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15、变故

　　四九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李通古的身后。

　　他左瞅瞅，右瞅瞅，有些眼花缭乱。

　　两个人在青云山上呆了几天之后，李通古就带着四九渡水路来到了一个塞外边境的小镇。

　　塞外，四九可没有来过，他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西域、吐蕃人，以及自己不曾见过的琳琅满目的塞外饰器，有点像是做梦一样。

　　落了地，两个人一直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食肆。

　　塞外人豪爽，吃的喝的都是用大盘量来放的，就拿他眼前的这一个盛放烤羊肉的盘子来说，这大小已经让四九惊奇不已。

　　这盘子竟然比他的脑袋还要大。

　　他看着眼前的盘子发愣，但不一会又被它盘中这一整只烤羊肉的香气给吸引去了目光，他擦了擦有些抑制不住的口水，看着面前的李通古迟疑地问道：

　　“这整只羊都是我们的？这得花不少钱吧？”
　　钱，对于四就来说，就是他的死穴。

　　他虽然很想吃眼前的这个已经能够香倒他的美食，但长年的口袋空空警醒着他要克制。

　　四九没钱，这是事实。

　　从小到大吃山上的住山上的，虽然偶尔的时候师父会给几文钱作为四九用来买像糖葫芦或者芝麻饼一类打牙祭用的零花钱，但那些铜钱多数时候杯水车薪，他只能用来买这些常见的他买得起的吃食，若是再贵的东西他便不敢再去碰了就，他怕他赔不起。

　　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来不偷不抢。

　　拿不到就拿不到，不是自己的东西他不稀罕。

　　可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盘烤全羊丝毫诺动不了眼睛。

　　李通古看一眼眼前四九想吃又不敢克制的样子，感觉好笑的笑了笑，他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装作十分仗义的样子：“都是我们的，你吃吧，我请客。”

　　仿佛就是在期待李通古说出这样的话来，四九听到这样的回答，眼睛已经冒出了绿光。

　　他像是个饿了许久没吃饱饭的恶鬼，也不跟李通古客气，将怀中一直抱着的嗜金往旁边一扔，赤着两只手就从那烤羊上面撕下来了一块烧的皮焦肉嫩的羊肉扔给了它，然后又开始用手撕扯着烤羊腿往嘴里塞去。

　　烤羊腿的火候刚刚好，外脆里嫩，汁水饱满，配合着这域外特有的浆汁，让四九吃的快乐似神仙。

　　只是嗜金似乎对四九给它扔过来的羊肉似乎并不感兴趣，它只是闻了闻，就讪讪的退后了几步，找地趴窝睡觉去了。

　　与嗜金一样，李通古看了看那桌上的羊肉，又笑着看了看眼前正吃得满手满嘴油，不亦乐乎的四九，只是喝了几口茶，之后便再没有了动作。

　　这座塞外的小城是唐朝国土外一座外域小邦用来买卖货物的集散场所，是一个落脚地。

　　四面八方番邦来交易的商队都要经过这一座城，这是安城里最大的一座集散地，所有交易的商队都要经此才能进入唐朝的腹地。

　　安城地处偏远，却繁华异常，只因为它的地理环境，不仅东临长安边境，而且其他西、南、北三条路还接引着其他许多国家，是其他番外小国想要进入唐朝疆域的重大门户。

　　而李通古他们今日要做的就是从这安城里出去。

　　在这里坐了很久，李通古恍惚地看着这条小街，眺望过一个个人头攒动的摊头，耳畔那么吵，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想起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晚上，身上的血，劈里啪啦燃烧着的尸体和身后沾满了鲜血的手掌。

　　那时他慌了神，以为自己这不长的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可谁知，下一秒那个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之时，他的心更凉了。

　　而此一时彼一时，没有到最后的终点之前，谁知道谁胜负呢，也可能两败俱伤也说不定？

　　由此想着，李通古放下了手中的茶。

　　漫天的黄沙从天际飞驰而来，遮住了原本还算姣好的天。

　　晴亮的天空在一瞬间就被昏暗的黄沙遮住了，枯木、大风、黄沙，聚集成了塞外别样的风光，也顺带着迷住了人们的眼。

　　这塞外的风景与中原不同，若说青云山的风景，是小河潺潺溪流，吴侬软语，花鸟缠绵的清清淡薄，那这塞北的风沙就是广阔十里无天地，摇响云边塞上天。

　　黄沙、空寂、驼铃、辽阔组成了四九眼里不一样的风景。

　　真的太美了，四九心里想。

　　这一次真没白出来，就算是自己没有杀妖扬名立万，只是看到了这塞外的黄沙古渡，他就算是没白来一趟，回去也有能够吹嘘的本钱了。

　　“嗜金，我们也算是有过见识的猫了。”四九摸着嗜金黝黑发亮的皮毛，开心的说着。

　　驼铃声声入耳。

　　刚开始几天，四九还觉得十分的新奇和自豪，他和李通古与一队返回焉耆的商队做了交易，租用他们的骆驼当脚力一起前往孔雀河的下游支流。

　　四九不知道路，这一段时间基本上都是李通古说了算，就连租用骆驼都是李通古拿的钱。

　　塞外的天气多变，中午还是艳阳高照，热的人汗水直流，等到了晚上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第一天晚上，四九紧紧的抱着嗜金打着哆嗦，就算是在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帐篷里，四九仍能感受到冷到刺骨的温度，还有外面不远处传来的沙狼的嚎叫声，吓的他一整夜没有安稳睡过。

　　再然后，第二天、第三天。。。

　　渐渐的他便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四九皮厚实，他觉得在哪待不是待。

　　不过四九还是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想，怪不得那些蛮夷小国们都想侵占中原的土地，跟这里的天气一比，四九觉的青云山的生活简直是桃林仙境。

　　起码在那里的时候他不用啃手里这快要咯断了自己牙的硬馕，也不用担心下一秒手里的水在骆驼的一个颠簸下会一下子打翻。

　　四九一天一天的数着，到第六天的时候，他终于觉得自己要到达胜利的曙光了，但一场风暴却打消了他所有的欢喜。

　　那场风暴来的速度极快也极其猛烈，就像是看准了他们而来的。

　　四九第一次看见风暴的时候，还有一点小兴奋。

　　但是当他看到那从远处扑面而来的黑纱不仅卷走了离他很近也在拼命逃跑的一只黄羊，还卷断了它旁边的一棵胡桐树的时候，四九就不觉得兴奋了，甚至还有点两腿瘫软的意味。

　　直到李通古拉着他向后面疯跑，他才想起来去逃命。

　　再不跑估计他的下场就跟那只黄羊一样了。

　　但四九的命可能是真的不太好。

　　人家跑，他也跑，人家不要命，他也不要命。
　　可偏偏幸运之神也不知道是眷顾他呢还是不眷顾呢，就在他跟在众人身后跑了十几米，眼看着一群人就要到达前面掩体的时候，

　　‘哗’的一声，他一脚踩空，随着沙流一起流到了地底下的无名空洞去了。

　　而跟着他一起下去的，还有被他拽下来的李通古。

　　还好掉下来的范围洞身并不深，可能是长久风吹沙埋的原因，底下擂了厚厚的一层沙，他们两个就正好掉在了这一层沙上。

　　头顶洞口表面的风暴正在急速靠近，风吹了大片大片的沙涌了进来。

　　洞口虽然小，但挨不住它的速度快，就几个呼吸之间，两个人身上就已经盖了一层拇指般高的沙堆。

　　四九和李通古两人怕再躺在这里，早晚得被这黄沙活埋，所以急急地爬了起来，向着洞口深处的空间退去。

　　这洞里的空间极黑，四九搜索了一下身上，想要点起火折子想要看看周围，

　　但在拿出那火折子的瞬间，却看到李通古拿了一颗会发光的球在，那颗球看着通体温润，珠圆似玉，一看就是好宝贝。

　　四九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火折子，又看了看人家手里的宝贝，一时间觉得自己寒酸了不少他想那手里的宝贝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买不起。

　　李通古看着四九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夜明珠，暗下一笑，自己这颗东海夜珠可是当年从师兄手里骗过来的宝贝，自己当年也是宝贝的不行，不过最近有了更好玩的东西，就已经看不上了，于是他转头正色道：“你喜欢？”

　　四九迟疑的点了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好歹出门在外顶的是青云山的身份，这要是传出去，青云山出来的人是个贪图别人财宝的市井小人，四九觉得自己倒是无所谓，那师父他们的脸往哪搁。

　　他刚想反驳几句遮遮刚才自己的急切，却在下一秒听到了李通古的声音：

　　“等事情结束了送给你。”

　　这句话一下子就让四九懵了：“他刚说什么，嗜金他刚说什么？”

　　“送给我？送给我！”

　　四九从震惊到惊喜只用了一秒，可怜嗜金刚梳洗好的毛发，此刻又让他扔的三尺高的欣喜弄乱了，又要重新梳理。

　　李通古看着这样孩童心性的四九嘴角弯了弯，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纯真的人了，若是没有发生那事，想来现世的他应该会永远这样纯真般的一直到老，但世上没有如果。

　　他脚下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