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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觊觎秘录 长子县验证墨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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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朔低头沉思片刻,眉头微皱,缓缓说道:“可能性不大。中行月非常清楚,他想要的东西在赵家,而非在马家。若要策反奴仆通传消息,理应策反赵家的奴仆,而非马家的奴仆。他之所以对马家下手,是因为知道马赵两家同为赵奢后裔,在赵家碰了钉子,才将矛头转向了马家,企图通过逼迫马家迫使赵家就范。”说完,马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是否该将真相和盘托出。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中行月想要的,是赵家世代相传的‘天工秘录’。”
“天工秘录?”我疑惑地看着马朔,问这个秘录是什么东西?
马朔颇感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应该对“天工秘录”了如指掌才对。见我神情不似作伪,他才缓缓解释道:“马服君之后,赵家分为两支。姓马的一支西迁至上党一带,以骑射传家,负责将先祖的铁血精神与武艺传承下去;而姓赵的那支则留在了邯郸,弃武从商,专注于铁矿开采与冶炼。赵家将铁矿开采、冶炼、铁器锻造以及兵器制造的技术,整理成了一套家族传承的范本,这便是‘天工秘录’。近十年,赵家在冶铁和铸造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技术进步,只要得到这本秘录,便能依照书中所述,锻造出天下最坚硬的铁,制造出最锋利的兵器。”
马朔叹了口气,接着讲了下去。秦灭赵后,赵家为避祸患,全族改赵姓马,并放弃了铁矿开采和冶炼生意。陈胜吴广起义后,赵国故地的许多百姓纷纷加入义军。由于义军缺乏兵器,一些人趁机开始了冶铁生意。然而,起义军被章邯镇压后,这些冶铁作坊的主人因‘资匪’之罪被捕,作坊也被悉数充公。赵家因未参与其中,得以幸免于难。
大汉建立以后,赵家花费重金从赵王张耳手中获得了采矿和冶铁的权利,并凭借家传的“天工秘录”,重新开始了冶铁和铸造生意。不到几年,赵家便将邯郸的铁矿开采和冶炼生意尽数收入囊中。十年前,赵家更是发明了高温冶炼和冷淬技术,打造的兵器锋利无比,无人能及。因此,赵家也成为大汉河东诸郡最重要的兵器锻造商。
中行月背叛大汉、投降匈奴后的三十多年间,曾多次派人向赵家求购这本秘录,但赵家始终不愿以技艺资助敌人。经过文景二帝三十多年的励精图治,大汉国力蒸蒸日上,尤其是弩箭作为步兵的主要进攻武器以及铁制铠甲的广泛使用,使得匈奴骑兵的骑射优势大打折扣。获取精炼冶铁技术,打造寻常弓箭手能够穿透铁制铠甲的箭头,成为匈奴骑兵提升战斗力的关键举措。正因如此,中行月再次向赵家重金求购“天工秘录”。求购无果后,便转而采取强硬手段,劫杀马家送亲队伍、掳走马月,正是企图通过逼迫马家迫使赵家就范的阴谋之一。
马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慨与无奈,显然对中行月的卑劣手段感到不齿。听完他的叙述,我对赵家的坚守与中行月的野心有了更深的理解。这场争夺,早已不仅仅是中行月与马赵家两家的恩怨,而是关乎大汉与匈奴战斗力较量的关键一环。
“家兄得知作恶者乃中月使,便明白了中行月的用意。但是,在国家和民族大义面前,我们只能放下个人得失。即便马赵两家遭遇更大的不幸,也绝不可能将冶铁技艺拱手让与外族,助长其荼毒大汉百姓的能力。”
马朔的话让我深感震撼,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崇敬之情。在国家和民族利益面前,他们能够坦然面对家人的不幸,这种觉悟令人肃然起敬。他们没有将实情告诉我,正说明他们从未打算用先进的冶炼技术换取女儿的周全。从女儿的角度来看,马轲或许算不上一个好父亲,马朔和马度也是铁石心肠。然而,在民族大义面前,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舍弃小我,成全大义。
数百年来,匈奴一直是华夏民族最大的威胁。自大汉立国至今,匈奴的侵扰从未停歇,万般无奈之下,大汉才用和亲换取和平。倘若匈奴得到先进的冶炼技术并用于兵器制造,后果将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我暗下决心:必须想办法解决马家面临的困境,绝不辜负马家的厚望。这不仅是为了马家的安危,更是为了大汉千万黎民百姓的安宁。
于是,我果断做出决定:我与马朔兵分两路。马朔前往高都,暗中监视北七家杂货店,顺藤摸瓜,以揪出为匈奴传递情报的细作为目标;而我则只身前往长子县城,全力以赴寻找墨者。
马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说罢,他便翻身上马,朝高都城疾驰而去。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随后调转马头,朝着长子县城的方向飞奔而去。风在耳边呼啸,心中却无比清楚——我与华夏历史上的第一位汉奸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暮色中的长子县城门在视野尽头显形时,我勒住缰绳让马匹稍作喘息。青砖城墙被夕阳镀上一层血色,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四周,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无数鳞片在水面翻涌。
作为上党郡的治所,长子县的城墙巍峨耸立,高达三丈,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河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城门上方,气势恢宏的城楼巍然矗立,城墙每隔百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整座城池显得森严而雄伟。
显然,这里已经收到了中月使在上党一带出没的消息,城门前,上百名城防官兵严阵以待,对进城的车马和行人进行严格盘查。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手中的长矛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连风都变得凝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下马后从容不迫地牵着走向城门。凭借合法的身份信息和马匹传信,我顺利通过了盘查。进城后我重新上马,耳边响起了马朔临别时的嘱咐:“进城直奔西门马驿,找掌柜马实报'马三不'的名号,他可以帮你。”
当马蹄铁与青石碰撞迸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敦煌地宫见过的壁画——那些穿梭在丝绸之路的密使,是否心里也揣着这种不知所谓的暗语?
城内的繁荣景象与城门口的紧张气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街道上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百姓们神情安详,或驻足交谈,或悠闲漫步,一派祥和景象。我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策马前行,耳边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在离西门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我找到了马朔提到的马驿。这是一座古朴的建筑,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马驿”二字。刚到门口,一个机灵的伙计便笑着迎了上来,熟练地将我的马牵进了侧门。我径直走进大堂,高声呼唤掌柜马实的名字。
听到有人直呼其名,一位五十多岁的精瘦老者快步迎了上来。他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眼中透着精明。他向我拱手行礼,恭敬地说道:“在下马实,不知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我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便压低声音对他说道:“马三不让我来找你。”
听到“马三不”三个字,掌柜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他下意识地朝四周扫了一眼,随后引我穿过大堂,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跨院。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庭院中的大半天空。他低声问道:“先生有何吩咐?在下定当遵照三公子的意思,全力配合。”
从马实的言行举止中,不难看出他是个精明干练、处事老道的人。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问道:“马驿可有发布消息的文牌?”
“有。”马实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您是要挂消息出去吗?”
不愧是久经江湖的老手,一眼便看穿了我的意图。我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刻满奇异符文的木片,递给他道:“找人将这图案原封不动地描画到马驿的告示牌上,一笔一画都不能错。识得此符的人见了,自会进来寻我。你只需将他引到这里即可。”
“明白。”马实接过木片,仔细端详片刻,随即郑重地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名小厮端来一壶热茶,茶香袅袅,却未能驱散我浑身的疲惫。尽管有血丹护体,但一口气疾驰四百余里,血丹周围的纯阳戾气比以往更加躁动,仿佛一团烈火在灼烧我的五脏六腑。我深知情况不妙,却无法化解,只能寄望于尽快了结此间事务。有宝马相助,赶到长安不过两日工夫。想到这里,我强撑起精神,起身朝后院的马厩走去。
马厩中,我的定马正低头嚼着草料,见我来时,它抬起头,眼中似有灵光闪动。我轻抚它的鬃毛,低声道:“辛苦了,等此间事了,到了长安,让你好好休息。”马儿轻嘶一声,仿佛听懂了我的话,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显得跃跃欲试。我望着它,心中稍感宽慰,但体内的戾气却依旧翻涌不止,仿佛在提醒我,时间紧迫。
宝马低头嚼着草料,虽看似悠闲,但我心中却有些不安。我虽不懂养马之道,却也明白光靠草料难以让它快速恢复体力。豆类和粮食才是补充体力的好东西。想到这里,我转身回到前院,对马实说道:“麻烦给我拿些喂马的粮食和豆子来。”
“别着急,”马实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自信,“这里既然叫马驿,自然懂得如何照料一匹骏马。更何况,您的马乃世间少有的宝马良驹,我们更是不敢怠慢。它刚经过长途跋涉,先让它吃点草料缓一缓,稍后我会安排人送上精饲料,保准让它吃饱喝足。”
“原来如此,”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匹马跟我我的时间不长,我又是外行。等喂精饲料的时候,麻烦叫我一声,我想亲自喂它。”
“这一招,肯定是三公子教您的吧?”马实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说道:“马家二公子和三公子都是十足的马痴,对马比对夫人都上心。不过,马通人性,对它的好并不只是体现在喂食和洗涮上。马有马的骄傲,尤其是宝马,更是如此。给它吃得再好,也不如给它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您的这匹宝马,若是不能发挥它日行千里的本事,对它反而是一种折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我已经检查过了,它的马蹄磨损严重,正好这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铁掌,稍后我给它钉一副。钉铁掌的时候我叫您来,您在场看着,比亲自喂它精饲料更有意义。毕竟,宝马的骄傲,在于驰骋千里,而不在于被当作寻常牲口般娇养。”
我点了点头,对马实的见解颇为认同。马不仅是坐骑,更是伙伴。它的价值在于奔跑,在于与我并肩作战。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理解了马实的话。
又闲聊了几句,我便回房休息。刚打了个盹,还未完全沉入梦乡,便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厮轻轻叩门,叫去后院马厩一趟。我明白,这是要给宝马钉铁掌了,于是迅速起身,跟随小厮前往后院。
到了马厩,只见一位三十多岁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检查着马蹄。他的动作娴熟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我这才注意到,马蹄上的铁掌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边缘甚至有些开裂,心中不禁一阵心疼。我走上前,轻轻抱住马头,低声说道:“辛苦你了,是我的疏忽。”宝马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声音中带着几分宽慰,仿佛在告诉我它并不介意。
那汉子用一把锋利的修蹄刀,将马蹄上磨损的角质层仔细削去,动作轻柔而精准,生怕伤到马蹄。随后,他取出一副崭新的铁掌,稳稳地钉在马蹄上。每钉一下,他都仔细调整位置,确保铁掌与马蹄完美贴合。钉好后,宝马站在原地,用力蹬了几下蹄子,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仿佛在试穿一双新鞋。它扬起头,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声音中透着满足与感激,仿佛在向那汉子和我表达它的喜悦。
我站在一旁,看着宝马神采奕奕的模样,心中也感到一阵欣慰。马实的安排果然周到,而这汉子的手艺更是无可挑剔。宝马的蹄声清脆有力,仿佛在告诉我,它已准备好再次驰骋千里,与我并肩而行。
“瞧见了吧,它可是满意得很。”马实缓步走来,目光中满是赞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果然是匹难得的好马。不过,你得给它起个名字。等它记熟了名字,这匹马就会认准你,旁人想偷都偷不走。”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随口叫它“宝马”,竟从未认真想过给它起个名字。我低头沉思片刻,目光落在它那矫健的身姿上,忽然灵光一闪,说道:“它跑起来如风驰电掣,仿佛能驾驭风而行,就叫它‘驭风’吧。”
“‘驭风’?好名字!配得上这匹马的速度与气魄。”马实笑着点头称赞,随即转身吩咐伙计给驭风添了一槽精饲料。只见马槽里堆满了豆子、麦子和稻谷,分量十足,几乎要溢出来。我有些担心,忍不住问道:“这么多,会不会吃撑着它?”
马实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解释道:“晚上还得喂这么多。这匹马一天需要二至三石精饲料,一顿差不多一石。否则,它怎么可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一天就要吃这么多粮食?”我咂了咂舌,心中暗自盘算。按西汉的重量推算,一石差不多是二十七斤,即便西汉的粮食价格低廉,一天四五十斤的消耗,寻常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马实见我面露惊讶,笑了笑,继续说道:“看来你对养马确实不太了解。无论是挽马还是战马,平日里都要‘富养’,也就是贴膘。等到战事吃紧、粮食短缺的时候,战马可以就地取食青草,这时富养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一般来说,富养几个月的战马,在战时的一两个月内,只需要投喂少量的精饲料,就能支撑繁重的作战任务。”
我心中暗自叹息,对于养马之道,我确实一窍不通。这匹宝马落在我手里,实在是委屈了它。然而,在这个以步行为主的年代,驭风的存在无异于现代社会的高铁,我必须好好善待它,让它成为我最可靠的伙伴。
晚饭后,我独自坐在房间里,思绪如潮水般翻涌,难以平静。戌时刚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马实推门而入,低声说道:“你找的人来了,就在门外,要见他吗?”
我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感叹墨者的效率果然惊人。我连忙点头,示意马实将人请进屋里。片刻后,一名黑衣人悄然步入房间。他一袭黑衣,头上裹着一条黑色围巾,将整个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神秘的黑衣男子,脑海中迅速回响起墨霏曾告诉我的验证墨者的方法。于是,我沉声问道:“以道为境,何为墨者之义?”
黑衣男子闻言,身形微微一震,显然吃了一惊。这句话并非验证普通墨者身份的常规方式,而是墨家武道统领的专用暗语。只有那些能够看懂那个“鬼画符”的墨者,才有可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他未曾料到我会使用如此高层的验证方式,黑衣男子略作迟疑,随即挺直身躯,沉声答道:“墨者之义,不为天地,只为人世除魔卫道,九死一生,吾往矣!”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掷地有声。我心中一凛,知道眼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烛火微微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射在墙壁上,仿佛两尊对峙的雕像。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后低声说道:“既然你识得此符,又答得上此问,想必是墨家武道中的核心人物。我有一事相托,事关重大,不知你可愿听我一言?”
黑衣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如炬,沉声道:“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