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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呀?土豆 子不语怪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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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来顺感觉有一块石头正堵在他的喉口,刺激得眼睛包不住眼泪。
“你们受苦了。”
闾丘萍抬起头,似乎在白茫茫的天空中搜寻着那些逝者的灵魂,声音也轻轻的:“苦什么?没事”
几人被于来顺带着在城中一阵乱穿梭,正好遇上了瓦匠带着一队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闾丘萍见了人,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瓦匠,可有段时日没见了。”
瓦匠拿毛笔挽了个发髻,一身浅绿色的短打套在干瘪的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头眼睛有些昏了,直到凑近,才看清楚了闾丘萍的模样:“好孩子啊,回来就好。外头风沙大,我们回屋里说。”
众人就近进了一间空下的屋子。
闾丘萍与那四个泥球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服,直到只剩最内层的一件内衫。
她笑道:“正巧,我带了东西,你们又带了人。”
那些沉甸甸的衣服被随意地搁置在地上,像那十二条性命的离开一样。命运的一息吹拂,便在他们的命数中荡开凄惨的一笔。
自此天人永隔。
瓦匠上前,将地上的衣裳捡了起来,小心抱在怀中:“人没了,可怜这遗物也要被收拾。”
闾丘萍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而后将自己稍干净些的内衫也脱了下来平铺到地上,单薄亵衣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显得落寞。
于来顺最看不得旁人的凄惨样子,连忙脱下外衫给她罩上。
披上衣服的少女却全然不在意,她伸手去接瓦匠怀里的衣服,而后用随身带的小刀割开了塞得鼓鼓囊囊的三件染了泥的衣裳。
闾丘萍割得很慢。
她先从那堆衣裳中挑了五件割开,里面的豆子像滚水一样淌了出来,倒在铺在地上的内衫上。于来顺蹲下用手去拦,却快不过豆子滚出来的速度。
人们挤在这个逼仄的屋内,空气都显得稀薄了许多,但里头却极安静。
落针可闻。
闾丘萍又拿起来几件衣服,用刀划开,抖落了一下衣服内的东西,而后托起衣服内的东西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花了六两银子买来番邦养的新种子。种子倒是便宜,人情的价却贵。”
旁人看着那土块一样、头顶长了个小芽的玩意皆摸不清头脑。
于来顺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嘴里嘟囔着:“天呐……”
那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超级产量王.大地上的黄金霸主.填饱世界暴食巨人的究极力量。
土豆。
六两银子,在城中够一家五口尚且不错地生活上两个月了。
在场的许多人听到花费六两买这么些土疙瘩,多少都有些肉疼。
但于来顺没有。
太值了。
哪怕是付出了那么多条人命的价格,都显得划算了许多。
这个东西的价值叫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甚至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感受到震撼。
城内的地种出的庄稼产量很差,品相也糟蹋得不成样子。城内那两千石的粮就算再怎么节省,也只够吃上四五个月的。
前些日子他一直辗转反侧睡不好觉,就是在思考城内粮食究竟怎么办。
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闾丘萍一趟奔波,带来了各种豆类与高产的土豆。
“好!太好了!”于来顺赞不绝口,“还有什么!”
在众人的狐疑与于来顺期待的目光下,闾丘萍拿起最后的几件衣服。
这几件衣服轻薄得不像话,东西也只缝在衣角的一点地方而已。
闾丘萍只开了个小口,便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几张描摹着地图的宣纸中,露出了一角格格不入的色彩。
那是一张略有些显粉的细腻纸张。
闾丘萍将那几张纸捏得很紧,而后又叹了口气,抽出那张纸郑重其事地递给于来顺。
“这是什么?”
“无价之宝。”
于来顺接过来,对着那张纸上精致的神像锁紧眉头,看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
几个好奇的凑到他旁边,只看了眼便高呼出声。
“是化厄上将的摹像!
还没等他清楚这是个怎么回事,屋里便已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居然是化厄上将!”
“天呐,这等偏僻之地居然存了化厄上将的摹像,叫我拜上一下,这辈子可都值了。”
众人说着,还凑到于来顺身边一同去看那画中的神像。
奇怪的是,大多人只看了那画像一眼,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面壁跪下了。
于来顺想扯个人问明白,半天都抓不住一个人。
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瓦匠与处事波澜不惊的闾丘萍也正跪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摹像中的神仙衣着华丽,一系青蓝织锦广袖袍,腰悬瑜琅,发簪金玉,披帛间隐匿着缠枝莲纹的样式,面容间的肃穆中更显现出一抹慈悲。
这是何方神圣?
于来顺面容土灰。直到闾丘萍拜完后,才使劲扯了扯他的衣摆:“快拜啊,愣着做什么?”
“拜什么?”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可能是过于生硬,他找了个借口,“我生来便是孤儿,又出自穷乡僻壤……”
闾丘萍讲解道:“化厄上将,是专执驱邪解灾之事的神灵。拜这个摹像虽不及拜尊像祈祷的效果好,想来也会保佑我们顺遂的。”
神灵?
于来顺满心狐疑。
他在城里干了那么久的活计,怎么就没听人讲过。
难不成神灵还是直接福至心灵的?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这化厄上将既如此灵,为何之前在城中并未见过呢?”
瓦匠从他身后冒出来:“这是有规矩的。你自幼无父无母不明晰也很正常。没有神像,是不可直呼上将名讳的,但有一次例外。便是幼童时期,父母教孩子学的第一句话便是化厄上将的名讳。”
“那为何城里平日也没人说?”
“你别急,听我说下去。幼童若在百日前念不出,便要暴毙。学会后,若再堂而皇之地念三次,便会暴毙而亡。所以大伙就好奇你为何能活到现在还未暴毙?”
“暴毙”两字,直接被当句中的停顿使了。
于来顺不搭话,瓦匠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前也算是见过些小世面,这摹像可不得了。纸是有市无价的稀缺货,情况好的时候五两金子能买一张,这颜色也是些价值连城的宝石之类的磨透了,画之前要拜三天塑像,而后一画便是两个月。”
于来顺越听,眉头越紧锁。
城内人的深信不疑与所描述的神灵模样,叫他不免得反胃。
这等的残暴,也要被称作神灵。
怪力乱神,害人不浅。
听瓦匠的说法,那玩意如此珍贵,他筹集到的银子恐是连撕下来的一小片都买不起。
他转头问闾丘萍:“既然如此珍贵,那这画你们是怎么得来的?”
闾丘萍正慢条斯理地穿衣:“抢的。”
看来自家人更残暴一点。
但也说得通,毕竟物质匮乏,这样做也是被逼无奈。
于来顺虽不认同这种拜神的行为,但想着入乡随俗,便照着人的样子,找了个角落双手合十。
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念叨了两句给自己打气:“超自然力量为虚幻的意识投射,缺乏物质基础。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许是在半月后的夜间,化厄正在处理大灾后续接管事项,他翻找着刚从帝君处搬来的受灾名册,忙得焦头烂额,身侧的铃铛却闪得不懈。
铃铛里一些常规的祈祷词絮叨中冒出一句无厘头的嘀咕。
“超自然力量为虚幻的意识投射,缺乏物质基础。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化厄顿了顿:“嗯?”
这是挑衅吧?
这纯粹就是挑衅!
身侧的季行本想着专程来打扰化厄,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挑了挑眉:“香火升起来就是不同凡响,尘间祷告都有趣多了。”
化厄被烦得头疼:“可折煞某了,想来华源君那里更需要您老协助。”
说到宋观复,季行撇了撇嘴:“那才是真的折煞。华源君到底与某这可怜命不相同。于尘间犯了过错,一句功过相抵便轻轻放下了,而今正忙着呢。”
化厄实在不愿理季行,他的神阶甚至不能私议上事,那人一顿哀叹在他眼中堪称炫耀。
“那可多谢您时时挂心我。”
季行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什么谢,既为同僚,都是应当的。”
翻到物件后,化厄捏了个法诀,名册轻轻落在地上,影像却在他面前缓缓铺开,尘间大功德者的面容栩栩如生。
他指尖凝出朱笔,龙飞凤舞地批阅着名册。定人生死,也在一念之间。
“那都说谢了,那某就得寸进尺一些。既然司劫已行过灾了,那近日可否再让某下尘间一趟?”季行问道。
化厄恨不得他快些走:“本是不行的,但念在季行君常年奔波劳碌来叨扰的情分上,某愿破这个例。”
“太好了,现在就走。”
“现在?”
季行点头:“就现在。”
听得此话,化厄立即收了名册,忙不迭地化出一面极大的镜子:“季行君的人间体可安好?”
“很好很好,快将某传输过去。”
化厄嘱托他:“行灾之事,尚未完全稳定下来,某便是以此施的术法。此去可万分小心。”
“好。”
只见化厄手指翻飞间,万丈水墙拔地而起,将季行罩在其中。
随后,周遭静了下来,千里一片白茫茫间只余一点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