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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又去! 霖的心思, ...

  •   季行闭着眼,双手合十。

      四遭风景开始迅速变换。

      先是雪,千万片银蝶狂舞着吞没天地;未等落定,风便绞碎了雪幕,掀起透明的、嘶吼的漩涡;雷紧接着劈开混沌,紫电带着嗡鸣击碎了黑暗的世界;最后雨砸下来,每一滴都映着刹那明灭的万物。

      他闭目立在中央,是风暴中唯一静止的中心。

      雨后,熟悉的风沙浩浩荡荡地扬了起来,将他扑了个满怀。

      “傻子快点,去领饭了。”

      季行睁开眼,发觉自己正窝在大院子的一隅墙角,原先华冠丽服皆不知所踪,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单薄的粗麻衣聊以蔽体。

      见他不为所动,原先叫他的那人直直朝他踹来一脚:“听不懂人话吗?”

      季行向他身后看去,只发现一院子面黄肌瘦的苦瓜。

      他大抵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迎着那人拽乎乎的架势,季行也不恼,顶着身上的脚印就站起身来,一脸茫然:“饭呢?”

      那人脸阔小眼,活像荞麦面团中按上了两颗小豆:“等我给你送进嘴里呢?自个儿去外头领!”

      他骂完转身就去了门外,季行便想着跟在随着那人一同走了出去。

      奈何刚走没两步,便被一只黑乎乎的手扯住了手腕。

      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眼神却很清澈:“小行,跟噜噜吃饭饭吧。”

      季行刚开始还以为噜噜是个什么牲畜,结果见四周就那男人一个,才知是在指代他自己。

      见季行不言语,他便扯着季行的手腕站起身来:“走…走吗?”

      季行心中一喜,刚好可以从这家伙身上突破一下城内的变化。

      环视四周,竹篱茅舍,是个军户的屋子,里头像是堆货一样挤了二三十个人,穿着破衣烂衫,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一角地方。

      为了方便,连屋子中央的树都砍掉了半截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跟着那个傻子走到街上,刚好一堆人排起长队,顺势就挤了进去。

      “城中而今是谁在掌管?”季行端着破碗,借这个闲杂时机问身旁自称“噜噜”的家伙。

      噜噜挠了挠脑袋:“掌管是……掌是小手,管是什么?”

      得,还是个傻子。

      季行扶额,选择不跟他说话。那家伙发觉了便用黑手来扯他的衣衫:“小行,我怎么感觉你变聪明了?”

      他越不理傻子,傻子便越坚持不懈地骚扰他。

      “小行,你怎么变聪明的,能告诉噜噜吗?”

      “小行,噜噜也想变聪明。”

      ……

      傻子正叫得起兴,忽得地面开始震动,连带着脚都开始发麻。

      但凡有点神智,都知道这不正常。

      季行皱着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应是邢奶奶在练兵。”

      “练兵?”季行随即问道,“那你应该晓得于来顺吗?”

      噜噜一拍大腿:“于来顺……好像是那个最爱游街串巷的那个!”

      “对对对,快与我讲讲。”

      一提到相熟的人,季行像是三魂六魄一下齐全了,整个人都有活力了许多。

      平日里没人与噜噜聊天,即使是季行也只是个怔愣着的行尸走肉,这下可叫他逮到机会畅聊一番了。

      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是轰轰烈烈也难分,连吃饭的时候都聊得酣畅淋漓。

      此时,于来顺正被自己的智慧骄傲得志得意满。

      拿到那张摹像初期,他并不知道怎样安排,那个带有神话色彩的精美画像叫他神志不安。

      他叫人将城中心装潢最奢华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利索后,恭恭敬敬地在正厅挂上了那化厄上将的像,而后还又将搜罗出来的各式稀奇玩意乱七八糟地供在堂前。

      凑出来的景观那叫一个东西合璧,南北通透,稀里糊涂啊。

      事出有因。

      前日,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跟城内大夸特夸一番外出队伍的攻击后,又向城内宣告得了这张摹像。

      这些只是铺垫。

      他顺势提出来化厄上将尊贵,只有在城内有建树的人才得以来拜。
      可不是为了给那个劳什子神仙立了个牌坊,求个没门道的风调雨顺。

      他求的是最大程度上的求同存异,在保全了秩序的情况下,又叫人憋出几分干劲。

      现下城内可算回了正轨,邢野搬了全部家当住在城楼上,时不时往下头扔点石头火药;瓦匠忙着在城内四处奔波,做些旁人看起来鸡毛蒜皮的事情,却保住了后勤稳定;楼玮霖带着瘟疫患者远迁到城中偏僻一角,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他看着那刚刚竣工的神堂,叹了口气。
      可算是解决掉这烫手山芋了。

      刚准备奔赴下个场地,连步子都没迈出去,又被熟人给拦下了。

      “来顺,且留步。”

      少女从那厅堂侧方走出来。她挽了个双丫髻,一身水蓝色的半臂下配素色灯笼裤,腰上挂了好些装着零碎玩意儿的袋子。声线平和,面色红润,应是刚拜完神。

      于来顺收回已经迈出去了的步伐,在看清了来人的样子后又有些诧异:“怎么了?”

      “我想再出去一遭。”闾丘萍在于来顺面前站定。

      “去城外吗?你还未修养几天,何必那么着急?再说,城内又非无人可用,可外遣的人还是有许多的。”

      “不行,我要去。是为城里挣两天稍光明些的前景,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私心?”

      “正是,我们家欠这座城的太多了。”

      于来顺一挑眉。

      “谈何亏欠,方便一提吗?”

      闾丘萍垂着头踢小石子:“也就是一摊子烂事罢了。”

      风撩动起少女发丝,凌乱中带着快溢出的灵动。

      她叹了口气:“在二三十年前,我那成不了事儿的爹带着城内的军户去挖矿,他自个儿尥蹶子半路回来了,将人尽数害死了。”

      少女顺势坐在阶上:“老头是愧疚死的,我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还欠城里人近千座坟。”

      她自顾自嘟囔了一句:“欠债是要还的。”

      而后又转头凝视着于来顺,言辞恳切:“来顺,你懂吗?欠债是要还的啊。”

      厅堂前的被移过来的细柳已然成了枯木,风干的叶片叫风卷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此次出门,需得多少人,四十人够吗?”于来顺毫无拖沓,直抒胸臆。

      “嗯。”她没说够或不够,只拍了拍藏青色布鞋侧方的灰,声音闷闷的。

      “那便说定了,你来敲定时间。我还要去林姑娘那块再看看,先失陪了。”

      接管城内没几月,他已经历了无数场离别。

      在这种环境下,再怎么被异化,他也见不得闾丘萍飞蛾扑火似的一次次往焰火里面狂奔,但奈何拗不过这女孩的执着。

      他实在见不得。

      见不得,应该还能躲得。
      面对这些事情,于来顺实在无能为力,想的最好的办法也只有躲避。
      脚底抹油迟早要被他练成绝技。

      身后的女孩将眼珠滴溜一转,高声叫住他:“城内是不是来了个叫计景程的?”

      于来顺点头,随后叹息一声:“是,可叫我头疼坏了,偏医者还要将他带在身旁,也不知道做些什么。”

      “我想见见他,带我一同去吧。”闾丘萍掂量了下自己腰间小袋,不经意地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

      城内严禁无由私自外出,她想找人算账还得借着于来顺的名头走。

      “行啊。”于来顺正好同路便顺口应了她。

      俩人见到楼玮霖的时候,那少爷正混在三四十人的队里,在茅草屋前支了个小棚熬药草。

      他发觉于来顺走来时,并未抬头,只闷闷道:“林姑娘在里面。”

      “不是,来找你的。”

      “找我?”计景程抬起头,措不及防撞进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中。

      他不由得有股半身发麻的感觉。
      像是曾经做过的亏心事找上门了一样。

      闾丘萍直勾勾地盯着他,双眼中是压不住的怒气:“计爷安好啊,您贵人多忘事,大抵不认得我。没关系,重新认识也是缘分。我是闾丘萍。”

      “闾丘……萍?”计景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姓太熟悉了,但年岁已久,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计景程愣着神,连药炉子也忘了搅,只有手里把着的蒲扇在炉前挡着风沙。闾丘萍也不急,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于来顺看着俩人的样子,自觉不对劲,客套了一番后匆匆逃离了现场。

      “地方是简陋了些,招待多有不周还请见谅。我还要与林姑娘聊些事情,二位请自便。”

      说罢,他匆匆忙忙地掀起了帘子进了屋。

      屋内很宽敞,原是来储存货品的库房,叫人一改,倒成了储存些患者的库房。

      人都把这地叫做“病营”,说的就是这地儿的险恶。

      寻常巡逻的豹子营岗哨都不愿来这个地方。

      天气渐热,病患又见不了风,即使位置上处于两条河的下游位置,也难以疏解实质的燥热。

      屋里的大铁锅上煮着草药,蒸汽氤氲中,楼玮霖一系白衣,像是那雾气蒸出来的仙人一般。

      屋内寂静,只有患者隐忍的呻吟与身侧悉心交代事宜的医者。

      原先相连的三座兵器库被打通,只留下五个窄门,门上挂着的厚厚棉被污染成灰色,隔绝了里外的寒气。

      于来顺动作轻微,但还是被楼玮霖发觉了。

      楼玮霖转过身,他覆着素色面巾,但艳丽的眉眼还是鹤立鸡群。

      看到于来顺的第一眼,楼玮霖眼睛都亮了一下,而后他将手里的棉布转交给身侧人,朝于来顺小跑过来:“屋内闷热,出去说。”

      于来顺摇了摇头:“不必,就在里面吧。”

      楼玮霖拗不过他,便从衣袍里拿出条面巾,递给他:“喏,防着些。”

      接过面巾后,他从容地挂在脸上,素色的面巾中被人熏了淡淡的香气,似是无时无刻都在告诉他这张面巾的主人到底是谁。

      “近来已处理了一百多许患疫的。除此之外,最严重的还是营养上的问题。城内营养不良的情况屡有发生,幼童夭折数也有了近百数。”

      于来顺并未关注面巾的香气,而是若有所思地问他:“那你是怎样做的?”

      那个粗人不解风情惯了。

      于来顺一向过来时都不带防疫的面巾,楼玮霖便贴心地备上,每逢空暇还将那东西拿出来细细地给熏上花香。

      结果每次都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心里恨这粗人恨得不得了,面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疑。

      “患疫的自然还是叫豹子营去解决,明面上看好像确实是疫病被遏制住了,实则是这病太凶,传染力不甚强,故而患者在里头最多待不到一月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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