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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要拆散我们! 双子其一登 ...

  •   原说的是待参加完婚宴后,便即刻开始办宋观复的及笄礼。但眼看着孙有财跟媳妇都往南走了许久了,那宴席也没办上。

      这确实情有可原。

      那帝阍上,行灾之事迫在眉睫,纵使是宋观复也没法在这关头上掉链子。只能叫季行一次次含着泪当恶人。

      弟兄们知道了,便特地给那花蝴蝶作了首不讲格式的打油诗,写的倒还挺有趣:远观金山口,季行一揣手,原是一只大黄狗。

      季行好歹混迹了两千年的日子,谈不上跟他计较,但每次听到那句糟话,还是忍不住猛翻个白眼过去。

      时日如流水,于来顺看着城内灾民越来越多,更越发起了疑心。

      他寻不上活计,积蓄眼看着要到底,便只能开始啃小。宋观复用着季扒皮发的津贴养家,还贴了及笄礼的置办银子,两人方能苟且度日。

      日子慢慢过得难了。于来顺自个心里定不下来,还日日地安抚宋观复,说只要俩人在一块,再难的处境也能熬过去。

      奈何世事不与人愿去。

      城里的人多,本来就有限的土地便变得少了起来。大批的灾民流落在街头巷尾,不时的还与城内人起冲突。

      若是简单的口头拌嘴,啰嗦几句,调解一番,也便过去了。

      偏偏官府只剩块大匾,各家各户都存着些容易伤人的器具。城里民生且彪悍,外头灾民的腿力也不赖。

      这一来二去,搞得城内乌烟瘴气。

      这里人均的教育水平大概便是个胎教肄业,也不懂什么叫玉石俱焚。

      两派人马商量来、商量去,最终给了个以互殴的胜负来判定对错的糟点子。

      于来顺也被群人稀里糊涂地拉上去做了打手。

      他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一直沉浸在惶恐与激动中,甚至没有与宋观复说一声,便被一群汉子拉了去。

      城头上只浅浅印着弯月的影子,这两日天气难得潮湿了些,轻轻的薄雾缓缓从地底蒸腾出来。

      许鸷龙原是城内短工的牵头人,往日里各种雇佣生意都是从他手下走的账,与灾民的斗争也是他先挑起来的事。

      灾民一来,他的各类活计都被冲散了,别说少赚,压根就是倒贴着钱做亏本买卖。

      许鸷龙此人平日里最是抠门,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三瓣去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坑蒙拐骗扯下了一支队伍,城内原住的一半壮丁都被拉了进来,誓要让那些个远道而来的讨口子看看此地究竟是谁的家业。

      这里边陲之地,少不了的是武器装备,最不缺的是英雄好汉。

      长长的一路队伍,双方都带着家伙事赴约。

      许鸷龙摩挲着胡须,鼻孔朝天地看着对面那里瘦成人干似的灾民。

      在他看来,胜负已定。

      这还说啥呢?

      他正准备大手一挥,过个当将领的瘾。

      “且慢。”对面那个打头阵的对他说。

      许鸷龙环视全场,还以为是对面灾民欲想投降了:“求饶吗?饶你们一命也行……”

      打头阵的姑娘破衣烂衫,整个人的精神气却十足,眯着眼打断他:“什么饶命?姑奶奶怕你输了拉不下脸来,而今便在你弟兄面前做个担保吧。”

      “屁话,老子可输不了。”

      “只做个担保而已,你畏畏缩缩地怕什么?”

      许鸷龙放开嗓门:“既如此,便听好了!弟兄们,打赢了这帮孙子,我请咱弟兄吃酒!反之,我许鸷龙便恭恭敬敬地迎接那些人进城,并给他们安置好房屋田地。”

      “好!我们若是输了,便离开城里,再不返回!”

      “那便开始吧?”许鸷龙道。

      双方剑拔弩张,甚至队伍前的已经举起了镐头、长剑……

      “且慢!”

      这次的声音是从自己的队伍中传出来的。

      许鸷龙扭过头去搜寻声音来源。

      还没等他先气恼,那人自己就走了出来。

      “弟兄们,我想不通啊,我们现在争的到底是什么呢?打赢这场就赢了吗?”

      许鸷龙认出来了那人,正是租了他房子的于来顺。他想给于来顺一脚,让他想不通就下去慢慢想去,别在这碍眼。

      显得他们城内人都不甚聪明的模样。

      许鸷龙踮着脚,看到那人款款走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从袖中掏出来半只发黑的饼。

      “来的路上,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将这个塞给了我,他说城里人日子也难过,这是他护了一路都舍不得吃的,送给我还叫我不要嫌弃。”

      于来顺抬起头,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痛心,还有些许鸷龙所不理解的东西。

      许鸷龙记得他走前明明给了每人两大个白面馍。

      许鸷龙也有些于来顺懂不了的内涵。

      于来顺在他五步开外,他要揍那人显得掉价。但于来顺实在欠揍。

      “我在想我们争的是什么?是下一口吃的,下一口水。可我们脚下这座城,很快就要连争抢的‘地方’都没有了。”

      “城外的弟兄们,你们从刀山火海里头爬了出来,没了家、没了粮,眼睁睁看着亲人倒下去,身后是寸草不生的焦土,费尽心思地冲过这道墙,不是因为恨我们,是因为想活!”

      人群出现了瞬间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化不开的薄雾里与扑通直跳的心脏一同作响。

      而后又是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在吵闹声中,于来顺并未说话,而是一个个扫视过在场人的面庞。

      良久,他才高声道:“都是可怜人罢了。城内的可怜人与城外的可怜人闹到个兵刃相向的地步,而后便留下一城可怜人的尸体。何必呢?”

      “真到个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时,可没有城里城外,只有一片尸山血海。今天再怎么胜券在握,到了明天也只会是同归于尽。”

      光一点点升上来,清晨薄雾中带着的潮气被蒸发掉。

      于来顺的发丝在光中闪着金色,在许鸷龙的眼里冒着股文化人的气度。

      “算了吧,可算了吧。”

      “城外的灾潮如洪水一样涌入,我们却顾及着一方势力的占山为王,何必呢?”

      “原先城内的诸位也是迁徙而来。这座城,本就没有什么城外人与城内人,大伙入城的路也只有一条——都叫生路。”

      “拳头朝内,死路朝内。拳头朝外,生路朝内。”

      说着,他将两只手交叉着合在一起:“弟兄们,既然敢来,可见得你们都是刚毅的汉子。但咱们汉子肩上担着的不只有自己,还有妻儿老小的前路。”

      ……

      宋观复一觉起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顺溜,便看到院子里站了好些个大汉,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的模样。

      他走出屋,便看到了远处斗志昂扬的于来顺。那人说激动了,便站在了身后的假山石上,底下的大汉就跟书院学生一般聆听教诲。

      宋观复抿着唇,台上那人绝对有些办邪教的功底。

      “不要畏惧,我们能活下去。千百年前,我们的祖辈就是从大灾大难里面走来的,那么多天灾人祸,灭不掉的就是人心!”

      随后,他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派发任务。

      “承蒙诸位厚爱。既如此,现在开始,城内自荐者均可以到我面前来择优选人……”

      瞧上去好像真有些大老爷的架势在。

      宋观复不自觉地勾着唇角看那人,没发觉有只瓢虫落在他鬓间。

      瓢虫吱吱得响了两声,而后从中传来难听的季行音:“哎呀,我的爷。您老又去哪儿了?化厄寻你不得,可到处追着人咬了。”

      宋观复没动:“在宅子里,伴于来顺一同睡午觉。”

      “得,您可好睡去了,净叫我被那疯狗逮着咬。可速速来吧,他已然让那行灾之事给逼疯了。”

      听着对面的叹气声,宋观复觉得季行也像疯魔了。

      帝阍上本就没几个不疯的,这下又被逼坏了一个。

      季行好一番求救后,宋观复口头上只答应,但实际上还是继续盯着台上于来顺的瞎掰扯。

      季行品阶本就高,故而习惯了当甩手掌柜,常年独来独往,他并不懂与这些疯子的相处之道。以至于此次行任务,跟那些玩意儿接触时便忍不住心烦。

      这相处之道,宋观复知晓。

      他成天面对着这些疯子却还能勉强正常,最妙的方法就是先不管他们。待他们狗咬狗之后,兴奋的劲头下来了,才好料理事情。

      华源寺中供像的映客殿内,化厄老神在在地落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他刚被季行好声好气地劝了一阵,才能勉强保持着这种入定般的状态。

      跟化厄说得上火,季行便在一旁揣着手骚扰怀舟与禾堉。

      禾堉兢兢业业地拿绢擦拭着雕花桌里的灰尘,季行:“擦的时候再换件衣裳呗,华源君给你穿得花红柳绿的,可别给染脏了。”

      怀舟从殿门前抱着季行的蛇走过,季行:“哎呀,可不能这么抱,叫我宝贝给受凉了可如何是好。”

      俩童子不愿理他,收拾完殿内的东西便离开了。季行:“瞧这而今的小仙人,说他两句便恼了。”

      化厄都被他吵得头疼,奈何对面那个碎嘴子神位要高他不少。即使难受,也只能憋在心口不言语。

      在化厄将憋不住要跟那人掰扯一下的前一秒,他睁开眼。在神像内的光晕里,禾堉与怀舟迎着宋观复远远地走来。

      “行了,且说说何事吧。”宋观复扫视了两人的神色,直接道。

      化厄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一礼:“某来此专程是谢华源君的。几日的南州小行灾,某观内的香火增了好些。此外,某还想唐突一问……不知,那大行灾何时才有个眉目。”

      宋观复跟他打太极:“你且稍安勿躁,行灾必是双管齐下,帝阍一贯如此。大行灾的事必在不日之后了。”

      “其实此并非某一人好奇,司劫前两日便与我说,此次行灾不同于往日情形。瞧上去似有蹊跷。”

      季行看着都头疼,这孩子太耿直了,什么敢都往外问。

      此次行灾,他这个八百年不动一次窝的老王八都下尘世来介入了,说是没事鬼都不信。

      帝阍人人皆知的蹊跷叫他这么一说,反而显得上头人蠢了。

      宋观复面不改色:“无妨。你且料理着自己的香火去,在帝阍上,做好自己本分内的事情便万事大吉了。”

      化厄并不能接受这个回复,蹙着眉点了点头便自行告辞了。

      宋观复转过头,看向季行:“你的事务都忙得如何了?在尘世里日日看着你,可比叫怀舟看你那条蛇还要累。”

      季行干巴巴地笑了两下,低着头不自觉地用手搓了搓斗篷上的兔毛:“哈哈,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你自己分明知晓,上头没人是真的转不开,偏要扯着我与你一起编瞎话。”

      看着季行唉声叹气的模样,宋观复没有一丝心软:“大行灾前,必须回去。”

      季行皱巴着脸,好似看到两只翅膀断了后的绿眼苍蝇:“行吧。”

      跟季行下了通牒后,宋观复扭头到了主殿。

      怀舟扯下铃铛扔在殿外悬浮的篮子内,而后悄声进殿内。

      “神座,关乎大灾的各类事项,帝君已安排下去了。近日,尘世气息紊乱,五年前那种香火异常流动的状况再现了,且比之前更加张狂。”

      宋观复沉思良久,道:“班门弄斧罢了,不必理他。而今事务的重中之重便是大灾,可要记好。香火之事,日后再清算。”

      怀舟点了点头,看向禾堉。两人像是憋了些事儿在心头,在较着劲想让对方先说。

      宋观复看出来了:“禾堉,你说。”

      禾堉素来心直口快,而今也有一些扭捏:“是帝君……”

      “直说无妨。”

      “神座已然完成了事务。大灾前速回帝阍,于来顺之事与神座再无干系。”

      宋观复觉得他牙龈有些发酸,像是之前吃过于来顺做的大乱炖之后的症状一样。

      距大灾行灾还有七日。

      说什么再无干系?

      他好像听不懂禾堉的话了。

      于来顺此时忙得找不着北。

      他跟着弟兄们一起摆事实、讲道理,走街串巷地把他那个伪衙门组织跟百姓掰开了说明。

      后来,赵大嘴嫌一家家说太麻烦了,便从每户人家中选了个主事的,灾民中选了几个有话语权的,一同在于来顺宅邸内会晤。

      众人前去的时候还是艳阳正照,那队伍尤其得浩浩荡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抱着婴孩的。

      于来顺又将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再讲了一遍。

      在得到众人的肯定后,他又搬了套桌椅坐在中央等众人自荐,而后从中细择出了一个初步的组织班子。

      这样一番活动下来,已是星子洒落夜色的时候了。

      遣散了那些人后,于来顺打了个哈欠走回屋内。

      最初的那个班子选得很难,大伙儿都是如出一辙的一问三不知,只能矮子里面拔高个。

      不过还是有几位能人的。

      赵大嘴读过两年私塾。在一旁看的时候,为了显摆他仅有的一点文凭,硬要说那几个是“熊人”,比能人多四点。

      恰好,就是四个人。

      一是个不爱说话的山羊胡瓦匠。瓦匠是个孤儿,没有名字,强处也不是贴瓦片。

      瓦匠善谋,且一谋便是痛点。

      在于来顺高谈阔论的时候,瓦匠耷拉着脑袋,用皱巴巴的手指戳他。
      “暂时的振臂一呼固然叫人心生振奋,但长远下去,你靠什么抗住大伙的命脉,你有这个资格吗?”

      于来顺霎时头皮发麻。

      第二位是个大家闺秀,叫邢野。大家都管她叫邢奶奶。邢野模样清秀英气,但是脾气却臭得不行。

      邢野善砍人,亦有才学,是这帮妖魔鬼怪里头为数不多的真正有知识的人。

      选人时,身旁的赵大嘴看着一身素衣,头顶简单挽了个发髻的邢奶奶,便忍不住嗤笑了声。

      他没笑多久。

      下一秒,赵大嘴就被邢奶奶踹翻了。

      “嘴不想要了,便自行缝了去。”

      于来顺见此也被吸引来,激动地让邢野跟几个汉子比划了几下,结果真叫她给放倒了三个,收式时候发髻都没乱。

      第三位也是个姑娘,不过是个女医,只说了姓林。林姑娘要比周遭的汉子们都高上半头,但人却很温柔,平日里并不爱说话,常常不计费用帮人医伤。

      林姑娘很有群众基础。

      当身着简单布衣的林姑娘出现人潮中时,周遭的人皆前去问候她。

      于来顺一看如此,林姑娘还没说话便给人选上了。

      第四位是个嘴皮子能把人说晕乎的碎嘴子——维笏。碎嘴子有双绿豆大小的眼,却是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维笏学富五车且游历四海,早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

      拉着于来顺唠的时候,不知觉的就把于来顺的所有秘密计划都套给出来了。

      于来顺深觉此人是个人才,急忙留下了他。

      一天疲累总是有些成果的,跟着大伙开了一天的会才暂时确立了三个机构的总体系。

      一个叫“豹子营”,便是由那些身强体壮的刺头攒起来的队伍,共有近千人之多,专门收缴些违禁物品,维持城中的治安,暂由邢野负责。

      一个叫“医者库”,也就是来治病救人的地方,需关注城内的灾民医治问题,暂由林姑娘带着五百人负责。

      三叫“粮务司”,这名字起得高大上,却也不过是干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选了六百多人负责调解点城内的矛盾,并对灾民进行暂时的处置,暂由瓦匠与维笏共同负责。

      一下午也只是定了个大纲。

      至于人,还要在日后慢慢地择出来。

      他已然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了,但愿会稍改善些如今的局面。

      于来顺伸了个懒腰,走进屋内。

      一如往常宋观复被季行折磨的时候。自家孩子恐怕还在书院劳作。

      他忍不住暗骂一声,季行这个狗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谁要拆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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