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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要人没有,要命不给 这是在培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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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来顺思考了一下,而后扫视了屋内被病痛折磨的患者,声调放得温和:“已然做的很好了。你们医者库可有什么损耗?”
“有,而且许多。人的损耗是最多的。自医者库建立到而今,已有八十多人丢了性命。而后财物方面的耗损也是惊人……”
楼玮霖回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似的。
于来顺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不由得翻涌起万千思绪。
楼玮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思索的样子看,越看越忍不住。
忍不住些什么,他也不知道。
一说难事,那人总将眉头皱得紧紧的,瞧上去倒苦巴巴的。
他一皱眉,便撇过脸装着思考,叫别人任不住地倾囊相授。
怪可怜的。
楼玮霖清了清嗓子,眯着眼:“我经历得久了,倒也有几条法子,你来听听成不成。”
于来顺转过头:“但说无妨。”
“要叫人干活,也要给人些甜头尝尝。办了那个劳什子的神堂,便叫它发挥些功用。”
“比如呢?”于来顺听懂了楼玮霖的意思,他之前也想过这个方案,但他所捉摸不定的是多少甜头才能叫人不惜以生命做交易。
“比如允诺高危处境的医师五日一参拜,或者又不止于医师,放眼全城这种处于高危情形的医者守卫皆可适用。”
于来顺又沉思了会儿,而后道:“我再想想。”
确实是个法子,但一桩关乎于全城的决议,他自己一人实在不敢妄下断语。
他转向一旁的病床,一张张尚且难以翻身的木板拼成了条大通铺,上面躺着的人像是货物一样被歪歪斜斜地拼在一起。
瘦骨嶙峋,面黄肌瘦……
这些单薄的词汇根本不能来形容这些已经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躯体。
即使这样,于来顺一靠近,病床上忽得清醒的的人朝他尽力翻起身子,弱弱地呢喃。
“来顺啊……”
“于老爷……”
……
“老爷”是城里人最厌恶的词汇,这个词似乎生来就带着些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意味在。然而放在这里,却只是乞求。
乞求能换来些原先不以为然的怜悯。
他们用语言筑造的皇宫,瞧上去要将于来顺束之高阁,其实不敢是一遍遍地乞求于来顺不要放弃自己罢了。即使他们也清楚自己命不久矣。
其中许多都是参与过豹子营特练的汉子。
有时候就是这样,偏偏是最经得起磨练的,才最害怕失去。
被人不当回事儿久了,一旦体会过些当人的样子,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像要活下去。
活下去,哪怕像不像个人一样地苟活着,哪怕明知道死期不远,偏偏就把着那点稀疏的活头度日,也甘之如饴。
于来顺走前两步,腿被床前木板挡住,便上半身全部前倾过去,胳膊撑着床铺:“好好修整着,等好了还你们都回豹子营去。”
他那全然不怕被感染的样子,次次都叫屋内的医师瞠目结舌,随后而来的便是医师们的千声劝诫。
但就算再怎么斥责,也只换来于来顺“嘿嘿”一笑,而后继续我行我素。
时间久了,也没医师再搭理他。
床上一条人干闭着眼睛,从牙缝憋出道细微的气声:“他奶奶的,你说在整日这儿呆着,是个啥事儿呢。”
于来顺精准地听到了他的抱怨,而后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可又装上犊子了,嫌躺着没劲,我叫邢野带你环城翻上两圈去。”
另一条稍矮些的人干眨巴着大眼睛,絮絮叨叨地问他,音色稚嫩:“来顺老爷,你可见着我娘没有?上次来我与你说了,我娘现在还在粮政司做饭吗?”
“嗯,在呢。她可叫你小子赶紧治好病,然后就往家里走。我特批你之后三个菜馍馍。”
听到“菜馍馍”三字,屋内的气氛瞬间好多了,大通铺上的人干都气如游丝地絮叨起来。
“俺也要菜馍馍……”
“真给吗?”
于来顺眯着眼睛朝他们笑,将一句句梦话似的呢喃都记在了心里:“好一堆讨吃鬼啊。等你们病好了,还不把我给吃空了。”
两方都知道这堆人干的命可活不长久,但都默契地插科打诨,只关心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楼玮霖见过这堆人干翻来覆去喊疼的模样,见惯了这些人干一脸生无可恋地等死。
行医良久,麻木单一的基调与简洁明了的嘱托是他再司空见惯不过的东西。
有时候他也想不清楚于来顺跟孝敬老子一样日日奔波,只为来见这堆人干,而且就说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一次两次,他以为那人是逢场作戏。
日日如此,倒也习惯了,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他想着,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厚重的帘子被掀起。
“于来顺!”
一声那折磨人的吼响彻整间屋内。
众人齐齐看过去,发现了一张黑透了的脸带着风进了门。
楼玮霖一记眼刀飞过去,压低嗓子斥道:“病患休息场域,谁准你这样大呼小叫了?”
计景程也明得事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后,上前一把拉住于来顺的臂膀:“出去谈。”
于来顺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拨开他的手,直直向屋门外走去。计景程与楼玮霖紧随其后。
屋外,煎药的雾气伴着热风吹得人有些发昏,环绕茅草屋的男女老少的医师队伍与大大小小的砂锅相对无言。
于来顺出声:“说吧。”
“我要借你的人,不用担心费用,我出钱出力,也只要五百人。”
“不给。”于来顺当机立断,脸也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这人只装模作样地在城内帮了几日忙,便大言不惭地要五百人。
且不说把人当作物件一样要来要去的行径是否得当,他都怀疑那家伙只借不还,生生地将人当做耗材去烧。
他是疯了才会把人给他。他也是疯了,之前还想着与那人做交易。
若不是当着楼玮霖的面,于来顺甚至想扭头就走。
“我拿三千两银,五百石粮食贴给城里。”
于来顺犹豫了一下:“不借。”
计景程看出来了他的犹豫,认定有机可乘:“总得说说缘由吧。”
楼玮霖不由得叹了口气。
实在是个蠢人,自个儿求人办事都揣摩不到人家的心里去,还摆出一副阔气的模样叫人提条件。
若不是对面是个于来顺,怕是早将他痛打三十大板逐出城去了。
于来顺回道:“缘由?你连做什么、去哪里都不表明,只生生地要我的人,我怎么给?不分青红皂白地带着我的人去送死吗?这样拿人命做交易的买卖,我可没做过。”
回话时,计景程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数千遍的措辞终于派上了用场,以至于他出口时语速飞快,像是嘴里含了块烧红的煤球。
“边塞已有外敌侵入,我要带人去各处报信求兵。但我来时仅带了五位仆从,还远远不够。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国破家亡、唇亡齿寒,我想你必然有所感触。”
于来顺点了点头:“我再想想。”
“还需得再想吗?敌情严峻,江山社稷危在旦夕,你我怎能就这样坐视不理!”
这话于来顺不乐意听。
他气冲冲地看着计景程:“是谁的江山社稷?我只知此地天高皇帝远,往日里连个官衙都没见得。若不是我们这些个村夫俗子稍微组织了一下,恐怕今日我们这些人便在流亡逃窜的路途上了吧。江山社稷,是你们这些食俸禄人的社稷。”
计景程一下子被说懵了,还没等他组织好措辞,便看到于来顺叹了口气,挥了挥衣袖上的尘灰,扭过头直接走开。
“此事之后再谈,过两日给你答复。”
楼玮霖给了他一个极具怜悯与嘲讽的眼神,而后也转头跟着于来顺的步子离开了。
楼玮霖跟在于来顺后面,温和地与他说:“那人实在是气血上头犯了魔怔,但是咱们借人也并非只有粮银这些好处……”
“是,那城离咱们不远,若那些畜牲再扩张,便要咱们的人拿命来填。”
“那你……”楼玮霖有些不明白了。
于来顺见走到了处空地,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凝视着他:“你说他的官职、头衔、品阶是什么?”
“侯府世子,正五品翰林院编修啊。”楼玮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确实金枝玉叶。但这么多繁华的头衔下,没有一条给了他私自组兵调兵的权利,没有一条关于他说话是否算数的章法。我若是借人助他去平反,朝廷也顺手调军攻下我的城池,我又该问谁调兵呢?”
于来顺那双熟悉的眸后已然藏了很多他现在不懂的东西了,可笑的是楼玮霖才发现他的变化。
但他一时半会也不清楚到底变了什么。
楼玮霖顿了片刻后道:“他是翰林院的人,天子近臣,说不定能求一道陛下给的口谕。”
说完,连他都觉得这个说法过于天真,而后不由得垂眸嗤笑。
于来顺没笑,很认真地告诉他:“天高皇帝远,有冤无处申。我们唯一把在手里的东西,就是那些贵人们所嗤之以鼻的生命。握住了这条命,就始终多一条路子。林姑娘,我很珍惜你们交在我手里的东西。”
交在他手里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可能是信任、勇敢、激进……
又或许是可以简简单单的、用钱粮买来的、最廉价的命。
他偏要一遍遍地重申——很珍贵,真的很珍贵。
风沙吹得大了些,于来顺从衣服内衬中抽出两条灰扑扑的头巾。
他叫楼玮霖伸手,而后将那块头巾放在他手上:“我会再斟酌这个事情的。闾丘萍与计景程这两日便交由你们医者库,叫他们也经历些事情。”
于来顺将头巾在脑袋上缠了个极滑稽的蝴蝶结,而后勾起唇角向他告别:“风沙大,快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