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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失忆(2)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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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云岚宗上下悄然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变革。
宗主云韵,那位素来清冷矜贵、令人不敢直视的斗宗强者,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依旧处理宗门事务,雷厉风行,不容置疑。但所有需要与那位“失了忆”的晏长老交接的事宜,她不再假手他人,必定亲自前往。
晏知养伤的偏殿,成了云韵最常驻足的地方。
她不再急于提起过往,不再试图用任何可能刺激对方的方式去唤醒记忆。她只是在那里。
有时是捧着一卷需要合议的宗门卷宗,语气平和地与晏知探讨,在她因“遗忘”而面露困惑时,极有耐心地解释,仿佛她们只是初次共事的同门。有时是带来一壶新沏的灵茶,几样精致却并非过分珍贵的点心,置于案几,并不多言,只道一句“事务繁杂,稍歇片刻”,便自斟自饮,任由茶香袅袅弥漫一室。有时,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寻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握着一卷书,安静地阅读。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她清丽侧影和纤长睫羽,静谧得像一幅画。仿佛她来此,真的只是为了借一处安静地界看书。
晏知起初是极度不适且戒备的。
面对这位容貌绝世、气场强大、据说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宗主,她本能地感到压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让她心慌意乱的距离感。她试图保持恭敬和疏离,每每见到云韵,总是执礼甚恭,口称“宗主”。
然而,云韵却一次次用那种平静到近乎自然的姿态,瓦解着她的防线。
那日,她因尝试运转一种稍显复杂的斗技而气息岔乱,脸色发白。一直在不远处看书的云韵几乎瞬间便出现在她身侧,微凉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她几处穴位上,精纯温和的斗气涌入,轻易抚平了她体内躁动的气息。
“此技运行关键在于肺腑经络,你神魂初愈,不可贪进。”云韵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清冷依旧,却并无责备,只有淡淡的提醒。她的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极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因练功而微乱的衣襟。
那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却烫得晏知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如擂鼓。
云韵的手顿在半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并未因她的躲避而有丝毫波澜,只淡淡道:“是我唐突了。”
她收回手,转身回到窗边,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晏知却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颈侧那微凉的触感挥之不去,心底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似乎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又熟悉的涟漪。
又一次,药堂送来了调理神魂的汤药,那药汁漆黑,气味苦涩难闻。晏知皱着眉,实在难以下咽。
云韵恰巧进来,看到她对着药碗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脚步微顿。她走上前,并未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蜜饯。
她将玉盒轻轻推至晏知手边,然后极其自然地端起那碗晏知迟迟不肯喝的药,用白玉勺子轻轻搅动了几下,递到她唇边。
晏知彻底愣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药勺,又看看云韵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专注的脸,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入口,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下一秒,一颗微凉的、带着清甜气息的蜜饯便被轻轻塞入了她的口中,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
云韵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只是日常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幕。她接过空碗,放在一旁,声音依旧平淡:“下次怕苦,提前说。”
晏知含着那颗蜜饯,甜意丝丝缕缕化开,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情绪来得汹涌。她看着云韵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宗主……为何对我……如此……”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般细致入微的照顾,早已超出了上位者对下属的范畴。
云韵脚步停住,并未回头,只是侧颜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习惯罢了。”她轻声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以前……便怕苦。”
说完,她便径直离开了。
留下晏知一人,怔怔地坐在原地,口中蜜饯的甜味仿佛一路蔓延到了心尖,却又带着一种酸涩的胀痛。
习惯?
是什么样的习惯,能让清冷如云的宗主大人,记得她怕苦,记得随身带着蜜饯,甚至……记得那般自然地喂药?
她失去的那段记忆里,她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悄然生根发芽。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云韵。观察她批阅卷宗时微蹙的眉尖,观察她品茶时优雅的指尖,观察她偶尔看向自己时,那快速掠过、难以捕捉的、深藏着一丝疲惫与温柔的眼神。
她发现,云韵的案头,总是放着一柄玉骨折扇,与她惯常使用的风格截然不同,她却时常摩挲。她发现,云韵常用的熏香里,似乎总掺着一丝极淡的、与自己身上隐约残留的冷香相似的味道。她发现,每当那个叫晏晞的小丫头跑来,怯生生又渴望地看着自己时,云韵总会将孩子轻轻揽入怀中,目光却复杂地落在自己身上。
零碎的细节如同拼图,在她空白的脑海里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指向一个让她心惊又难以置信的可能。
这一日,晏知觉得精神稍好,便在殿后的庭院中慢慢走动。角落里,一丛她毫无印象的、开着星点蓝色小花的植株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花形似流云,气息清冽,与她身上的冷香极为相似。
她正俯身细看,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云韵。
她今日未穿宗主袍服,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云纹常服,墨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她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看到晏知站在那丛花前,云韵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将手中茶盏递给她:“‘云星草’,你以前……最喜欢它的味道,说闻着心安。”
晏知下意识地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她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又看向那丛“云星草”,再抬头看向云韵。
阳光勾勒着云韵精致的下颌线,她的眼神落在花丛上,带着一种极淡的、仿佛透过时光的怀念。
那一刻,晏知心脏猛地一跳,一个被死死压抑的念头破土而出。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宗主……我们……我们之前,是不是……”
是不是并非简单的同门或上下级?
云韵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自己找到答案。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晏知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溅出几滴温热的水渍,烫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巨大的冲击让她头晕目眩,空白的大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挣扎,试图冲破那层厚厚的壁垒。
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冰冷的雨,温暖的怀抱…… 暧昧的低语,炽热的亲吻…… 柔软的触感,令人安心的冷香…… 还有……眼前这人,动情时眼尾泛红的模样……
“呃……”晏知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脑海中如同有无数钢针在攒刺,那些闪回的碎片带来剧烈的排斥感和恐惧感。
云韵脸色微变,立刻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了?”
“头……好痛……”晏知靠在她怀里,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微微颤抖,声音破碎,“那些……是什么……”
云韵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的颤抖和痛苦,心底如同刀绞。她知道,那是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在反抗,是她的靠近,正在撕开那层自我保护的外壳。
“不想了。”她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只手按在晏知的后心,温和的斗气缓缓渡入,安抚着她躁动紊乱的神魂,“那些都不重要。”
她扶着晏知,慢慢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记不起,便记不起。”云韵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响在晏知耳边,“你只需知道,现在,此刻,你安然无恙,便好。”
剧烈的头痛在云韵温和斗气的安抚下渐渐缓解,但那巨大的冲击和恐惧感依旧残留着。晏知无力地靠在云韵肩头,呼吸急促,额发被冷汗浸湿。
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冷的香气,混合着那丛云星草的味道,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的惊悸。
她微微偏过头,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云韵肩颈的温热和平稳的脉搏。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仿佛这个怀抱,这个气息,本就是她最熟悉、最依恋的归宿。
她闭上眼,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那温暖的肩窝处蹭了蹭。
一个全然依赖的、无意识的动作。
云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那一直沉稳渡入斗气的手,缓缓上移,极轻极轻地,落在了晏知的发顶,如同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阳光温暖,庭院寂静,唯有风吹过云星草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遗忘的壁垒依然坚固,但裂痕已生。
有些温暖,无需记忆,本能便会指引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