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18、三十三

　　寒暄了许久，几个人彼此之间说清楚了两旁的遭遇之后，这才一起走上前来跟老夜和祭司打了声招呼。

　　祭文是一种流传在巫师传承中的语言，应该说是一种咒术。

　　这种咒术只有传承人才能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能雕刻祭文的人若不是民族首领便是整个先民的祭师，他们在自己的族群中拥有着十分高的地位，每一代传承人只有在上一代大祭师死之前才能学会这种看着乱如蝇蚊的符号。

　　但也因为这种咒法是逆天的缘故，自五胡乱华开始，祭文的传承便消失了。

　　所以，这世间已经没有活人懂得这种文字了，不知道它缘何会出现在这里。

　　四九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恢弘的墓室，跟外面的小空间一比，这里简直就是皇帝居住的宝殿，当然四九没见过皇帝的宝殿长什么样子。

　　他和李通古从打开的墓墙进入的时候，他还以为会直接看到那铺面而来的棺材的样子。

　　虽然可能是个衣冠冢，但四九还是心里有点忐忑，毕竟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别人的墓穴。

　　山上的师父们仙逝的时候，都会火化成一堆粉末，重新化作人间的尘土。

　　尘归尘、土归土，在第一屡晨光照在青云山的崖壁上的时候，被执领者在青云山的最高山崖上撒下去，随风飘散。

　　他此前也只有偶尔偷偷下山玩的时候，才看到过几次大户人家出殡的样子。

　　而也只有大户人家有这样的阵仗了。

　　毕竟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所抬不过一层薄棺、一张破席就埋了草草了事了，哪会有这样哭天喊地的大响。

　　不过他也不是很喜欢这样的阵仗，倒也不是觉得晦气，只是觉得有些吵闹。

　　人声、哭声、乐器声的吵闹，在他看来死亡应该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情，千百年后又有谁还记得你是谁。

　　这种磅礴轰动，如流水般的送葬队伍做的向来都不是给死人看的。

　　四九起初是没有任何概念的，只是觉得他们走过的墓道有点长，也有点诡异。

　　墓道的两旁都是齐整整的黑色蜡烛，就像是他刚才在壁画上看到的那个黑色的蜡烛一样。

　　但是壁画上的蜡烛并没有点燃，而眼前整条墓道的两侧，蜡烛都闪烁着黑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墓道点的通明。

　　四九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些阴森凉火的是鬼烛。

　　鬼烛是用人的脂膏熬成的，加入了死亡之人灵魂的碎片。

　　这样制成的鬼烛可以在阳间永世的亮着，永远不会熄灭。

　　因为阳间的时间不属于鬼，那鬼烛在阳间燃烧的时间便是永恒。

　　那些帝王古墓里点燃的长生烛早晚有燃尽的一天，他们或许永远都想不到，这世上真的有他们想得到但得不到的东西。

　　但这些都已经随着很多人的死化做了永远停留在生还者的记忆里，不复出现。

　　除此之外，每个鬼烛的两旁都还有两个用铜纤，丝丝丝缕缕缠绕掐制成的莲花台。

　　那莲花台做的极其精致，四九一开始以为那是用整块铜炼制而成的，直到李通古告诉他，那些东西是用了掐丝将头发一般细的铜线一根根掐制成这样之时，他的眼睛都瞪圆了。

　　“你说这些是用铜线一点点掐制成的？！”

　　他震惊地抬头望去，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小路上闪烁着鬼火点点，要是真的如李通古所说一样，这些莲花台是一根根铜丝掐制而成的话，那眼前的这形式是一盏鬼烛配两台莲花台，放眼望去，这里起码已经有了数百台莲花台之多。

　　他有些不信邪的走到了一旁离着自己最近的莲花台细细地查看，这才发现他所言非虚。

　　“真的是！这是谁啊？给她搞了这么大的手笔，衣冠冢而已，要是真人那岂不得拿天下陪葬啊！”

　　“哼，不止呢，还是三十三重瓣的，这是想让她飞升成佛啊，他可真敢想。”

　　“啊？”

　　四九不懂，他在青云山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对于道法可能懂点，但对于佛教的东西他却知之甚少。

　　“诸天神佛分为二十四诸天、二十八诸天和三十三诸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们另有十界天存世，三十三重天位于最高层，像是佛教的最高统治者住的地方，这样说你懂吧？”

　　李通古看着刚刚对他投去清澈目光的四九换了另一种说法。

　　“三十三瓣重莲是那位的座下，从古至今就算是诸般帝王都不敢这么做，这么想，胆子可真大，也不怕她命不够硬，下几辈子都短命折（she）了，哼！”

　　李通古明显看不上这样的做派，而且是十分看不起。

　　四九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敌意，就是一个墓室摆设而已，心意到了就行。

　　可四九越想越觉得给姜菀造墓的人是个疯子，远在中原的山青水绿之外造墓也就罢了，熬油拆骨之后还摞尽天下宝物来给姜菀陪葬，而且只是个衣冠冢。

　　“我倒是想过那人是个疯的，我只是没想过他这么疯。”

　　四九听到这句话，向前张望了一下已经有些走远的李通古，随口问道：“你认识？”

　　“不认识。”李通古随口回复道，他才不认识这样偏执的疯子。

　　“别动，里面放的是深海水族的避寒珠。还想要命就放手。”

　　李通古像是在背后长了眼睛，他明明已经开始向墓道前走去了，背对着四九却还能看见他在做什么。

　　四九听到这句话略一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冷汗便渗透了下来。

　　他刚才在听完李通古的那句话后，便停止了动作，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打量起那莲台的内部来，终于在细察了几下之后，这才在那重重的佛莲里看到了一颗圆不溜秋的小珠子。

　　“还好，还好，手慢了。”他长嘘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

　　避寒珠他听过，是个好宝贝，可惜有剧毒。

　　传说这避寒珠是深海鲛人的内丹，是他们积聚了所有身体里的毒物聚集起来的宝贝。

　　平时捕杀猎物躲避天敌就是靠的它，深海之中无敌手。

　　师兄曾跟他说过，之前在海边有打渔人发现过一具鲛人的尸体，除了鳞甲之外，它肚子里的避寒珠也被取了出来，只是可惜那个渔人并不认识，碰到的瞬间，当时就殒了命。

　　有识货的人，当时上报给了县令，现在那颗避寒珠正躺在皇宫的藏宝阁里落灰呢。

　　他快步向前走去，想要追上已经开始走远的李通古和嗜金。

　　“嗜金也真是的，也不看看它主人还在后面呢，就跟着陌生人走了，之后一定要好好教教他规矩。”

　　四九小声低喃着，脚下也没放慢步伐。

　　石板开始随着四九脚步的加快，发出滴答滴答，如同是泉水滴落一样清脆的声音，他觉得好玩，竟然忘了向前去追赶李通古，不自觉便放慢了脚步。

　　此刻的石板发出的声音却略显昏沉，就像是钟鼓的声音，“咚咚咚。”四九却觉得更有趣了。

　　“你玩够了没有，你是不是想呆在这里一辈子？”

　　“来了来了。”被李通古呵斥了一下，四九明显感觉有些尴尬，向着前方急忙跑去。

　　“咔嚓”，

　　原本用来遮挡阻碍纸灰的结界发出了一声脆裂的声音。

　　随着这一声碎裂的响起，接连数道裂纹从最初的裂痕开始向外扩散，紧接着一声更加巨大地碎裂声响起，结界再也抵挡不住纸灰的力量破碎成了细小的碎块，散掉了。

　　而随着结界的碎裂，两人头顶上的纸灰也开始停止了掉落。

　　眼前血红色的棺木在一堆灰黑色的映衬下十分的醒目，可两人都没有准备认真去打眼看它。

　　谭砚用骨扇向着前面纸灰中间的一个小洞扒拉着，然后从里面勾出了一个小小的指环。

　　这个指环像是银质打造的，很普通的一枚，要是放在平时的首饰铺子里绝对是下品的存在，而且上面还有一条长长的裂痕。

　　谭砚勾的极其小心，生怕自己下一秒手上一抖那枚指环就会在自己的眼前彻底地碎裂掉。

　　江离认识那一枚指环——扣厌。

　　这枚指环是谭砚做镇压封印时常用的一枚。

　　除此之外还有四枚被他收进了收纳戒之中，分为百祭、妖索、文象和扣弑。

　　扣厌和扣弑是为一对，一枚用作防御，一枚用作攻击，但照谭砚此时手里扣厌的破损程度来看，这一枚指环怕是毁了。

　　但也幸好有这枚指环存在，照刚才那纸灰落下来的密集程度，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对她们产生什么影响。

　　但江离地第六感觉得这些绝对不是什么友好的东西，如果不是它刚才拼命张开的结界，帮着他们拖延了一会，现在想来怕那纸灰刚开始落下来不久，恐怕她们就枯骨所埋了。

　　也不知道眼前来的是人是鬼但就按刚才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来看，江离都觉得眼前的并非良人。

　　谭砚将指环钩回来之后，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的裂口，轻轻的叹了口气，又轻声的对它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便将它收进了手上的收纳戒之中。

　　这破损的程度，没有个一两百年的修养补护，怕是变不回原本完整的样子了。

　　他抬头向着前方的棺木看去，眼中充满杀意。

　　只是一时间他并没有动。

　　放眼望去，地上黑色的纸灰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层，像雪一样铺满了整个街道和房屋瓦片之上，此刻只有他们脚下的一方土地是干净的。

　　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又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如何，在一切没有明晰之前，不动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