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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神医送药,防忆起往事夏天实为禽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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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墨雨正一脸兴奋地跟淳于缇萦说着什么,可从淳于缇萦的表情能看出,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墨雨的话。作为现代人,墨雨把自己的想法夹杂在古汉语里,时不时蹦出些淳于缇萦从未听过的词句。我生怕再这么下去,淳于缇萦和刑善会把她当成神志不清的人,于是赶紧打断了墨雨见到偶像后的激动之举,向两人拱手行礼:“两位来得正是时候。昨晚不知是什么人,袭击了墨家巨子和武道女统领。我们发现后已为他们处理了伤口,还请二位移步,去看看他们的伤情。”
两人显然没有料到会出这种事,皆一脸吃惊地站了起来。我当即安排墨霏和墨雨陪着淳于缇萦去看墨柳,自己则引着刑善来到墨凡的房间。墨凡仍在昏睡,呼吸却比一个时辰前匀畅了些,额头的滚烫也退了不少,显然阿莫西林已经起了作用。
刑善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拿起墨凡的胳膊搭脉,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最后掀开被子查看那处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他转过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问道:“这伤口是你处理的?”
我点了点头。他随即指着纱布追问:“这是何物?用来包扎伤口倒是极为适宜,不知何处能购得此物?”
“这……”我一时语塞。方才只顾着救治墨凡,压根没料到医用绷带不该出现在大汉,更没想着会有人来接手此事,看来又得编个谎话圆过去了。而且淳于缇萦看到墨柳的伤口,多半也会问同样的问题,若是我和墨霏、墨雨的说法对不上,谎话转眼就可能穿帮。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墨雨推门走了进来,说道:“卫哥,姐姐让我来问问你,你包扎伤口用的东西叫什么?”
看来姐妹俩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都担心谎话穿帮。这样正好,当着墨雨的面把说辞编好,反倒不容易露出破绽。我定了定神,笑着对刑善说道:“数年前我在西域游历,恰逢一伙盗匪抢劫波斯商队,便路见不平帮着商队打跑了盗匪,自己也受了些伤。那些波斯人拿出一种白色粉末给我止血,又用这种东西包扎伤口。我见这两样物件极为好用,就向他们讨要了一些,一直没舍得用。如今见巨子和武道女统领伤得这么重,才拿出来给他们包扎,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刑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敛去,又追问道:“那你当时有没有问过波斯人,这东西是用什么材料织成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棉花,可转念想起棉花才刚传入中原,棉织物还是少数权贵才能得见的稀罕物,更别提绵纺技术根本达不到制作这种轻薄绷带的水平。这谎若是说漏了,怕是更难圆。我绞尽脑汁想找个合适的说法,却一时语塞,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他们说是棉花纺制的,可我实在不信。我见过棉花纺的布料都是厚实暖和,哪像这东西,又轻薄又透气?”
刑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墨凡的伤口上:“伤口确实不能包得太紧,还得透气才行。我瞧着巨子似有中毒的迹象,不知是何人伤了他?”
“说起来也让人费解。”我转身取来那两支墨箭,递到刑善面前,“巨子和统领都是被自家的墨箭所伤,我们怀疑伤了巨子的这支箭上有毒。”
刑善接过那支带毒的墨箭,凑近鼻尖细细嗅闻,随即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屋内一时静得只闻见墨凡微弱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毒药很是特别,既不像中原常见的毒物,也非岭南用毒者惯用的伎俩,反倒有些像夫余国挹娄部落的手法。”
他又低头嗅了嗅箭头,眉头微蹙:“仔细闻来,有种带着腥味的奇臭。这该是用几种动物粪便炼制的毒药——被这种药伤了,伤口会很快红肿化脓,不出十二个时辰,脓肿就会蔓延全身,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必定性命不保。”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我:“更厉害的是,不识此毒或经验不足的人,根本看不出是中毒而亡,多半会当作伤口感染丧命。不过巨子所中之毒并未扩散,看来你用的止血粉能解此毒,只可惜不知是用何物炼制的。”
“不愧是当世神医,扁鹊第六徒弟子阳的第五代嫡传弟子。”我不由得心生敬佩,脱口赞道。
刑善不仅医术精湛,对各类毒物也了如指掌。挹娄人向来善用毒药,谁也想不到用动物粪便炼制的东西竟能杀人。数百年后,守城官兵熬制粪便涂在箭头上,中箭者伤口极难愈合,想来便是源自挹娄人的炼毒之法。
“过奖了。”刑善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摆手说道,“这些识毒的法子,都是岳丈淳于意传授的。他常说,中毒者伤口若有苦、臭、腥之类的异味,多是败血之毒,解这类毒讲究一个‘快’字;最难解的是那些无味之毒,看不见摸不着,连毒源都难寻。只可惜,我至今还没遇上过无味之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挹娄人善制两种毒药,一种用来杀人,另一种用来狩猎。杀人的毒药多以动物粪便炼制,味带腥臭,解毒必须争分夺秒——先用清水洗净伤口,再配上清热解毒、消痈排脓的药内服。一般来说,中毒后几个时辰内就得清洁伤口,不然真是神仙难救。至于狩猎用的毒药,是从植物中提取的,动物中箭后会被麻痹神经,跑都跑不了。这种毒和有些盗匪用的迷药有点像,能让人昏迷,却不伤性命。”
说罢,刑善取过一块巴掌大、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树皮,在上面写下几味草药,递过来说:“天一亮就去药店把这些药抓来煎服,一日一剂,连服三天,就能解巨子中的毒了。”
他又从木箱里拿出一个麻布小包,交到我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差点忘了正事。一会儿把这个给墨柳服下,这次本是专程来给巨子送药的,没成想竟遇上他和墨柳遭此毒手。”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接过那个轻飘飘的麻布小包,心里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这药是治什么病的?墨柳瞧着身体康健,倒不像是需要吃药的样子。”
“我也不知这药是治什么病的。”刑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岳丈去世前,留下这包药,叮嘱我们务必在丙午年底前送到墨家巨子手中,让他给墨柳服下。一个月前我才发觉,离丙午年底只剩三个多月了,便急着托人四处打听墨家巨子的消息。后来玄雨门主带你来的时候,告诉我巨子在临淄,我便立刻离开河内赶去临淄,结果扑了个空。客栈掌柜说巨子或许来了高都,我便日夜兼程往这边赶,没成想竟撞见巨子和墨柳同时受了伤。”
他低头看了看那包药,眉头微蹙:“我瞧这药不像寻常药石,可岳丈不肯告诉我药方和用途,只说此药有违天道,不该流传于世。”
“有违天道?”我疑惑地看向刑善,脑海中突然闪过墨柳十二岁时的遭遇,瞬间明白了这“有违天道”的含义——让人忘记过去,或是抹去某一时段的记忆,本就是逆天道而行。不让墨柳记起那段惨痛的经历,想必是许多人的心愿,这包药,便是对她最妥帖的保护。
淳于意定是知道,二十年前墨柳服下的药物或许会慢慢失效,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伤痛随时可能冲破枷锁,重新将她吞噬。所以他在离世前特意嘱咐刑善做这件事,这份心思,实在让人动容。
想到这里,我对这位故去的名医充满了敬意。作为一位名留史册的医者,他深知这种惨痛记忆会带来何等可怕的伤害,即便要用有违天道的方法,也要为患者挡去这份痛苦。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是跨越了规矩束缚的大爱无疆。
刑善夫妇离开时已近子时。对高平驿的掌柜而言,这般级别的神医驾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早已派人守在跨院门口。见我送刑善夫妇走出跨院,掌柜连忙上前将两人接了过去,想必是要妥善安置。
回到房间,只见墨霏和墨雨都是一脸忧色。见我进来,墨雨率先迎上来,忧心忡忡地说起墨柳的情况:原本呼吸还算均匀、仍处于昏迷中的墨柳,时不时会冒出几句梦话,嘴里反复喊着“不要,不要”,脸上满是惊恐,像是梦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墨霏和墨雨知晓她二十年前的遭遇,都觉得她肯定梦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场景,不由得担心她随时会醒来,记起那段惨痛的往事。
的确有这种可能。现代社会里,有些因意外失忆的人,常会反复梦到失去的记忆碎片,一旦再次遭遇重大变故或受到强烈刺激惊吓,就有可能恢复记忆。墨柳的情况与之完全吻合:身受重伤不说,而打伤她和墨凡的,或许正是她心中至爱、明媒正娶的夫君夏天。这对她而言,已不只是打击,更是心灵的重创。在这种情况下,她梦到不堪回首的往事,甚至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极大。
想到这里,我问墨霏:“墨柳现在能喝水吗?”
在确认墨柳能把滴进嘴里的水咽下去后,我拿出刑善交给我的药,递给墨霏说:“你们把这包药化在水里,给墨柳服下。这是当年救醒她的神医淳于意专门留给她的,刑善夫妇来找墨凡,就是为了送这包药。它应该能阻止墨柳记起那段往事。”
姐妹俩一听,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接过药便匆匆离开了房间。而我这时也觉出饿来,于是起身往客栈前堂走去。刚走出跨院,就见一个伙计端着托盘迎上来,看到我,脸上堆起笑意:“掌柜让我给您送些酒菜,说是感谢您帮客栈避免了一场祸事。”
原来掌柜是请刑善夫妇给自己久婚不育的夫人看病,得知墨凡和墨柳在客栈受了伤,他觉得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客栈说不定就要背上人命官司,于是特意让伙计送来酒菜表示感谢。话虽如此,我心里却有些受之有愧。即便我们没有来到大汉,墨凡和墨柳也一样会到高都城住进高平驿,然后被化名夏天的禽虓所伤,但绝不会出现掌柜担心的人命官司——因为该来的救人者终究会来,只不过会比我们晚到一个时辰罢了。
当然,这些话没法对旁人说,说了也没人会信。我只好接过酒菜,道了声谢。
到了睡觉的时候,墨雨和往常一样,自然不会放过我,我也乐得与姐妹俩重温爱情的仪式。激情过后,墨霏还是不放心,去了墨柳的房间照看。墨雨很快便沉沉睡去,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索性穿好衣服起身来到院子里。
才过了一天,月亮已不再是先前的弦月,瞧着竟像个椭圆形的银色盘子。望着这个时不时变换身形、有时还会藏起来的家伙,我心里早已没了最初的好感,曾经浪漫的月圆之夜,如今反倒成了一种心理负担。
本以为经过一年多的奇异经历,自己已经有能力面对未知的世界,可当未知猝不及防地来到眼前,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做好准备。若是早一点给墨霏和墨雨寻来两匹好马,或许就能避免墨凡和墨柳受伤。可想到这里,我又犹豫了——如果我们真的及时赶回来,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吗?历史会因为我们的介入而改变吗?那个盛产皇米的村庄所经历的一切,若不是我们投宿,后续的事情还会发生吗?到底是历史因我们而改变,还是历史早已为我们重新规划了轨迹?
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将手伸进了口袋,才发现这个时代还没有烟草这个在我思考的时候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东西。一千五百年以后,华夏大地上才会出现烟草,现在除了戒烟,没有一点办法。就这样我坐在院子里胡思乱想禽虓为什么突然向墨家发难,他有什么计划等问题,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亮光,一丝困意才袭上心头,我才回到屋里倒头睡了过去。
感觉没有睡多久,听见有人叫我,睁眼一看已经日上三竿。墨霏说墨凡已经醒了叫我过去。我一骨碌爬了起来冲进墨凡的房间,他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显得有些虚弱。我让墨霏去端一碗粥,他却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是谁下的手?”
“我知道是谁”,我知道让他说出夏天这个名字是一种痛苦,于是接着说道:“下手的正是夏天,也就是禽虓”。
墨凡吃惊地看着我。我笑了笑说道:“我们在广平郡见到了呼韩比,通过他知道了禽虓的一些特点,我和钟离分析后得出结论,禽虓很早就化名夏天以墨柳夫君的身份打入墨家,于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但还是晚来一步”。
墨霏忽然开口,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的伤势虽说不比墨柳凶险,但身中的墨箭有毒。我们赶来时,你的伤口已经感染发炎,还发着烧,结果你反倒先醒了过来——这说明你体内的墨丹仍在。禽虓既已得手,为何不取你的墨丹?”
“刚才我也在琢磨这件事。”墨凡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禽虓或许不屑于夺取别家的丹功,再加上他的武道远胜于我,说不定还有其他更深的考量。你们见过呼韩比,自然清楚我与他的渊源,他有没有提过禽虓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