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云韵的爱恨情仇》入丰年

33、失忆(3) 自那日

　　自那日庭院中记忆碎片引发的剧痛后，晏知对云韵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层刻意筑起的恭敬与疏离仍在，却薄了许多，像一层欲融未融的春冰，底下是暗流涌动的困惑与…不由自主的靠近。

　　她不再抗拒云韵的日常到来，甚至会在云韵埋首卷宗时，偷偷抬眼，去描摹那清冷专注的侧影。当云韵将蜜饯自然无比地递到她唇边时，她虽仍会耳根发热，却不再躲闪，只会飞快地垂下眼睫，含糊地道一声谢。

　　云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依旧每日前来，带着各种由头，或是一盏茶，几卷书，或仅仅是…她这个人。

　　这日午后，云韵来得稍晚些。踏入偏殿时，只见晏知并未如往常般在打坐或看书，而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竟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长睫不时轻颤，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陷在了什么不甚愉快的梦境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额前，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云韵脚步放得极轻，走近榻边。

　　她垂眸，静静看着睡梦中的人。褪去了平日那或嬉笑或疏离的伪装，此刻的晏知显得有些脆弱，唇色淡薄，眼下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倦意。

　　是因为神魂尚未完全恢复？还是…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记忆，依旧在潜意识里折磨着她？

　　云韵的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她极轻地在榻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未曾惊动浅眠的人。目光落在晏知微蹙的眉心上，迟疑片刻，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蕴起一丝极温和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斗气，欲要抚平那蹙起的结。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晏知皮肤的刹那——

　　睡梦中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猛地一动！

　　并非惊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身体本能的反应。晏知的身体极自然地朝她这边侧翻过来，额头无意识地抵在了她腿侧，寻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与此同时，那只原本搭在额前的手滑落下来，精准地、无比熟稔地，攥住了云韵垂落在榻边的一角衣袖。

　　攥得很紧，指节都微微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口中还发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呓语，像受了委屈的幼兽：“……姐姐……”

　　那声音轻若蚊蚋，含糊不清，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但云韵听到了。

　　她的身体骤然僵住，准备抚慰的手指停顿在半空，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滞涩。

　　姐姐……

　　这个称呼，自她失忆后，便再未听她唤过。

　　此刻，却在她毫无防备的睡梦中，如此依赖、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

　　仿佛那深刻的烙印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深埋了起来，在意识松懈的瞬间，便本能地浮现。

　　云韵低下头，看着紧紧攥住自己袖角的那只手，看着那颗依赖地靠在自己腿侧的脑袋，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成汹涌的浪潮，几乎将她淹没。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点动静，便会惊扰了这片刻的、偷来的温存。

　　阳光静谧流淌，将相偎的两人身影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许久，云韵才极缓极缓地抬起另一只手，并非推开，而是轻轻覆在了晏知攥紧她衣袖的手背上。指尖极轻地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和泛白的指节，试图将那过于用力的紧绷一点点化开。

　　她的动作温柔至极，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安抚，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蹙起的眉心缓缓舒展，连呼吸都变得愈发绵长安稳。她甚至无意识地在云韵腿侧蹭了蹭脸颊，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喟叹，攥着衣袖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云韵感受着腿侧传来的温热和那全然的依赖，眼底冰封的寒意早已消融殆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任由晏知抓着她的衣袖，倚靠着她，仿佛这便是天地间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夕阳西斜，光影偏移。

　　晏知的眼睫颤了颤，似乎即将醒来。

　　云韵眸光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极快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离，同时身形微侧，拉开了些许距离，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一直都在安静阅读，从未靠近过。

　　晏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安心。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目光掠过旁边正在看书的云韵，她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失礼，连忙起身：“宗主？您何时来的？我…我竟睡着了……”

　　她的脸颊因刚睡醒而泛着淡淡的粉红，眼神还有些惺忪，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柔软。

　　云韵自书卷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她，语气淡然无波：“无妨。见你睡得沉，未忍打扰。”

　　她的视线极快地从晏知方才枕靠过的、自己腿侧的衣料上一扫而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褶皱和温度。

　　晏知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她总觉得方才似乎做了一个很悠长很安心的梦，梦里有什么……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只是心底残留着一片奇异的温软。

　　“多谢宗主。”她低声道，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自己的唇角。

　　云韵将书卷放下，起身：“天色不早，你好生休息。”

　　她转身欲走。

　　“宗主！”晏知忽然开口叫住她。

　　云韵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晏知似乎自己也有些意外为何会叫住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您也早些休息。”

　　云韵静默地看了她片刻，眸光深处似有微澜闪过，最终只是极轻地颔首，转身离开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上。

　　晏知独自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云韵消失的方向，手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眷恋的暖意。

　　而走出偏殿的云韵，并未立刻离去。她站在廊下，迎着微凉的晚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被晏知紧紧攥住、又依赖枕靠过的衣袖处。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和那声模糊的、依赖的……

　　姐姐。

　　她闭上眼，唇角难以抑制地，缓缓向上扬起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晚风吹动她月白的衣袂，拂过她带笑的唇角。

　　冰雪消融，春水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