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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烛火明灭，卫枭半边脸隐在暖光，半边脸没入阴影。那件墨色软绸披风巧妙地遮住了身形，却瞒不过公孙厄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审讯内鬼，卫枭端的是活阎王的作派。他不疾不徐地抛出“将家眷吊在船尾，泡在水里”的诛心之语，仿佛只是在闲话今日天气。而公孙厄，这位风光霁月的琢玉郎，此刻却成了这出戏里最可怕的捧哏。他轻描淡写地补上那“过一闸口，水位骤升，恐再无喘息之机”的催命符，用最温润的嗓音，一点点碾碎那叛徒的心智。
这是何等的默契，又是何等的狠绝。公孙厄在借卫枭的刀，卫枭在借公孙厄的口，两人在这吃人的鬼蜮里，竟配合得天衣无缝。逼得那内鬼狗急跳墙，拔剑直刺卫枭。可叹那刺客临死前的咒骂，“阉贼乱政、断子绝孙、化作厉鬼”，字字句句，皆是这浊世对卫枭最毒的审判
众人溃散，唯余两人。公孙厄的目光，没有落在那截断肢上，而是死死钉在了卫枭的肩头。
卫枭还在强撑，冷笑着问：“怎么，等着看本督的笑话？”他习惯了用最恶毒的言语筑起高墙，却不知自己的脸色早已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公孙厄没有半句废话，径直上前，指尖挑开了那披风的系带。墨色褪去，里头的常服上，大片暗红的血晕触目惊心。
“督公早就知道他们居心不良，故意以身作饵？”
卫枭冷笑：“是又如何？”他一向这么狠，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可公孙厄心底清楚，相比于前世被挫骨扬灰的惨烈，肩头这区区一剑，对卫枭而言又算得了什么？但他依然觉得痛，那是一种隔世的、迟来的钝痛。
若是寻常人，此刻定要嘘寒问暖，可公孙厄只是转身取来药匣，不问、不劝、不叹，只默默地将那药粉倒在白帕上，一点点替卫枭重新包扎。
满室的死寂，只有药粉洒在伤口上的细微声响。卫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试图从这张温雅的脸上找出一丝算计的破绽，却终是一无所获。他知道自己看不懂公孙厄，却不知对方此刻的低眉顺目里，藏着多少对前世宿命的敬畏与悲悯。
这“肩上霜”，是朝堂的寒凉，是身世的凄清，更是公孙厄心尖上的那一抹痛楚。肩头血流如注，而心间的网，却已将这两个隔着血海深仇与生死情债的人，死死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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