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帝反封建指南》澍澍Ivy

10、别烦我家孩子！ 看到了一些

　　因存了些积蓄，于来顺便想着与宋观复一同美美地厮混了两个月，却事与愿违。

　　然而违愿的并非他，而是宋观复。

　　宋观复很忙。

　　化厄催着下行灾指标，帝君又紧紧盯着他的尘世事务，季行那个糟心老狐狸时不时还要给他整出些麻烦。除此之外，还要处理自己庙宇里头的事务。

　　重重压力下，他简直累得找不到北。明面里，他只能跟于来顺将一切归咎于季行的剥削。

　　而今季行在于来顺眼里堪称人物，不过是季扒皮一般的人物。

　　平日里去书院帮忙看着自家可怜孩子被季扒皮欺负，于来顺心疼得不得了。以至于去书院帮忙时，一旦遇着季行，他便止不住地朝他翻白眼。

　　惹得季行苦思冥想了好几天，自己到底是怎么惹这位爷了。

　　与宋观复相比，于来顺可顺多了。这几月的享受让他可算是知道了骄奢淫逸的少爷生活的活法了。
　　成日里便在大宅子内要么睡，要么吃，这样的日子恐怕再过上几月他就快出栏了。

　　同时，他也没忘了宋观复的及笄礼。一番的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了他再次做工之前置办好了及笄礼的准备事项，就等半月后的宴席了。

　　杨柳清风，长街十里漫着槐花香。春意正浓。

　　看着城里书院的学生纷纷踏青，于来顺也出了门想着寻个工做做，好打发了一身疲懒气息。

　　“来顺，最近过得可畅快啊。”孙有财在二里远便开始喊他，嗓门极大，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而视。

　　于来顺回头，满面春风：“可不是，再不能懒下去了，我筋骨都快散架了。”

　　孙有财小跑着，停在了他的身侧，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既如此，便告诉你个喜事儿。你猜怎的？我快娶媳妇了！”

　　孙有财揽着他，边走边耀武扬威地炫耀：“俺哥跟我都成了家。哎呀，俺爹娘在下头也能安息了。对了，你倒是什么时候也成个家啊？”

　　于来顺不接他的话，只捧场：“真好。你办喜事儿的时候，我可要去啊，可要记得给我留个座。”

　　孙有财略有些驼背，黝黑粗糙的皮肤在春日下笑成了朵绽开的菊花。

　　他揣着手，眼睛直盯着天，像是已然徜徉在另一个世界了：“那一定的，我以后还要带我媳妇去江南转转。我去过那儿的，那可养人嘞。”

　　俩人便聊着，不知觉地已经走到了城门楼子前。

　　于来顺远远地看到熙熙攘攘的一大群人从城门口挤进来，走上前再一看，好些人都衣不蔽体，妇孺相携着，瞧上去应是风餐露宿赶来的，多数人都面黄肌瘦的。

　　“天爷，这是怎么回事？”于来顺没见过这种场景，蹙着眉掩饰着自己波涛汹涌的内心戏。

　　孙有财也有些惊异，走上前扯了个汉子想问清楚状况。

　　但他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唉声叹气地给那人塞了好几块银子，转过身愁眉苦脸地冲于来顺摇了摇头。

　　孙有财跟那人谈了会儿，而后一脸苦巴巴地把于来顺从城门口扯到一边去，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怎么了啊？你也不说话，那人拿东西把你嗓子眼给填了？”

　　孙有财叹着气：“南方闹灾了，说是前两个月洪水跟蝗灾一块来的，他们县里头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这些幸存的为了躲瘟疫才日夜兼程来求庇护。”

　　于来顺想了想，靠着他并不敏锐的直觉，也觉得事情不对劲。

　　“县里头不管么？县太爷呢？朝廷呢？”

　　孙有财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朝廷是个啥玩意儿？县衙门里头都没人了，还太爷呢。”

　　看着于来顺错愕的神色，他叹了口气：“我领你看看衙门去。”

　　现代小说中，常把衙门塑造成一种正派的模样，开口便是为民申冤，仿佛一直带着正大光明的光环。

　　但于来顺能活这么大，靠的就是不信小说，且学过马家思想。

　　在他的印象里，衙门一般都是群蝇营狗苟的货色。一群大老爷们聚在一块，除了好事啥都干，除了道理啥都抢。

　　总而言之便是群百姓的大毒瘤。

　　这是个封建社会，世上不可能处处都是没有衙门的桃花源。

　　如若说真是如此，那么上层一定乱套了。

　　上面乱起来便全然不顾底下平民百姓。下头即便再哀声遍野，那些尸位素餐的货色也只会认为死了些蝇虫，甚至还会抓紧时间狠狠捞一把。

　　南边先遭天灾，又起了瘟疫。这么老些灾民挤进城，说不定其中还有瘟疫的携带者。

　　天灾、人祸……

　　“嘶……”

　　孙有财拍了拍他肩头，跟他指了指：“想什么呢？这不是你说的大衙门么，我娘说里面都坐的是群大老爷。”

　　目之所及，已变为了他平日里常来闲逛的集市。顺着孙有财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个极大的牌匾被两根滑稽的柱子撑起来，其上龙飞凤舞地飘着“明镜高悬”几个字。

　　孙有财被其他有趣的玩意吸引跑了，叫嚷着要给他新媳妇买回去。

　　于来顺一个人站在原地，从手指尖开始发觉凉意，又握了握拳，发现手上尽是冷汗。

　　耳边似乎隐隐约约地传入了阵阵嘶鸣的哭声。他似乎能看到人们像一堆待扔的包袱一般，东倒西歪地沉在地上，生生地给地作了养料。

　　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极为深刻，稍有念头便仿佛如临其境。

　　脑海中的哭声化作了一把吹毛利刃的剑，直冲他面门而来。

　　该怎么办？

　　他压根儿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且仅他一人，也不过是天地一粟。他是个蠢人，在这境地中甚至连自个儿的命都会保不住。

　　但那些场景是如此真实，仿佛他设身处地地亲历过一般。

　　不，他一定亲历过。

　　“来顺哥。”

　　那是宋观复在叫他。

　　于来顺以为还是幻听，没有动作。其实即使他现在想动也不行，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般，已然死死钉在了地上。

　　下一秒，宋观复扎着高马尾，一身旧衣也穿出了风采。他五官精致脸上透着红润的气色，神采扬奕地出现在于来顺眼前。

　　宋观复没大没小地摩挲了一下于来顺的脖颈：“怎么回事，不应人？”

　　宋观复尚有温度的掌心在眼前霎时变成了带着碎石的火炮，一下炸得他七零八落。

　　他浑身要命的疼一点都止不住。

　　于来顺觉得自己要去精神病院看看了。

　　宋观复刚说完话，便看到于来顺一粒晶莹的泪直直地掉下了眼眶，而后便是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在有些呆滞的脸上七零八落地掉下来。

　　宋观复没见过于来顺掉过眼泪，看着他有些呆滞的样子，便急忙用自己干净的衣袖去蹭那人的泪：“哭什么？”

　　“观复。”于来顺的目光终于从那块匾转移到宋观复上。

　　“什么？”宋观复握住于来顺的手，感受到了一阵冰凉，抬头恰好看到了巨大的一片“明镜高悬”。

　　于来顺的手就在他手心里发抖，他也忍不住蹙眉。

　　于来顺瓮声瓮气道：“我刚从城门处来，看到了……”

　　余光中，宋观复瞥到东奔西走的孙有财身影。

　　忽得了悟，他轻轻捏了捏于来顺的手背：“刚和有财哥从城门来，看到灾民便心生罅隙了吗？”

　　于来顺一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此处洞天福地，常年有人来此避祸，早不是什么怪事了。”

　　模糊的视线中看着那人可靠的模样，于来顺脑子仍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劲儿，但心里头仍然觉得不对劲。

　　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这样，我带你去有财的婚宴沾沾喜气，而后再将你及笄礼的日子往前提个几日。”

　　宋观复眯着眼笑：“都听我们来顺哥的。”

　　“对了，你不是跟季行一块踏青去吗？瞧你怕是还没出城就回来了。”

　　宋观复用衣袖去沾那人脸上沾着的泪痕：“他去城外有急事要办，不方便与我同去。”

　　孙有财回来时，便看到了两人黏糊着搂搂抱抱在一起的情形。

　　他扯着把公鸭似的锣鼓嗓子，撇着嘴打趣俩人：“我跟我媳妇都没你们这么亲近，叫来顺的媳妇生了姑娘后，可收了宋观复作童养夫吧。”

　　那贱嗖嗖的语气惹得脸皮薄的、脸皮厚的一下子松开了对方，气氛不由尴尬起来。

　　于来顺没觉得这有些什么，叉着腰怼他：“可不要，我夫人要生个儿子，便专去找你家生的姑娘结亲。”

　　宋观复笑意一下僵在脸上。

　　怎么那人刚止住泪，便要张牙舞爪地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还夫人，结哪门子的亲？

　　孙有财的婚宴办得比预想之中要早很多，那小子嚷嚷着要早日带媳妇去江南看看，所以婚礼办得很仓促。

　　仓促的宴席却并未失了样子和礼数。

　　孙有财请了好些做工时的弟兄，赵大嘴、于来顺、宋观复、孙有福等人热热闹闹地挤了两桌子，新娘的家里人又挤了两桌。

　　四桌宴席摆在孙有财自家的院落内。四桌人都挨得紧紧的，却给新娘的衣裙腾了好大一片地。

　　有喜色相衬，宴席的菜多是无味。于来顺与弟兄们喝了好多酒，只记得晕乎乎地拍手称快了。

　　宋观复也被逼得小酌了几杯。喝完酒后，他从头到尾便只紧紧盯着于来顺看，像是要把于来顺捆他腰上一般。

　　孙有财的妻子是二婚的。

　　她并不年轻了，圆圆的脸配着三角眼，平日里骂人很凶，穿上喜服后也一副小家碧玉的温婉模样，热情地招呼着大家一起喝酒。

　　宋观复不想理会别人，便做了回没皮没脸的季行。他懒洋洋地将头靠在于来顺肩头装醉。

　　装着装着，好像真有些醉了。他视线的边缘有些朦胧，好像是在婚宴，又好像是多年前的那个傍晚的烧烤。

　　一样的是，于来顺还在他身边，就这样让他安安稳稳地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