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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家就是回家啊 都疯了好啊 ...

  •   于来顺没见过林姑娘这样盛气凌人的模样,一时间也难说出什么话。

      楼玮霖揉了揉眉心,打算维持一下身为林姑娘的温柔:“那些人常鱼肉乡里,我怕你受他们蒙蔽。”

      于来顺眨了眨眼。

      那人转变得太快,似是欲盖弥彰地掩饰自己身上那张纯良的羊皮。

      刚一直被楼玮霖牵着鼻子走,于来顺忽得发现了蹊跷。

      “医者,你不是与瓦匠在城内操持事务吗?怎么有空来这里?”

      楼玮霖神色自然:“老先生嘱托我看看这俩人情况如何。”

      于来顺侧出身子,让他进去。

      楼玮霖不急,扯了个谎支走他:“先去城内瞧瞧吧,老先生那里恐怕很需要你。”

      “好。”

      看着于来顺走远后,楼玮霖才迈步进了医馆。

      计景程与近身的老仆背对着他,正窃窃私语些什么。

      楼玮霖抱着胸,声音懒洋洋的:“翰林公,可安好啊。”

      听到那熟悉的声线,计景程转过身,不由得觉得一股冷气从脊背爬上来,眼前女装扮相的人着实吓到了他。

      他忽得想起那天于来顺趾高气昂地告诉他有后台的事情。

      “你就是这帮妖魔鬼怪的后台?”

      楼玮霖点了点头,又摇头。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决定帮于来顺把这个谎编大一点:“上面另有高人。”

      瞧着那笨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楼玮霖依靠在墙角:“好歹唤你翰林公,不客套一番吗?”

      “这种景况叫人怎么客套。你可识得路?若能引我俩出城,皇城下属的那座宅邸便送你。”计景程跟他谈条件。

      这蠢货,到这种生死关头还想着只拿一座宅邸来抵一条生路。

      楼玮霖沉默着,没回他的话。

      “再加一千两金,不能再多了。”计景程一脸肉疼。

      “嗯,倒是蛮宽裕的条件,但我又不是匪贼,要你那些家伙事做什么?”

      计景程看着眼前那个得了逞的坏苗子:“那你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这人全然看不清眼前形势,还拽着自己孤傲的君子风范。

      “唔,那我还没想好啊。等我想好了再与你说吧。”楼玮霖作势要走。

      “且留步。”计景程高声,“既不愿要些身外之物,我便以信息与你换一次出逃的机会。”

      看来还不是太蠢。

      “好啊,说说吧。”

      楼玮霖收回已经迈出的步子。

      风从屋子的罅隙流进来,带着粗糙的沙,吹得人脸极干燥。

      计景程原精致细腻的面庞起了些皴,一身粗布麻衣的装扮,却直挺挺地板正身子,像是在彰显往日的矜贵。

      “我来此,是肩负大任的。”

      他看上去很像瞎子吗?

      楼玮霖好悬没一脚上去踢死那蠢物:“翰林院是这样教人言之有物吗?”

      屋内沉寂了会。

      “皇城内宫变了,我来求救兵。”计景程面无表情,扯下了头巾。

      发丝凌乱、眼球充血,瞧上去一副癫狂的模样。

      计景程用简单的几个字概括了出来京师的巨变。

      他本人一副处事不惊的表情,像是早已经被逼疯了一样。

      “嘶……这消息确实值钱。”楼玮霖感慨道。

      “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楼玮霖抱着胸,思索了下,而后道:“不急,我带你们在城内先巡视一圈。而后是走是留,你自己裁度。”

      计景程点了点头,随着他一同出了门。

      随后的七天,形势愈发严峻。城内的事务却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经过前些时日的磨合,城内已然形成了较好的秩序,基本的规划也做得像模像样了。

      忙完后,瓦匠才来得及喝上今日第一口水。

      “对了,于来顺呢?”

      众人面面相觑,皆说不出于来顺的踪影。

      真正面对面见到于来顺的,正无比激动地抱着人大笑。

      当时与维笏一同离乡的差不多有四十五人,皆是些能说会道、精明强干的能手。

      于来顺将人选出,又用带着沙砾的乡土情怀勒索了他们的心,便不管不顾地将一城的命脉尽数交付在他们身上。

      那四十五人走的时候甚至只带了筹集到的八十两银子与一捻缝在袖口的黄土。

      维笏将他们又分为四队,分别向东北,西北,正北与西南四个方向去筹款集粮。

      正北组回得最快,一行人从城外三里的地道钻进城时,恰巧碰上了在风沙里缓慢蠕动的于来顺。

      看到那人,五人的第一反应皆是大笑。

      沙子灌进嘴里,也盖不掉此时的兴奋。

      五个泥球远远得朝于来顺跑了来,而后趁人还愣着的时候,又大笑着把他抬了起来。

      于来顺刚被举起来的时候还懵着,直到低下头,看到了张熟悉的面孔才了然。

      “来顺啊,可还认得我们吗?”

      带队的是个少女,正抱着胸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瞎闹,一身破烂衣衫看不出颜色,将她裹得像个球,只圆溜溜的眼睛闪着股机灵劲。

      于来顺道:“怎么不认得。四十五人,个个都是我送出城的。怎么回得那么早?”

      “不欢迎吗?”

      “等到了城里,我必然张灯结彩,热烈欢迎。”

      “那可说好了!”
      ……

      众人嬉闹了会儿,便互相催促着回家了。

      此时,于来顺才想起来问:“连日劳顿,我这记性越发不好了,还想问问你们在外游历得怎样呢。”

      宏伟的落日正轻轻地雕琢生灵的面庞,每个人身上的气度都柔和了下来。

      “我们拿的银子最多,但维笏并不叫我们去赚取银钱,而是日夜兼程地,与游牧的异族做生意。”少女的嗓音带着经过历练的故事感。

      “什么生意?”

      闾丘萍眯着眼。

      她依稀记得那天的风沙。

      于来顺也是这样来送他们的,他还没有瘦成现在这种形单影只的模样。

      那人向他们深深行了一礼。说话时,声音都像扬在风中的沙。

      “我实不愿给你们多加压力,但此城已然成了伶仃之地,这一万五千许性命,便仰仗诸位了。”

      此时他们如现在一般,正忙着嬉笑,谁也想不到那人话语中的残酷。

      正北一组,共十七人。维笏走南闯北,见识过北境游牧野蛮,故而给他们分配到四组中最多的人数与银两。

      他们租了马,一路北行。

      越往北去,人烟越稀疏,气候也越加干燥。风餐露宿、日夜兼行都是常有的事了。

      这十七人很幸运,只在路上奔波了两天,也并未遇上那些蛮人,便顺利到了一处城郭。

      仔细打听过才知道,此城名为“送山”,是座货真价实的边陲小城。翻过此城,对面便是游牧蛮族的大本营。

      灾民们自然不会到来这里自讨没趣。城内人多是些军户,只在城周遭种上一亩三分薄田聊以饱腹罢了。

      闾丘萍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进城后,便拿出了一半银两去分头收购当地稀有的种子、豆类与各式地图。

      来往人流较少,城内也并未存有客栈。十七人凑了一两银子,买通了靠近城门的军户,才暂得了个居所。

      听到此处,于来顺不禁打断她:“看上去倒是一切顺利,怎会就五个人回来了呢?”

      闾丘萍点了点头:“那时确实是一切顺利的。”

      转折在次日的夜间。

      队伍中最机敏的大婶一声吼,直接扰乱几人的美梦。众人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大婶不说话,将门开了一半——只见远处火光滔天。走出门外,连大地都在轻微地颤动。

      “走吧?”队伍中的汉子连声音都在抖。

      闾丘萍当机立断:“将缝着物资的衣裳穿在最里面,往家的方向走!”

      他们之前便早就商讨过异乡不宜久留,故而行李都收拾得极为整齐,就等着随时开溜。

      出门后,闾丘萍先去城门处摸了个情况。

      “怎么样?”

      “还好吗?”

      众人都急躁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她。

      闾丘萍语速飞快:“瞧上去不好。城门已经封了,瞧上去像是叫蛮子给入侵了,门口还有三个看守。”

      火光与厮杀声交相辉映,烧透了半边天。众人心中不由泛起了涟漪。

      但闾丘萍知道自己不能乱。

      “不要怕,我们能回家。城内此时的厮杀正表明,城还未被全部攻克,城门的防御定然微弱。拿上武器,一定得以冲出去的!”

      那之后的情景被她死死地钉在记忆深处,返程时都不敢再回想。

      城门的贼寇精通武术,又带着削铁如泥的马刀。他们一路莽人,不管不顾地便上去拼命去了。

      翻动的马刀在夜里浮动着银色的光影,捅进身体也一如砍瓜切菜。

      眼见着情况不对,而身后的厮杀声又越发近了。
      闾丘萍心一横,打算直直撞在贼寇的马刀上,为众人争取一下逃脱的时间。

      一张粗糙温暖的手拉住了她。

      刚唤醒他们的大婶甩出了小刀,直直冲向了贼寇的马刀。

      闾丘萍记得她。

      她是城内最利索的商户,原先封城时明明可以走,却为了两岁的女儿留了下来。之后叫于来顺那歹人一撺掇,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陪他们一起送死。

      还没来得及从旧事中脱身。

      刹那间,一声呻吟,两人齐齐倒地。

      大婶身后,那贼的喉口喷溅着血液。

      众人看这法子行得通,便都冲着往余下俩贼的马刀上撞。

      最终用十具尸体,换来了城门的暂时通行证。

      闾丘萍呼吸中都带着血腥味,却镇定地下达好了命令:“把他们的带着物资衣服都扒下来穿上,我们回家。”

      没有人反驳她不近人情的话语。几人好像只有在麻木的执行过程中,才能给刚破开的伤口镇痛。

      回程的路,几人不敢再耽搁,没有马匹便日夜不休地赶路。

      途中,又有两人受不了高强度的消耗,直挺挺地就栽倒下去了,而后再也没起来。

      闾丘萍跟于来顺描述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却尽力地将每个细节都说明出来。

      这是在是一场痛苦的凌迟。

      “他俩死时都睁着眼睛。”

      身旁那四人劝她别说,但实在拦不住已经卡在心间的故事。

      “一个拉住我的裤脚,求我别走。他身上已经被马刀砍了好深的一条口子,血往外大股大股地往外冒,都染湿了我的裤腿。”

      “他说,他才十九,实在没想过死了是什么。他怕得打摆子,我却想着追兵在后,便没答应他。他又说,就陪他到闭了眼就好。”

      “我还是没答应。我知道,他闭不下眼的。就算没意识了之后,眼睛还会是睁着的。十九岁啊,太小了,魂会放不下家的。”

      闾丘萍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落脚点都很重。

      “另一个是活生生累死的。”

      “我带着他们撒丫子地赶路,他受不了那么急的脚程,便与我说过一次强度太大。我当时没理会,反而怪他矫情。”

      “那时候风太大了,正午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就在我背后嘟囔着,叫我们往前走。我越走他的声音越小,直到走出了二十米才发觉不对劲。我疯了一样地往回跑,却只看到他将最里面的衣服已经脱了下来,正攥在右手。”

      “他整个人都在抽搐,手却死死地扯住装着屋子的衣服。我把脑袋挨着他的头才能听到他细小的呢喃。他重复着四个字,拿着、回家。”

      闾丘萍说到这里,将裹成球的衣服一件件拆开跟他说:“喏,最外面那件是空的,里面第一件是累死的那个,第二件就是那个出血死的,最里面的那个就是我的了。”

      她说完后,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于来顺,那人的眼泪已经纵横了满面。闾丘萍一回头,原先乐着的四人眼泪也流个不停。

      “哭什么?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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