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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姻缘之冢 ...

  •   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哒,哒,哒……”
      房间的尽头亮着长明灯,微弱如豆的灯光照亮来人的脸。
      实在是令人惊叹的容颜。
      男人半长的头发落在耳后,碧绿的眸子深不见底,眼角的弧度勾魂夺魄。
      他在笑,但眼神空落落的。
      他白底的袖袍边染了很艳的红色,穿在别人身上不免落俗,在他身上却显得合理且合适起来。
      好像他天生该是如此。
      走到摇曳的灯影下,他看着高高的木格子有些许迷茫,缓慢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名字。
      “妹温晓兰之位”
      他记得那个女孩,肌骨莹润眼神清澈,看向他时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他伸手抚过她丝缎般的长发,心底难得泛起一丝温柔,她一定会孕育出他最好的子代。
      可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长眠在这里,香肌玉骨皆化作一捧飞灰,盛在厚重的瓷坛里。
      人类死去后,不该长眠在泥土里吗?归还一身的罪孽与恩德,还有耗费的所有能量。
      这实在不能算是很好的发芽条件。
      这个美丽的女人,令他很是失望。
      他伸出手那沉重的瓷坛就掉到了他手里,轻而易举地掀飞坛盖,手指在骨灰里搅弄。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是在找这个吗?”柔润的女声在背后响起,他猛地回过头。
      有个娇小的人影站在地灯前,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袋,里面是两颗荚果。
      碧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抬眼无声地看着对方。
      没有任何灵力涌动,是凡人。
      “你是谁?”男人的眼睛光华流转,摄人心魄,但眼神是空洞的。
      “档案库里没有你的信息,”云灿笑笑,“你又是谁?”
      档案库是四处建立的非人生物登记簿,便于管理入世的妖灵。没有他的信息,可能是未入世离群独居的修行者,也可能是故意避开了四处的监管。
      对方没有回答,云灿叹了口气,对着身后黑暗开口:“出来吧。”
      有三个人影立在了影影绰绰的灯光尽头。
      云灿对着他们耸耸肩,“报告,这家伙嘴硬,啥也不肯说,我就跟你们说美人计不好使。”
      李欢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现在小孩儿说话也不怕磕着牙。”
      何斗举起了一只燃烧的铁圈,“外门已经封了。”
      任能默默退到一边,也不知道记了些什么。
      局势一触即发,而身处中心的男人却依旧气定神闲,甚至对云灿勾唇一笑。
      云灿愣了,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一具僵硬精美的塑料娃娃,现在他就像吸了人气来扮人的精怪。
      何斗的火沿着冰冷的花岗岩地砖熊熊燃烧过来,马上要撩到对方的袍角,他忽然一扬袖子,一股浓烈的花香爆散开来,把火势硬生生地压低了几分。
      袖口的红像浸染的鲜血爬上肩胛、胸膛和腰身,直至把全身染成血红。
      站在火中的人影就像是地狱里浴火的红莲,启唇一笑,妖娆惨烈。
      云灿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欢灵活地在火里穿梭投掷着符纸,但对方好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何斗有些诧异,按理说这个合欢树成精不过三四百年,虽然物种不同但体系相同,他大概能感知到对方的年龄。
      但自己和李欢合力都没能将他压制住,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李欢的身影越来越快,即将掠过他的身侧时,左手指尖伸长成漆黑的爪,身后浮现出三条蓬松的金色尾巴,额心也亮起一只栀黄的兽瞳。
      云灿惊恐地瞪大了眼,她看见李欢前辈化成一只咆哮的巨兽向合欢树灵扑过去,但搅动的灵气波却没撩动对方的一根头发。
      李欢前辈,连同他身后的两个人,凭空消失了。
      云灿悚然回头,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她正与合欢树灵相对而立。
      一身红衣的男人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眼瞳里映着殡仪馆里幽冷的灯光,对她粲然一笑,“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欢。”
      空气里涌动着浓烈的花香,吸入肺里感觉咽喉一阵发甜,云灿痛苦地咳出声来,跪倒在地。
      那个人也蹲下来,过长的袍袖垂到地上,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久不见呢,小山。”
      等她再次抬起头,眼前的哪里是妖气缠身的合欢树灵,分明是冉时。
      他还是少年那副模样,嘴角带伤,眼神桀骜,耳朵背后夹了烟都一模一样。冉时像穿越过无数重梦境,站在她身前,语气冰冷手指温热,“起来了,送你回家。”
      “好。”云灿几乎要落下泪来,跟着他一直走。
      就算是一场梦,也依旧感觉他的背影遥不可及。
      还是那个熟悉的公寓,云灿先进去,冉时默默地跟在后面带上门。晚霞的颜色触目滚烫,在狭窄的房间门背后,冉时低下头来热烈地吻她,像少年早熟的外表压不住的澎湃心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头枕到了床上,床边柔软的毛绒绵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小山,小山,”他的呼吸烫在耳边,十几年的时光仿佛被稀释殆尽,他们一开始就未曾分离一直亲密无间,“我想要个孩子。”
      有什么在她脑海中炸响,时空错乱,幻象分崩离析,她一把推开身上的人。
      还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合欢树灵跪坐在身前,挑眉略带惊讶地看她。
      无数的愤怒从心底生起,她恨不得亲手把眼前的人撕碎,去还那些女孩和自己流过的血和泪。闭了闭眼,她睁眼打量着他,“为什么害人?”
      “我在……害人吗?”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居然清澈如少年。
      云灿深吸一口气,“你在用她们的身体孕育种子,不是吗?”
      他好像更加诧异了,“可是,你们人类不也是这样的吗?”
      “我本叫欢,生活在近海南面的高山上。附近的寺庙香火旺盛助我生灵,但意识懵懂,不过识得日月朝暮。一日,我见了一对男女相逢在庙后的松林中,然后女子就茶饭不思相思成疾,男子为她来采我枝上的花朵,女子煎服喝下不久痊愈。然后两人成了亲,郎才女貌成了当地的一段佳话,我也成了有情树,人们便唤我合欢。”
      “那些年,无数的痴男怨女在树冠下私定终身,多少海誓山盟刻在树干上经年不灭。”
      “谎言听多了,也就成了真,我那个时候是真的认为,是我护佑了他们的爱情。”
      “员外郎的女儿和她的书生情郎,就是第一对在我见证下终成眷侣的有情人,折了我的一根侧枝插到员外府里,以此为证,生世相守。可是我的意识终究穿过另一个我的枝叶,闻到了地底下腐败的气息。”
      “员外郎的女儿,在与他养育了三个儿女之后,被他无声无息地埋在了树下。她的肌骨滋养了我的根系,让我的根伸得更长,意识扩展得更远更宽。”
      “然后我发现,一切不过是骗局。”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爱情,男人将女人当作生育的机器,女人将男人看作臆想中可供依靠的神明。不过是各取所需,既然人类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天道将崩,我需要子嗣在这片大地生根发芽,天洪降临之日,也许我还可以向这些蝼蚁般的生灵施舍一线生机,不是吗?”
      云灿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反驳。
      男人又欺近她,梦呓般哄劝道,“呐,你刚刚也是迷失了吧?你看,你很爱那个人,我可以为你成为那个人,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会叫你伤心。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为我诞育一个子代?你没有灵力但灵感超凡,既然她们这么不懂事,你就来顶替她们吧,我一定会亲手把你埋在肥沃洁净的土里,我相信我们的子代一定强大又美丽。”
      “你知道我怎么识破你的吗?”云灿声音沙哑,“他出生时死了母亲,平生最恨他的父亲,他说这一辈子也不会叫我冒生命风险受那种痛苦。”
      合欢树灵笑了,媚气染上眼角,“啊,宝贝,你可真自私。”
      “不过……我可不是他,现在也由不得你。”
      强大无形的束缚压制住她的手脚,云灿愤怒地挣扎起来。
      再拖一点时间,也许老大他们马上就能来救她了。
      “嘶——”长裙被撕开,冰冷的手顺着腿侧滑上来,像吐信子的蛇。
      短暂的迷茫后,她胃里泛起一阵抽搐。
      “你睁开眼,啊——————”
      调笑的声音本来近在耳边忽然被拉长的尖啸替代,那一瞬间云灿什么也听不到,只余下一片嗡嗡的杂音,耳廓边缘滴下鲜血来。
      “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恢复宁静。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她颤抖着睁开一只眼。
      眼前的人脸色苍白,脖子下的皮肤甚至泛了青。还是冰冷的神色和疏离的眼神,语气却带了一点安慰之意,“抱歉,我来迟了。”
      “没,没关系。”她根本没想到他会来。“合欢树呢?”
      “散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她才注意到,空气中的花香也消失不见了。
      确定她能站稳,对方松开扶着的手。不过几下动作,连同刚才的消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先走了,你跟我回去吗?”他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蹲下身画了个法阵。
      云灿摇摇头。
      他画好阵,一步踏了进去。
      “容,容哥哥……”
      对方顿了顿身形,没再继续。
      “这个给你。”她跑上前去,把这两天值班发的丹元连那块三黄石一齐塞到他怀里,“好好休息。”
      对方没应声,收了东西走入阵中消失不见了。
      “还有,谢谢你。”云灿站在原地小声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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