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57、萤

　　李通古和谭砚两人并没有丝毫想睡的意愿，他们感受到江离和四九熟睡的气息在这个空间里散布，如同四九所说，两个老妖精可以不靠睡眠来补充精力。

　　“什么，你们要从南边上山？”江离一脸惊讶的看着谭砚和李通古，嚼在口里的菜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人家那个卖兽皮的老板不是说南边不能上山，得从北边上嘛？你们咋就不听劝呢？”

　　江离嚼了嚼口里的吃食，又巴拉了两筷子米饭在嘴里，咽下去之后才正色听李通古对她的解释。

　　“我和谭砚之前探查过，这座山是属于西王母管辖的地界，山上设满了法阵，上山的人只能一步一步走才能彰显对神灵的尊敬之心，那里的五行遁法之类的都被断了，我们不管去哪里都得凭这一双肉脚爬上去。”

　　“幸好她只是断了遁法，并没有阻断其他的东西，这样就不用怕山上的野兽来袭了，南边的路虽说不好走，但相较于北边的山坡来说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

　　“而且不死树位于天山的最高峰——阎罗山上，它旁边有赤水缭绕，具县志有限的记载上说明，曾经有人见过赤水，但对不死树却没有记载。”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县衙日志，翻到了记载赤水的那一页给江离和四九两个人看。

　　“这上面写着，隋大业六年，七月十五，张氏猎狩于祁连，适逢大雪，迷，不复得路，三日三夜水粮终，昏于大雪之中，醒时卧于一赤泉，赤泉色红如血，甘甜可口，饮之精力充沛。”

　　“后面呢？”江离问道。

　　“后面就没了。”李通古收起了那本县志又拿出一张描绘清晰的山川图。

　　接着说道：“这是我们在闲逛之时在一家古董铺子里偶然看到的东西，你们来看看。”

　　“这是，这是天山的山水图？”四九心思活，一眼就猜出了这张图的来历。

　　祁连山上山峰众多，密密麻麻的山峰串成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巨龙，上面的山峰画的并不完整，几个明显的标记基本上都是猎人和砍柴人常去的几个锋。

　　但或许是阎罗山太过高大雄伟，它的标记被用了一个大大的红色三角形标记了出来，还在旁边用奇怪的语言符号做了标记。

　　但阎罗山周围的一切却都是空白的。

　　它就好像是遗世于大地之外的一个孤峰。

　　“行吧行吧，你俩怎么说就怎么做吧，我就当打杂的就好。”

　　四九原本还想辩解几句，但听到江离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四个人里面他的能力最差，从哪边走他都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一路上碎石嶙峋，跟之前那个猎人说的没错，这里的山地石头碎块很多，大块大块的石头堵着他们的路，几个人需要慢慢的爬上去，穿过去才行。

　　但好在这样的路并不多，他们走的也没有那么辛苦。

　　南边的山路山势平缓，依山傍水，确实是适合居住的天然大融池，但现在满屏望去，除了衰草枯枝和破碎的巨大岩石，没有丝毫生灵的迹象。

　　他们走过的这一路，看到的都只是破损的房屋和倒塌的建筑，连个生气都没有。

　　“看来那个猎人倒也没有说错，这里确实是曾经发生过一场不小的地龙翻身，你们看那处村落门口的石碑。”

　　几个人顺着李通古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在离着他们这条山路远处的一处废墟里，石碑和牌坊碎落了一地，从远处望去，有种无能为力的荒凉感。

　　“一般来说，有钱的村落用来雕刻石碑和牌坊用的石头都是汉白玉的，这种石头材质坚固，是用来传世的不二之选，但相较于没那么讲究或者没钱的来说，青石也是一种选择。”

　　“你们看那个村落的门口断裂的石碑就是青石的，看那个村子里房子倒塌的情况，估计生还的人寥寥无几啊。”

　　寂静的初冬配上断壁残垣的村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压抑的气氛，几个人不再多做停留，继续向前走着。

　　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石头碎块不小，四九人皮实，从小到大喜欢在外面乱窜，这点路可难不倒他，江离这人依然，她的脚走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只要是长安城里有吃食的地方就肯定少不了她的身影。

　　这一折腾倒是把李通古整的够呛，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走过这么崎岖，这么长的山路了。

　　这天山山脉上下的咒法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除了断了五行遁法之外，竟然还会在其他的地方多多少少放下一些生人勿进的大咒，有好几次，四九和江离都不小心踏进了咒法里，都是靠谭砚和李通古将他俩救了出来。

　　两个人不是生生不息的大地神仙，只要接触到大地就能生出无尽的能量，他们两个也有力量断绝的时候，又一次将四九从一个小型阵法中脱离出来之后，李通古彻底没了想要继续前进的力气。

　　他在想他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要跟着这样一群看着不太正常的人走上这几百年的时光，又累又烦不说，还得时刻准备着解救和解决他们一下。

　　“等一下，歇一会吧。”

　　真的实在是扛不住了，李通古从收纳戒中掏出了一把躺椅，也不顾几个人惊讶的目光，他一溜烟就坐在了上面。

　　谭砚倒是没有什么异议，那四九和江离就更没有异议了，几个人分别寻了几处干净的石块坐了上去。

　　“江离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地势比其他的地方高啊？”

　　四九抬眼向着周边望去，他端坐在一块接近悬崖边的巨石之上，那巨石突出悬崖数米，是个瞭望风景的好地方。

　　江离听了四九的话，从他对面的一棵枯树上跳了下来，走到四九的身边，也随着他向下望去。

　　现在他们站的这座山的高度大概五六百米的样子，从巨石上能够隐约的望到山下城镇的景象。

　　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生气腾腾。

　　“啊，真好啊。”

　　看着山城里的烟火人家，江离感觉心里暖暖的。

　　她这一辈子都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她是普通人家的人该多好，能够安安稳稳的过这一辈子。

　　李通古看了看站在巨石上的两个人，眼睛微眯，轻轻叹了口气，也是许久之后他才悟到，原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身在菩提中。

　　一只又一只的萤火虫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里飞舞了出来，由于是白天，萤火虫并没有那么明亮的光亮，在太阳光面前，他们的光显得微不足道。

　　“这是什么？”

　　四九用手捉了一只在半空中飞舞的虫子，用的劲大了些竟然将它捏散了，他嫌弃的擦了擦手上的灰，开口问道。

　　“是萤。”谭砚开口解释，他伸出一只手，让一只萤轻轻的落在了他的手里。

　　“晋代祖台之的《志怪》记载：“晋怀帝永嘉中，谯国丁祚渡江至阴陵界时天昏雾，在道北见一物如人倒立。两眼垂血从头下，聚地两处，各有升余。祚与从弟齐声喝之。灭而不见。立处聚血，皆化为萤火数千枚，纵横飞去。”

　　“但晋傅咸的《萤火赋》却记载说：“哀斯火之湮灭兮，近腐草而化生。”

　　“其实把他们两个的想法结合起来就是真的萤了，萤是生灵死亡后，精血和灵魂所化，你们应该还记得之前那个梅瓶里的怨灵吧，那是戾气化做的怨灵，是恶灵，因为死前经受过非人的屈辱和对待，以至于在死的时候聚集了一股戾气，只要是生灵沾之非死即伤。”

　　“而这些萤不一样。”他将手里的那只萤放飞，看了看黝黑的地面继续说道。

　　“你们把手放在这个地面上。”

　　江离和四九听话的将手放在了地面之上，隆冬的冰冷冻的这个石块有些凉，沙石的粗粝感让人摸在上面并不舒服。

　　“这冷飕飕的，傻了吧唧的。”江离触摸了一会，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又将手伸了回来。

　　“你怎么哭了?”看了看一旁的四九，她原本还想让他不要傻了，告诉他谭砚是在逗他的，却没想到一转头却看到满脸是泪的四九。

　　“我哭了，我也不知道啊。”四九用手擦了擦脸上，那上面已经被连绵不断的泪水浸湿了。

　　“你感受到了。”

　　谭砚从地上拿起手来拍了拍继续说道。

　　“这块地面的下面压了一整个村子，应该是当初地龙翻身的时候，大地裂开将整个村子都埋了进去，又极快的合上。”

　　听了谭砚的话，江离又试了一下，这次她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底下的波动，那是一种无能为力而又绝望的悲哀，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些人在地底黑暗深处呼救的悲伤感，眼泪顺着她的眼睛里也流了出来。

　　“这些萤应该就是这些村里的村民化成的，由于没有到生死簿上判定的死期，他们的只能变成这种萤一样的怨灵硬生生的活完那些还没有经过的岁月。”

　　“这些萤应该在这里活了许久的时间了，之前的数量应该还多，现在感觉，等不到春天，这里的萤应该都会回到往生台上去。”

　　“这辈子不好，希望他们早早的就投生去吧，你们三个也休息好了吧，走吧。”

　　李通古起身和其他三个人又重新踏上了路途，寒冬枝桠上栖息飞舞的萤虫在寒风凌烈中逐渐变的稀少，大概在下一个春天他们就会全部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