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遇》Chunjiao

5、赌气

　　夏末，日光不再那么毒辣，白天渐短，黑夜渐长，习惯了的目之所及全是墨绿的张扬也开始有了败落的迹象，山野的树木花草、田间的蔬果植物正在默默孕育着成熟。蝉鸣和鸟叫不知不觉没了以前的强劲，周围的一切就像一个膨胀的气球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瘪了下去。

　　芜夷镇小学夏末运动会的日子临近。芜夷镇小□□动会在假期举行，因为学生人数少，历来家长也要参加，为了配合农忙时间，选在夏末，农民们既收割完了夏季的农作物，又还没开始秋季的新一茬播种，正好空闲。如此，学生运动会便成了全□□动会，在农村，每当有什么热闹欢腾的事情都会变成全民的喜事。

　　放学后，李一明一帮打打闹闹，大家都在讨论着运动会的事儿，有的人在犹豫着参加什么运动项目，有的人开始摩拳擦掌，有的人打趣着没什么运动细胞的朋友，大家的兴致颇高，对运动会满怀期待。

　　“今年你不会又参加不了吧！”小峰勾过李一明的脖子，凑到他的身边说道，“你爸爸是不是又没办法陪你。”他得意的看着他。

　　“我爸爸没说不来，你别瞎说。”李一明推搡着他。

　　“你爸爸来不了也没关系，你就在后勤部队好好服务，我会给咱班整个第一，你也光荣。”

　　“抢妹妹糖吃的家伙有什么好光荣的！”李一明掰开小峰的胳膊，快步往前走去。

　　“谁抢她糖吃啦，你别胡说！”被戳破的小峰朝着他的背影大喊着辩解，眼睛心虚地瞥向其他人。

　　因为运动会参赛形式是家长和学生一起参加，没有家长参加的学生就成为后勤部队，做各项准备和服务。李医生去年因为看诊耽误了运动会，没让李一明在运动会上大展拳脚，李一明非常生爸爸的气，今年他不知道是不是还会像去年一样，不过，他似乎已经放弃了对爸爸的期待。

　　李一明走进家门，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桌子上摆好了饭菜。

　　“我饿了，我要吃饭。”李一明凑到饭桌上，伸手掀开盖着饭菜的盖子。

　　看着溜上饭桌的儿子，李太太拿起一双筷子轻轻敲打了他伸出去的手，“等你爸回来再吃。”

　　“反正他不会这么早回来，我就要吃。”

　　“哎哎，这孩子，”李太太终是没拦住儿子的血盆大口，还以为他是饿极了。

　　李医生开车回家路上，看见几个男孩子正在赛跑，一个个都是欢呼雀跃的模样。去年他失了言，今年特意腾出了运动会那天时间，早早做好了准备，但就怕有急诊。几天之前，小明就给他说了运动会的事，他却无法给儿子说出保证，这件事一直让他很揪心。

　　李医生回到家，挂好衣服就寻找儿子的身影。

　　“小明呢？”他询问妻子。

　　“房间呢，可能跟朋友吵架了，在赌气呢。”

　　“我去看看。”

　　走到儿子房间，敲门后试探着推开了门，“小明”他悄声细语的叫了一声。

　　“干嘛！”李一明摆弄着自己的玩具，没好气地回答。

　　“没事儿，爸爸就是来看看你，你继续玩。”李医生本来就不知道该跟儿子说什么，又被儿子没好气地堵了一句，更不知如何是好，便退了回来。

　　看到他立马回来了，李太太好奇地问，“说什么啦？”

　　“没说什么。”他摸摸脑袋，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儿，这种表情就跟李一明如出一辙。

　　“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怕个孩子，那可还是你儿子。”李太太窃笑。

　　“他在生我的气，我没跟他保证运动会的时候一定会去。”

　　“原来是这事儿，他那么好动的性子，要是参加不了运动会，还指不定郁闷多少天呢？”李太太心情沉重了起来。

　　“你要去不了，我去，”李太太说着来到李一明房间，房门一打开，一阵风盖面而来，房间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滚落了一地，窗户大大的敞开着，李一明不见了人影。

　　李一明来到山上，捉捉虫、爬爬树、看看花草。他漫无目的地在树林里闲逛，逛着逛着累了，便坐下来，盘着腿，双手托着下巴，眼珠不动地盯着一个地方，神色凝重，一副满是心事的模样。

　　天慢慢黑下来，他突然回过神来，想起明天就是去别墅的日子，还没找好带去的东西。他焦急起来，在树林里来回寻找，光线越来越暗，正当烦躁的时候，就像知道了什么一样，他闭上眼睛，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要用心，用心去找就能找到，用心去找就能找到。”他平静了下来，只一心寻找着，终于看见在不远处一棵树干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移动了一下，凑近了一看，果然是一只装死的知了狗，身上还沾着湿泥土，是刚破土不久，看来用心去感受真的管用。

　　晚上，李一明把知了狗放在一根树枝上，又把树枝放进瓶子里，便安心的睡下了。第二天醒来一看，知了狗褪了壳变成了知了，他知道知了狗会蜕变，但不知道这个蜕变过程就发生在它从土里爬出来的那个晚上。刚变出来的知了浑身绿色，看起来还很虚弱，李一明盯着它直咂嘴，李太太看着儿子的模样，凑了过来。

　　“哇，刚变出来的知了。”

　　“我要送给忆忆的是知了狗，现在变成了知了，怎么办？”

　　“那你就把知了送给她呀。”

　　“不行，我得送给她没见过的东西，知了这么常见，她一定见过。”

　　“刚变出来的知了她不一定见过，我相信她看见这个一定非常开心。”

　　“要是她见过了怎么办？”

　　“那她也不会不开心的，因为是你用心准备的礼物，她会高兴的。”

　　李一明仍然心存疑虑，但还是把瓶子装进了包里。

　　李一明和爸爸一路无话的来到别墅。他将知了拿给忆忆，忆忆欣喜非常，每次她的反应都让他很满足，好像他真的找到了很了不起的东西。

　　“哼，连知了都没见过。”李一明故意撇撇嘴。

　　“那你知道它要在地底下藏多少年才能变成知了吗？”忆忆不服气起来。

　　李一明说不上话来，忆忆继续逼问他，“你知道吗？”

　　“藏多少年有什么关系，最后还不是得爬上来。”李一明交叉起胳膊，露出厉害的样子。

　　“反正你肯定不知道，它要藏好几年呢，说不定比你都大。”

　　“怎么可能这么久，瞎胡说。”

　　“不信你就问李叔叔，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算你说的对好了。”听到这句话，李一明就像没招了一样，气鼓鼓地败下阵来，蹲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看着他的模样，忆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挨着他坐下来，把知了放在面前的地上，学着他的样子，双腿交叉，胳膊举着下巴，做思考状。

　　李一明扭头看了她一眼，忆忆也扭头看他，他扭回去，她也扭回去；片刻之后，他扭过来，她也扭过来，他扭回去，她也扭回去。

　　“你干嘛学我？”

　　“那你在干嘛？”

　　李一明没回答她的话，继续沉默。

　　“你是不是又跟李叔叔吵架了？”

　　被戳破心思的李一明低下头去，她识破他的想法并没有让他感到太意外，她一会儿像个小孩儿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依赖着他；一会儿又说些厉害的话，让他搞不懂。他不是轻易说出自己内心想法的孩子，但有时候面对她，他有一种可以放松的说出自己苦恼的感觉。

　　他缓缓说出口，“他每天都很忙，给这个看病，给那个看病，就连运动会的时候也不一定有空。”

　　“你讨厌李叔叔吗？”

　　“也不是讨厌他啦，”他停顿了一下，“就是他每天都把我和妈妈丢在家里，一点都不关心，就是这样，我才不想当医生。”

　　“那你就是讨厌当医生的李叔叔喽。”

　　李一明没有回答，思索着她的话。

　　“我一点都不讨厌当医生的李叔叔喔，”李一明被她的话吸引了过去，忆忆继续说道，“这是当然的吧，我是病人，没有病人会讨厌医生。”

　　李一明被堵得没了话说。

　　知了的颜色比早上的时候变深了些，它不断地扑棱着翅膀四处飞撞，瓶子都被撞得有些晃动。“知了在地下藏很久很久才会爬出来，等夏天一过就会死去，现在夏天就快过去了，可它还是拼命地想活下去，”她看向李一明，“对于病人来说，能让他活下去的只有医生，所以你知道李医生对病人来说有多重要吗？”

　　她的话就像天上飘着的云彩，只看得到它的样子，却够不着。瓶子里的知了更拼命地冲撞着，完全不去理会两个盯着它的孩子，更不知道他们此时各怀的心思。

　　“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忆忆打破了沉静。

　　“什么礼物？”

　　“照相机，本来想之后送给你，现在给你吧，你可以拍运动会，还可以录像。”

　　“真的吗，在哪里？”

　　她把照相机拿给他，李一明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

　　“别打开，回到家再打开。”

　　“为什么，我想现在打开。”李一明继续手上的动作。

　　“让你回家再弄，你就回家再弄。”忆忆突然提高了声音。

　　李一明从来没见她这么着急过，不得不停了下来。

　　“里面有说明书。”她嘟囔着说了一句。

　　“哦。”李一明跨上相机包，自觉地走向门口。

　　“哎，等一下，说明书在这个口袋里。”她指着包一侧的小口袋，说完就推着李一明出去。

　　“你干嘛推我？”李一明不明所以。

　　忆忆没有回答，还在使劲儿推他，“别忘了说明书在那个口袋，仔细看！”

　　李一明被推出门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无所谓，现在他的注意力都跑到了照相机上。

　　关上门后，忆忆走到窗前，望着不远处的一条小路出神。一只知了不知从哪棵树上“啪”地落在了小路边的草地上，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地挣扎着，一只路过的飞鸟迅雷不及掩耳地叼起它“咻”地飞出了丛林。高空中，夕阳映照下的云染铺上了半个天空，金色的光芒笼盖了大地，那小小的半轮藏在空中，发出耀眼美丽的光芒，吸引着看见它的灵魂，飞鸟迎着夕阳飞去，消失了踪影。

　　天黑时分，李一明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妈妈，我回来了，快看忆忆送我的礼物。”

　　“什么礼物？这是什么？相机？”李太太接过相机包，“真的是送给你的吗？”

　　“是啊。不信你问爸爸。”

　　“怎么送这么贵重的礼物？那你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李太太郑重起来，似乎知道儿子会忘记。

　　“啊，忘了！”李一明又摸起脑袋，露出苦恼的表情。

　　李太太神色严厉起来。

　　“我下次一定好好谢谢她。”

　　“要有诚意哦。”

　　“我会的。”

　　说完，李一明夺过相机包，坐到沙发上研究了起来。

　　“别玩儿坏了，要还回去的。”李太太还是不放心把相机交到儿子手里。

　　“都送给我了，为什么要还回去？”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们不能收的，你爸爸也是，怎么能让你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呢。”

　　“不还！”李一明收拾起相机，跑回了房间。

　　说话间，李医生走进了屋子，手里提着一小袋一小袋的东西满满两手，里面装的都是蔬菜瓜果，身上还挎着医疗包，胳膊夹着医疗器械，看起来十分艰难。

　　李太太看见丈夫的样子，怒形于色，一边帮他拿东西，一边说：“老的小的怎么都一样，随随便便收人家东西。”李医生面露难色，抓抓脑袋，“实在推辞不了嘛，而且推来推去的耽误看病时间。”

　　“真是的，拿不了就让小明帮你拿嘛。”

　　李医生向妻子眨巴眨巴眼，一脸无奈。小明之前确实是会帮爸爸的忙，但现在似乎还跟爸爸冷战中，将他置之不理了。

　　吃过晚饭，忆忆回到房间照顾她的朋友们，该喂食的喂食，该浇水的浇水，她在牛郎和织女面前停驻了片刻，她一直期待着织女能生下小宝宝，但她不知道其实牛郎和织女都是雌性，而大佬和他女朋友也永远过着二人世界。

　　收拾完一切事宜，忆忆拿着知了瓶子来到窗边，现在知了变得十分安静，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陷入了睡眠，她也陷入了沉思，回想起上次跟李医生的对话。

　　那天李医生像往常一样来给她看病，她一眼就看出来他有心事。

　　“李叔叔，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被你看出来了，叔叔正发愁呢，小明学校的运动会要开始了，我没法儿保证一定能去。”他知道忆忆比同龄小孩成熟很多，便说出了心事。

　　“您去要做什么，去加油吗？”

　　“不是，是参加比赛。”

　　“哦，我还不知道运动会家长也得参加比赛呢。”

　　“不是都这样，就咱们这儿学校这样，人少，拿大人充数。”

　　“那你要是去不了怎么办？”

　　“我去不了，小明可能就参加不了比赛了。”

　　“怎么能这样！”

　　一听李一明可能参加不了比赛，她的脑瓜就转动了起来。

　　“啊，我有办法了。”她突然提高声音。

　　李医生抬起头，只听她说：“我本来想买个照相机，让他帮我拍拍风景，这下正好可以拿来拍运动会呀，我觉得他一定非常开心。”

　　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要有个照相机，他得能乐上天，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他一个大人，哪能让小孩子买东西。

　　“这倒是个好主意，”他赞同地点点头，“不过，照相机我来买。”

　　“哎，为什么叔叔来买？”

　　“叔叔哪能让你买呀，叔叔可是个大人呐。”

　　“可是是要给我拍东西的，叔叔买的话就……”她又攥起了衣角。

　　“没关系啦，你来这么久叔叔都没给你买过礼物，就当是叔叔买礼物送给你，呃，送给你俩。”

　　“好吧，那谢谢叔叔。”

　　“这就对了嘛。”

　　“不过，一个相机多少钱来着……”

　　“爸爸说，也就几千块吧。”

　　他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动作停滞，内心重复了无数遍“也就几千块”，他竟然忘了这家是个大富豪。

　　“你怎么了，叔叔？”

　　“呃，没事儿，我是想，叔叔买好了，你来送给他吧，要是叔叔送的话，就得亲口告诉他我参加不了运动会了。”他继续说道，“还有，你不要说是我送的，就说是你买的。”

　　“为什么，让小明知道是叔叔送的不正好吗。”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他埋怨我也是应该的，要是故意讨好他，然后他不得不原谅我，还有什么诚信可言，这样做是很卑鄙的。只要你们能开心就够了，其他都无所谓。”

　　“这样的吗？”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反问自己。

　　回忆结束，回到眼前，夜晚的绵长带动着思绪飘飞，她一直苦恼于自己被疾病折磨，没有思考过身边人是怎样的，爸爸妈妈为她付出了什么，他们隐藏了什么样的心思，大人做事是有什么规则，是什么让他们这样做，不那样做，大人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乌黑的夜晚，沉睡的知了都给不了她答案，她觉得那是她永远也企及不了的大门。

　　与此同时，李一明抱着他的照相机甜美地进入了梦乡，床上摊着翻了没几页的说明书。他自然想不到有一个秘密在等着他揭晓。

　　刘太太轻轻推开房门，看见女儿趴在窗台上睡了，手里还抱着知了瓶子，女儿喜欢大自然，却得了不能出门的病，想到这里不免心酸。她轻轻将瓶子抽出来，将小小的她背了起来。

　　半睡半醒的忆忆在熟悉的动作中知道是妈妈，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着：“妈妈，把知了放走吧。”

　　“明天再放，知了都睡着了。”

　　“嗯。”

　　妈妈把她放在床上，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睁开了眼睛，拉过妈妈的手放到胸前，“妈妈”。

　　“嗯？”

　　她摇了摇头，又没说什么。

　　“快点睡吧。”妈妈叮嘱道。

　　她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了两行泪，融化在了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