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佣]Keep Your Eyes on Me》柏歇

16、14

　　<<<<<<
　　虽说都是将打游戏当作一份职业来干，但游戏主播和电竞选手，在付出的精力上全然不是一个量级。
　　奈布结束了当晚最后一组基础反应训练，手指松开鼠标的一刹那，只觉得浑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他向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也挡不住眼部清晰传来的干涩痒意。
　　他长长出了口气，将头戴式耳机拽下来挂到脖子上，偏头看了看机位和他相隔不远的伊莱以及卢卡。前者刚好结束今晚的定额，这会儿似乎正在关电脑，后者注意力还集中在屏幕上，脸上惯常带着的笑模样这时候一点见不着。

　　【饿了】
　　【吃宵夜】

　　屏幕向下反盖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亮，宿舍群里跳出两条来自伊莱的消息。
　　训练毕竟是对精力和体力的双重消耗，看到这条消息的奈布咂了咂嘴，适时地感觉到自己也一样肚子空空。

　　【想吃小龙虾】
　　【我也想】
　　【走？】

　　对想象中的小龙虾垂涎三尺，奈布抬头和伊莱对视了一下，又往卢卡那边示意了一下，伊莱隔空点头。达成共识决定等卢卡一起的两人又各自坐了回去。
　　宿舍的小群里只有三个人，年龄最小的里克在青训营甚至没有待满三周。
　　四个人的宿舍空出一个床位。

　　【你俩要不先去占座，我还有最后一组】

　　卢卡也注意到了奈布和伊莱的交流，忙里偷闲回了一句，捏着手机对奈布招手。
　　收到消息的奈布和伊莱没说什么，两人各自收拾好自己机位前的东西，放轻脚步出了训练室。
　　“卢卡今天怎么还差一组？”
　　往常三人结束的时间都差不多，今天卢卡忽然慢了整整一组的时间，奈布有些在意。
　　“他中间出去了。”
　　伊莱的机位和奈布面对着，卢卡的机位则在奈布背后一排。卢卡在中途离开过一段时间，伊莱正好能看见。
　　想了想，伊莱又补充道：“十几分钟。”
　　训练营里虽然给队员们都规定了作息表，但在日常训练的过程中却不会像初高中的老师对学生一样盯梢监督。奈布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没有多问什么。
　　年轻人的友谊总是能很快建立起来，吃喝玩乐、插科打诨，再加上坐在同一个训练室里，既是竞争对手，又可能是未来的队友。
　　来到青训营的这一个月奈布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曾经有些提心吊胆的宿舍集体生活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两个舍友各有各的性格，但都极有实力又好相处，青训营的管理也不算严苛，只要按时按量地完成训练量，他们每天还是能剩下一些可自由支配的时间。
　　唯一要说有什么不习惯的……
　　奈布坐在夜市摊的人山人海里，嗅着各色宵夜的香气，忍不住翻开聊天界面看了看置顶的某个小窗。
　　上一条气泡停留在上周末的晚上十点半，到今天——周四——他和先生已经快要四天没说过话了。
　　隐约的失落感像是水一样点点漫上来，奈布点了一下输入框，闪动的光标提醒着他应该在小键盘上输入一些什么，但他反复写了几句，又觉得发什么都不合适。
　　删删写写，写写删删，硬生生让他在热火朝天的夜市街里坐着，长叹一口气。
　　坐在另一边的伊莱显然注意到了他略显低沉的情绪：“这几天很累吗？”
　　“还好。”奈布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虽然训练内容枯燥了一点，但上次模拟赛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对细节的把控还是有些进步的，没浪费这些训练量。”
　　“但你一直不太高兴。”
　　“……好像是有点。”
　　伊莱伸手轻拍了一下奈布的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奈布也在伊莱肩头轻轻捶了一下：“放心，可能只是有些习惯变了，要适应一下。”
　　跟伊莱相处的模式决然不同于和威廉相处，他的这两位朋友一个敏锐而寡言，一个张扬又肆意，但两人都鲜少跨过作为朋友的那条线，所有表露的关心和开解都让他感到熨帖。和这两个朋友相处时的轻松与惬意全都是真的，不过这种感受似乎又不同于他和先生相处之时……
　　一念至此，捏着手机的奈布清楚地感觉到——杰克对自己来说是不同的。
　　他是特殊的，是……或许，某种程度上，是不可或缺的。
　　这个浮现在脑海里的念头让奈布怔了怔，他下意识要否定这样堪称“夸张”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深思，手机轻微的振动将他从万千思绪中一把拽了回来。

　　【刚才看你一直在“输入中”】
　　【但我等到现在，也没看到你给我发点什么】
　　【我只好主动找你了】

　　接连跳出来的气泡落进视线里，奈布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文字所表述的含义，便被伊莱忽然的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奈布，你现在笑得很开心。”
　　手机的消息提示又震了两下，奈布眨了眨眼。
　　“很明显吗？”
　　“很明显。”伊莱笃定。

　　【这周六有空吗？】
　　【附近山上新开放了一片露营地，正好周六那晚山上还有灯会】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散散心吗】

　　大火猛炒到喷香扑鼻的小龙虾已经抬了上来，不锈钢的盆作为餐具自带一番街头夜市的风味，迟来的卢卡心情愉快地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从身后挨个拍了拍伊莱和奈布的肩。
　　他脚步轻快，转过半圈在伊莱侧边、奈布对面坐下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上菜！”
　　从色香味俱全的宵夜里抬起头来，卢卡“咦”了一声：“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俩说了什么好玩的，奈布怎么这么高兴啊？”
　　不只是伊莱，就连卢卡也能一眼看出来奈布这时候的心情很好。
　　“没说什么。”奈布摇头，脸上的笑容却更柔和，“我遇到高兴的事情。”
　　他将手机横过来，打开相机，对着面前的小龙虾拍了一张，然后在其余两人动筷子、开汽水瓶的间隙里，将自己的回答和宵夜的小龙虾一并发给了杰克。

　　【当然愿意。不过第一次露营，我都需要带点什么？】
　　【图片】
　　【这是今晚的宵夜，还没吃，不过看着就很好吃】

　　至于到底是宵夜看着就很好吃，还是因为人心情好时连一成不变夜空都会显得比往日里更加清透几分，那便不得而知了。

　　<<<
　　坦然。
　　奈布一直到了周六入夜的十点半，结束了灯会后跟着杰克一路回到露营的营地里，才在星光下、帐篷里的灯火之中，意识到自己从答应和杰克一起出来，就一直表现得过于坦然了。
　　周六的早晨，他推掉了威廉的晨跑邀约，婉拒了伊莱和卢卡的午饭邀请，而后自己跑到附近的商城里去，购买了一些前一晚稍微做了些功课的常见露营用品；中午，他带着大半个背包的东西，坐在快餐店里跟先生讨论着已购清单，并就地查缺补漏补买了一些一次性用品；下午，他背着背包站在商城的门口，怀着愉悦的心情坐上了杰克主动提出要来接他的车；黄昏时，他们在夕阳宏大灿烂的露营地搭起了帐篷，用营地老板提供的炭火烤了一顿新鲜热辣的烧烤；太阳落下之后，又循着灯会的光亮，在五彩斑斓之中游览了一番。
　　除了期待和愉悦，他没有从中感觉到任何的忐忑、犹疑，或者负担。
　　一直到此刻。
　　他坐在属于自己的帐篷里，将适合冬末春初的厚实睡袋铺得平整，活跃在键盘上的手指陷进羽绒睡袋光滑的布面当中——他抓了抓手下的睡袋，扔下还没有完全弄好的行李，钻出帐篷。
　　“动作很快嘛，已经整理完了吗？”杰克正好将营地内篝火上烧好的热水拿下来，滚滚的水汽从壶嘴处逸散，在暖黄色的营地灯光和纯黑的夜幕中消失。
　　奈布没有回话，他站在自己帐篷的帘前，呼吸着山上冰凉的空气，有些怔怔地盯着杰克。
　　先生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他这时候正穿着一身直盖到小腿肚的长羽绒服，整个人却不因此而显得臃肿，他就站在两人并排帐篷的不远处，站在营地的灯光下。
　　“奈布？”杰克没有等到回答，偏了偏头，往前走了几步，靠近。
　　帐篷前的年轻人却像是长梦忽醒那般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他撞到就在身后的帐篷，好歹没有倒下去，只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没有拉好的帘子。
　　杰克皱了皱眉，随手将水壶放在脚边，快步上前，一把将下意识要钻回帐篷里的年轻人拽住了。
　　“怎么不说话，嗯？”他放低了声音。
　　橘色的帐篷透出过暖的色光，光线将两个人都笼罩其中，暖色调遮住了奈布耳朵和脸颊上忽而的绯红。
　　“今天玩得不开心？太累了？还是刚才想说什么，但忘词了？”
　　比起质问，先生更多是在给他的异样找理由，或者，在和他调笑。
　　扣住手腕的手掌松了松，却没有放人离开，而是变幻方向——先生的手掌整个盖住了他的手背，手指毫无章法地卡进他的指间……
　　“……手太凉了。”
　　事情是怎么往这个方向发展的？
　　奈布听到杰克笑着轻轻叹了口气：“在想什么？”
　　僵在原地的奈布循着声音抬头，和杰克对上视线。他忽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呼吸之间，口鼻之中喷出的白汽会直接纠缠到一处。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眼前的阴影忽然放大，腰间忽然多了一条手臂，他被一股力量向前带着，整个人落进了曾经想象过的怀抱之中。
　　“你不说话，那我可要按照自己的喜欢的方向，擅自解读这种沉默了。”杰克将人箍在怀里，压着声音，凑到奈布耳边低声叙说，“——是你纵容我的，你默认了。”
　　露营地的电压没有那么稳定，灯光忽闪，奈布下意识攥了攥被抓住的手，柔软的指腹在杰克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一划。
　　“先生……”他叫了杰克一声，“我好像在做梦。”
　　“为什么这么说。”杰克有一瞬间的啼笑皆非，“这样的场景，你梦到过吗？”
　　“……”奈布沉默了片刻，“我梦到过。”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了杰克，他将脸埋到奈布的颈边，低低地笑出声音来。
　　“这一次，你不在梦中。”
　　奈布还想说什么，但他又没能说出来，因为杰克忽而松开他，又捉住他的下巴，将一个温热的吻，稳稳落在他的额头。
　　“我还以为自己还要再晚点，才能等到你开窍。”

　　这样的发展似乎有些突然。
　　奈布捧着倒满了热水的水杯，喝了一口，但顺着食道滑落的热水，似乎也不比刚才额头上刚才的那个吻要更炙热。
　　他其实想要习惯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曾经想过，忙起来的自己终有一天会和杰克愈走愈远，聊天窗里频繁跳出的日常分享和动辄数个小时的语音、视频，终有一天会变成存于往昔的记忆和无法回顾的数据流——他应该早点习惯这种没有先生的日常。
　　但是他没能做到，在他刚有此念的下一秒，他就被气泡框里的文字牵动了心神，情不自禁地掉进了名为“喜悦”的漩涡，放任自己沉了进去。
　　浸泡在这种情绪当中，他生出了贪恋。
　　而在帐篷里，他又忽而意识到，这样单一的、纯粹的情绪仿佛毒药一般，会助长他梦境之中的不切实际。
　　谁知道梦里的人却做出了现实中的回应。
　　“人们一般将这种情况称为‘暧昧’，”杰克将一块泡水用的姜糖扔进奈布的杯子里，示意他晃一晃水杯，将这杯驱寒的饮品慢慢喝下去，“我指的是，睡前连麦、读故事、分享日常，当然，前提是有所企图。”
　　奈布被他说得呛了一下，轻声咳着，眼睁睁看着先生抽了两张纸，再自然不过地凑上来擦了擦自己唇边的一点水渍。
　　“我说的是自己一直以来‘有所企图’，至于你——”杰克抬着奈布的手，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就算真的有，你表现得也过于隐晦了，我险些以为自己要当一个不道德的成年人。”
　　“罪名是处心积虑诱骗年轻人和我一起踏入名为‘爱情’的深渊。”
　　奈布呆住了。
　　杰克向来是一个非常、非常会说话的人，关于这一点，奈布直播间里的观众们都能够拍着胸脯出来作证。
　　曾经弹幕上嗑cp提炼的也好，杰克说过的那些似乎确实可以解读出很多重意思的、九曲十八弯的话也好，都没有这种时候堪称赤裸的情话要更好听。
　　年轻人不知道要怎么回，只感觉到自己满腔的情绪找不到一点适合的词汇来宣之于口，他有些着急，着急的表现则是机械地捧着水杯猛喝了一口，然后被还没有完全化开的姜糖刺激得眼眶微红，张着嘴小口地吸着凉气，以期早些缓解脸上不知道因何而起的热意。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是先生说给我听的吗？
　　奈布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思绪像是一团柔软的棉絮，鼓鼓胀胀的，只会缠绕，不会流动。
　　而他身边的杰克再一次笑出了声。
　　“真可爱。”这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可爱到，好像每当我看到你，我都会比上一次更喜欢你一点。不……没有‘好像’。”
　　“！停——”奈布伸手捂住了杰克的嘴，他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先生……你、我……我知道了，不对，谢谢先生……也不对……”
　　杰克拿走了他手里的水杯，第二个拥抱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轻缓又温和的力道一下下落在他背上，奈布手足无措。
　　“没关系，没关系的——”杰克轻轻拍着年轻人的后背，“我教你，一点一点，把一切都教给你……先把手抬起来，放在我的背上。”
　　年轻人犹豫着照做了。
　　“然后收紧一点——别怕，不会勒到我的。”
　　哪里有这样一点点教的？奈布晕晕乎乎地腹诽。
　　“抱稳了吗？”
　　“嗯。”
　　一阵轻微的失重，视野摇晃又旋转，年轻人短暂地腾空，又被人放回原处。只不过，此时的原处，比起刚才的原处，人与椅子之间多了另一个人。
　　“先生！”奈布轻微地挣扎，想从人身上逃开。
　　“别跑。”杰克抬着头，笑容温和，“喜欢吗？”
　　喜欢什么？刚才的互动、此时的一切，还是说，就仅仅是、就完全是——眼前的这个人。
　　“我喜欢。”杰克不给奈布说话的机会，他注视着奈布泛红的面颊，因为惊讶而睁大的漂亮绿色眼睛，“喜欢你。”
　　“……这太犯规了。”奈布被人圈在怀里，无处可逃。
　　杰克不说话，他在等，等一个自己注定会得到的满意回答。
　　“我也……喜欢。”奈布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就像营地里那一蓬寒风之中的篝火。
　　“喜欢什么？”杰克好整以暇。
　　“先生。”奈布扭头，又强迫自己转回视线，“我喜欢先生。”
　　最后，他落入了金色的、蜜糖一般的深渊之中。
　　冬末的凉风见缝插针地掠过唇齿之间，却带不走属于另一个人的、炙热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