浓黑里发光的物件。商人扯开嗓子吆喝，乞丐长跪不起的乞讨，铁匠终日与灼热的金器为伍，金钱到底是流动的，谁能握住的多一些，久一些，各凭本事。显然我是那个技高一筹的。
　　前些日子，使者找到我，原是要我弑神。我怎么没想到呢，这样离经叛道的点子，如此高额的回报。金钱，名望，尽数向我涌来。反正我早已厌倦海瑞德文若有若无的压制，和随着信徒的狂热一同日益减少的钱财。
　　昨夜我又梦见那个最初的自己。我不知天高地厚，身无分文便背井离乡，雨夜的庙宇中，四只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和神像相似的光。“你是我的孩子了。”她说。我们忽然好奇当年若是饿死在半途，她是否会为我落一滴泪。
　　蛇牙没入她的脖颈时时起了风。彩窗碎片簌簌落下，在水洼中恍惚是凋零的花瓣，我看见酒液里浮动着无数张脸：那个心高气傲的无知孩子，那个虔诚供奉的信徒，那个死不瞑目的叛军首领，还有数不清的黄昏里我躲在帐幔后盘算时，窗外掠过的飞鸟。
　　我独自坐在空荡的殿堂中央。月光从穹顶破洞倾泻而下，照见无数尘埃在空中旋转如微型银河。它们终将落定在铺满金币的地面，而我会继续行走其间，直到某日也变成另一个人梦中的尘埃。
　　我在遗憾什么呢?是一场刺激的游戏走向尾声，还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再也不会醒来。海瑞德文自然是我的贵人，她给我带来优渥的生活，将死了也能发挥一点余热。我爱她如同爱财宝，冰冷，坚硬，永恒，从不质问我的贪婪。
　　我作势在破碎的神像前行了个礼，时隔而是六年，走出了那个雨夜的庙宇。
　　远处传来潮声。像是叹息，又像是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