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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疑云蔽月故人远 灯火映卿眉目寒 ...


  •   “啪”地一声,烛芯轻爆,跃动的火苗将沈离凌凝滞的身影投在屏风之上。

      光影晃动间,他的目光穿透夜色,越过高墙,仿佛要回到那个危机暗涌的起点——

      彼时,绣店后院密室内。

      随着徐强消失于夜色,室内重归死寂,旋即又被一阵压抑的忙碌所取代。

      起居室内,罗素素为平儿换好衣服,将他哄睡,便走入更深的内间。一名香女剑客已换上侍女装扮,从内间捧出一套寻常富家女子的衣物,置于商君身侧。

      商君端坐案前,将墨迹初干的密信仔细卷起,塞入一枚空心木蝉腹中,指尖轻旋蝉翼凸起。随着“咔哒”一声,机关锁死,她将木蝉递给庆莘。

      庆莘肃立一旁,双手接过。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指节一僵,猛地收拢,将木蝉死死攥入掌心,宛若攥着一块滚烫的炭。

      “庆莘,此信关乎大局,务必亲手交到沈大人手中。秘径初辟,凶险未知,万事……小心。” 说罢,商君利落起身。

      庆莘喉结一动,下意识抬手,指尖将将触到对方翻飞的衣角,却倏地收回。他面色紧绷,兀自不动,直到商君诧异回眸,才硬声开口:“阁主,你此行凶险更甚,不如让我随你……”

      “不行。” 商君眸光一凛,毅然打断,“衍公公侍奉陛下多年,宫内明暗脉络,他未必不清。寻常渠道,纵是暗卫,亦有被他眼线察觉之险。唯陛下特为沈大人所辟的那条密道,隐秘异常,非心腹不知,方保万全。她们需协我分批行动,庆莘,此任非你不可。”

      她目光扫过已返回的另一名香女剑客,见对方无声颔首,知外间佯动已备,沉缓续道:“我这里自有安排,你无需分心。”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铜钱,递给对方,“记住,沈大人的信物是那边出口的唯一凭据。进入司署库房密道,确认安全后,立刻在第一个壁龛凹槽中放入此枚‘平安钱’。之后,我会派人在后墙排水口处查验。铜板在,则你安全进入;若不在……”

      商君气息一颤,望进庆莘眼底,一字一句,“则万事小心,以保命藏信为第一要务。务必……活着回来。”

      庆莘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凝视商君。半晌,猛地单手紧按腰间剑柄,将木蝉铜钱贴在胸口,掷地有声道:“阁主放心!庆莘在,信在!”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干娘,” 一个稚嫩软糯的声音稳稳响起,轻轻打破了室内紧绷的空气,“外面关店了,乔竹姐姐让我送安神香囊来。”

      门缝中探入一个小女童,身量纤细,约莫三四岁,眉眼间的沉静却似年长几岁。她双手捧着两只绣工精细的香囊,小小的步子迈得极稳,径直走向商君。

      商君面色骤然柔和,迎上前蹲下,接过香囊的同时将孩子揽入怀中。指尖感受到对方肩胛的瘦削,不由收紧手臂,“雪儿真乖。”

      小女童在她怀里依赖地蹭了蹭,好奇地转向一旁的庆莘,小声问:“庆叔叔……要出远门吗?”

      商君替她理了理鬓角,温和道:“嗯,庆叔叔要去替干娘办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女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仰起小脸,细声道:“那庆叔叔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庆莘紧握的拳头几不可察地一颤,指腹下意识摩挲过剑柄上那枚被岁月磨得光润的旧剑穗。

      他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喉头微动,终未多言,只是对着商君深重颔首,旋即决然转身,没入侧墙幽暗缝隙。

      望着那身影消失,商君心头莫名一沉,却只一个呼吸,便将所有波动敛入眸底。

      目光自暗门收回,发觉雪儿正将头埋入她颈间,静默一会,忽然转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她道:“庆叔叔……会回来的……对嘛?”

      商君怔了怔,忙抚上她后脑,柔声道:“当然了。”

      指尖触到那细软的发丝,她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混战结束后的山门客栈。那时,初醒的女童也是用这样一双沉静的眼,望着周遭残余的血迹与混乱,不哭不闹,反而去安抚受惊的幼弟。那份超乎年龄的懂事让她心下恻然,才最终应允其母所请,将她带在身边。

      可如今,这份心软不舍,却终是将这小小的身影也拖入了眼前的汹涌暗局。

      商君收敛心神,不再深想,只是将怀中女孩又搂紧了些,眸中光芒愈发坚毅。

      她温柔地拍了拍雪儿后背,缓缓起身,拿起案上外袍,看向重新进来的乔竹:“第一批人都准备好了?”

      乔竹颔首。

      商君稍定心神,转向乔潋:“给雪儿的外袍要厚点,她怕冷……”

      正说着,目光瞥见雪儿已踱至榻边,正拿起一只香囊,轻轻凑近昏沉扭动的平儿鼻端,含糊哼唱:“哦哦……香香,睡觉觉……” 平儿嗅到熟悉气息,揉着眼睛往她怀里钻。她又忙伸出小手,有模有样地轻轻拍着平儿的背,小声哄着:“弟弟乖,不吵……香香,睡觉觉……”

      看着雪儿努力模仿大人姿态的模样,商君目光愈加柔和,但只停留半晌,便重新恢复成一片沉定。

      她看了看时辰,不由将目光投向窗外。

      不知徐强……怎么样了?

      室外,夜色浓稠如墨,云层诡谲翻涌,月光时隐时现。浓云泼墨处,一道巨鸟暗影无声盘旋,转瞬又如鬼魅般隐没于沉沉夜幕。

      月光朦胧下,一个荒废小院隐约可见。院落里杂草丛生,散落着破败的染缸和歪斜的晾布架。一道黑影紧贴着最大的染缸,正自屏息潜伏。

      “唳——!”

      凄厉鸟啸撕裂寂静。

      腥风骤起!巨大的血翎鸮如风暴席卷而下,闪着寒光的利爪直取黑影头颅!

      熟悉的战栗瞬间攫住徐强心脏。他咬牙强压,猛地将怀中那散发着锈星草异味的香囊狠狠砸向巨鸟面门,同时腰身发力,一个贴地翻滚,险险避开致命一击,背脊却重重撞上染缸,震得旧伤生疼。

      血翎鸮的俯冲之势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掷一阻,利爪擦着徐强的头皮掠过。转而还要再攻,却在空中突然急转,扑向落地的香囊,用喙猛啄。

      看来确是锈星草引来的!

      徐强攥紧拳头,狠呸一口,眼角余光瞥见院墙高度,却并不翻墙而出。只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剑柄,又硬生生收回,改为抓起脚边一块断砖。

      他伏低身子,透过缸隙死盯院门,果然发现两个穿着本地布衣却行动生硬的身影已堵在门口,正如鹰隼般目光扫视而来。

      他们迅速发现了板车旁被丢弃的香囊残渣和打开的空木箱,立时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两人目光对视,凶光毕露,却忌惮院中或有埋伏,只在门口逡巡。

      不能让他们思考!

      徐强心念电转,猛地发力,将断砖狠狠掷向左侧胡人面门。那人惊觉闪避,身型顿晃。右侧胡人反应极快,立刻吹响短促骨哨!

      “嘎——!” 空中血翎鸮闻声厉啸,再次俯冲,尖喙直啄徐强眼睛。两名胡人瞬间拔刀,弯刀划出刁钻弧光,左右包抄而上。

      徐强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矮身避过鸮喙,一手抽出利剑,就地一滚,“铛”地格开左侧劈来的弯刀,借势一滚。

      他利用染缸破架辗转腾挪,巧妙缠斗,一时身形矫健如飞,剑气密不透风,尽显府卫功底。但双拳难敌四手,加之猛禽袭扰,他左支右绌,右臂便不慎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

      剧痛激得血气上涌,他心底的念头却只有一个——给商君她们……再争取点时间!

      奋力逼退一次合击后,他踉跄撞入后院半塌草棚。棚内昏暗,角落果然如商君所说,有个被破席掩盖的狗洞,正可通向邻街逃向安全据点。

      但徐强并没有逃,而是背靠土墙,抓起棚内杂物奋力掷出阻挡。

      门口胡人被棚内黑暗和拼死抵抗所阻,一时不敢闯入。

      僵持之际,一个身影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来人身材精悍,眼神阴鸷,只一抬手,两名胡人立刻收刀退后,空中血翎鸮也乖顺落回他覆皮护臂的臂上。

      首领锐利的目光扫过被打开的板车空箱,掠过棚内气喘吁吁却眼神不屈的徐强,最后嗅了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锈星草气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他用胡语低沉快速地吩咐了几句,俨然是在下达什么重要指令。手下面露不甘,但首领眼神一厉,两人即刻垂首。首领不再看徐强一眼,只对两人使了个眼色,随即三人一鸟退入墙角阴影,迅速消失于夜色之中。

      徐强贴着棚栏大口喘息,浑身如坠冰窟。

      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如何听懂胡语!虽不能十分流畅,却也勉强拼凑出了几个关键的词语:

      “……既已中计……目标转移……放弃此处……不可延误……准备……亥时五刻……灯会……制造大乱……!”

      徐强顿觉冷汗浸透重衫,连臂上伤口都不再疼痛。

      他脸色煞白,挣扎爬起,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轰然炸响:灯会!百姓!必须立刻警告守卫!

      下一刻,沈大人温和的叮嘱与商君关切的嘱托也同时在他耳边回响:

      “若有情况……商君自会定夺……你回据点待命……安全第一……不可擅自行动。”

      “引开胡人后……按路线去据点……等我消息……切记安全!”

      可是……

      徐强想起夜市上那些欢笑的百姓,那些提着灯笼奔跑的孩童……顿时热血上涌,一把抹去脸上汗水污迹,狠狠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去灯会最快!”

      他几步翻身出墙,朝着主街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脚步重重踩入泥泞,脏污水花四溅而起。

      “啪嗒!”一颗水花在地面绽开。

      庆莘踩过那水花泥泞,脚步轻如鸿毛。

      他如壁虎般紧贴岩壁阴影潜行,没走几步,一颗冰冷的水珠从湿滑的石壁渗出,滴落在他脖颈之上,带出一阵寒栗。

      行至一处仅容侧身通过的狭窄拐角,他忽地屏息停步,手指微动。

      骤然间,一股阴风扑面袭来!竟是拐角暗影里猛地闪出一道黑影!

      庆莘瞳孔猛缩,腰间长剑如惊龙出鞘,寒光炸裂,精准无比地格向风声来处!

      “锵——!” 金铁交鸣,锐响刺耳,在逼仄空间内久久回荡。

      寒光炸裂的瞬间,视野骤然开阔,化作一片流光溢彩。

      一朵硕大精美的莲花灯,正在街市摊位上灼灼盛放。

      商君目光扫过那莲花灯笼,心头莫名一跳,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如细针般刺入脊背。

      她此刻一身绫罗衣裙,宛如寻常山镇贵妇,正混迹于逐渐熙攘的夜市人群中。身后,两个健仆抬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帘低垂,隐约可见一个女子抱着个沉睡蜷缩的三四岁孩童。

      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快步走近,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小娘子,大娘子和小少爷等急了,问这送去修补的衣裳取回来没?再耽搁,怕要错过灯会最热闹的时候了。”

      商君作势揉了揉额角,满脸无奈:“哎,让家仆去取……半天也不见人影!你去巷口那边瞧瞧,若再不来,咱不等了,直接走!”

      侍女领命,快步移至商君眼神示意的幽暗巷口,隐入其中。

      人声嘈杂,时间似被无限拉长。许久,她才缓缓踱回,面色沉凝如水,迎着商君询问的目光,沉重地摇了摇头。

      商君呼吸一滞,一股刺骨寒意瞬间攫住心脏。

      平安钱未现……难道……庆莘出事了?!信路……断了!

      她猛地抬眼,望向山上宫殿。

      若连密道都不可信,那沈大人他……!

      *

      行宫深处,寝殿内,烛火通明如故。

      沈离凌身影凝滞,唯见垂落的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份记载着衍公赠予香囊的密报,正如落入草间的火星,在他指下灼热燃烧。

      赫炎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顺着他视线看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哦,这个啊,定是阿衍他又想替我示好……”

      说到此处,他神情微微放松,目光飘远,语气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温情,“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在你入宫之前的那些年,我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受禁闭严罚,幸有阿衍为我里外周旋。有一回病得沉重,是阿衍拼死翻墙,弄来些草药给我才捡回条命。好像便是自那以后,他就偏信这些,总爱自己捣鼓些药草方子,说是用着安心。后来……后来日子好过些了,这习惯也没改。”

      沈离凌眸光柔和,凝住赫炎,伸手轻轻覆上赫炎的手背。

      赫炎反手紧握,摇头叹息,唇角却是勾起一抹纵容似的弧度,“他老说自己身子硬朗,可每年总有那么几日会犯心疾,病了就自己研究药方……唉,都劝他交给御医,偏不听。这香囊里啊,大概是他制来驱虫辟邪的新草药,看着徐强今夜被我罚过,便顺手做个人情。他啊,从不用总管名头拿大,却总想着替我打点细处……”

      香囊……草药……!

      沈离凌的心跳猛地一滞,指尖在密报上按压出细微的褶皱,又即刻被他惯用的意志所抚平。

      赫炎的话语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脑中只剩下几个冰冷的词语在疯狂碰撞:

      擅长制药……赠予香囊……西胡秘香……依赖气味……突然的咳嗽……不可信的商队……

      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在他商政两途多年练就的敏锐直觉下,突地拼凑出一个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深谙药理的旧仆……熟知两人用人之策、往日种种……素来持重无争,从不恃恩邀赏……今夜却言辞浮荡、执意揽事,更偏在徐强密出之前赠此香囊?

      那香囊里,装的真的只是驱虫辟邪的草药吗?衍公公打断“神火油”的讨论,真的只是巧合吗?徐强带着香囊出宫……会发生什么?此举针对是徐强本人?还是……他最终要去接触的……?!

      沈离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方才衍公公垂手侍立的殿角阴影,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他不能。

      衍公公是赫炎泥泞岁月里仅存的暖意,他怎能……用自己这双沾染权术的手,去玷污赫炎心中最后一片纯净之地?

      可万一……

      他闭了闭眼,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万一这并非巧合?

      事关赫炎安危,关乎社稷大局,他又岂能因私心不忍而罔顾风险?

      “离凌?” 一只温暖的手再次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赫炎担忧地注视着他,那双总是炽烈如焰的眸子里,正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你的手怎么这样冰?脸色也难看得很……是不是不舒服?”

      沈离凌一怔,回过神来,定定望着赫炎。目光触及那道毫无阴霾、全然信任的视线,心底立时如万针穿刺,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若这一切并非巧合……那赫炎将要面对的,将是何等的剜心之痛。

      不行……

      若无铁证如山,绝不能让这猜疑的尖针触及赫炎分毫。

      但若证据确凿……

      他呼吸顿滞,下意识攥紧手指。

      手腕却被霍然抓住,赫炎的气息蓦地贴近,不容反抗地与他额头相贴,“没发热啊……”

      沈离凌眼睫一颤,视野被那灼热气息一烘,霎时蒙上一层水雾。他倏地偏头闭眼,借势在赫炎肩头微微一抵,再转回时,眼底只剩一片清冽微光。

      赫炎眉头愈紧,抓起他手掌小心查验,兀自低喃:“伤口没事……可脸色怎么这么差,手又冰,不行,还是传御医……”

      沈离凌拉住赫炎袖口,勉强牵动唇角:“……无妨,只是骤然有些心悸。” 他稳住声线,喉咙微微发涩,“听炎儿说来……衍公公,确实有心了。”

      赫炎蹙眉细审,似认定他是忧思过甚,疲惫难持,便不由分说将他揽入怀中,“闭目养养神,莫再想了。”

      沈离凌顺势依偎进他的怀中,极轻地“嗯”了一声,闭上双眼,将所有汹涌情绪死死关在眼底。

      疲惫身躯在温热怀抱里渐渐放松,心却悬在了更为冰冷锋利的丝线之上。

      这全然由信任构筑起的暖巢,于赫炎而言是何等珍贵?可他……却不得不为了守护这份珍贵,要以最疏离冷静的目光去审视、甚至亲手动摇那根支撑着赫炎旧日岁月的梁柱。

      他胸口一刺,似有冰棱楔入。可包裹他的体温,却又是那么温暖而真实。

      赫炎无意识地抚拍着他后心,带来的温沉安稳,几乎要将所有疑惧碾碎融化。

      沈离凌深长呼吸,闭目偎依,却只沉溺了片刻,便倏然睁眼。似乎只用了一瞬,他眼中的所有动摇已被摒绝殆尽,唯余一片清明沉静。

      “陛下方才查看的,军队那边可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赫炎听他犹自不肯安睡,恼火似地掐了下他腰身,叹了口气后,便立即恢复了深沉思虑:“边军之内,除了几个一时难定清白的还需暗中盯梢以备不测,其余人暂可清除嫌疑。山上有卫勇亲自排查,应可无忧。至于北军……哼嗯,不知有多少人怕我借机清洗,对他们赶尽杀绝呢……”

      他漫不经心地扬扬嘴角,自嘲口吻中流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方才军报里有何深攥写的筛查调派文书,军内明面暗面亦有我的人负责暗查督言、稳固人心,倒也无需担忧。牵扯何氏大族,难免人心浮动,我已言明宽仁公正,不会盲目株连。除了让他们主动配合卫勇排查,明日主要守军之责,仍交予他们。”

      “陛下这般处置,确乃安定军心之举。” 沈离凌手指抚摸着赫炎胸口衣料细腻的脉络,微微颔首,低眉细忖:“何将军因何青一事,想必心中煎熬。他能及时整肃军纪、呈报人员调派,足见其心未乱,尚知大义。不知今夜可否再给他添一桩差事?一则令其更感陛下信重可嘉,二则……或可助其稍振心气,亦为日后北军彻底整顿埋下伏笔。陛下以为如何?”

      “差事?” 赫炎只略一扬眉,便毫不犹豫道,“好!何深那边人员已筛查过,可用。你拟命令便是,我即刻派人送去。”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之前确想请见,被我按下了。此刻给他派个差事也好。”

      沈离凌此刻已是理清思路,沉稳续道:“我想请陛下明发谕令,让何将军亲自点一队精锐,大张旗鼓地去接雅子入宫。”

      “大张旗鼓?” 赫炎一愣,语气疑惑,“你之前不是再三强调,需隐匿行踪,以防万一?此刻怎又……” 话未说完,与沈离凌目光相接,瞬间了然:“等等……你是要……以这支北军为明棋?”

      “正是。” 沈离凌眸光沉定,不疾不徐,“北军接应,正是名正言顺。若有暗处目光盯着雅子,或窥探徐强行踪,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是最好的靶子与屏障。”

      他沉下口气,平静剖析:“让北军高调前往所谓的雅子藏身之处,正好可为商君之行打下掩护。即便真有宵小之辈被惊动,他们也只能扑向北军这堵铜墙铁壁,而影响不到真正的护送路线。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好!一石二鸟!” 赫炎眼中锐光一闪,笑了,“如此障眼之法,既是将潜在危险引向可控防线,亦是对北军的一次考验和重用。”

      沈离凌勉力撑起身子,凝眸望他:“山下镇南僻静处,有一旧馆正可做引敌之所,考虑集结尚需时辰准备,陛下不如此刻便下令。”

      “好!就按你说的办!” 赫炎抚掌,立即对外扬声道,“来人!传令北军都统何深,即刻点齐一队绝对可靠的心腹精锐,须按王室规制,明火执仗地前往镇南旧馆接应本王亲侄,即刻准备!等候指示!不得有误!”

      门口立时有人接旨而去。

      赫炎转回身,见沈离凌眉宇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不由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心,低沉柔声:“还在忧心今夜安排?”

      沈离凌呼吸一颤,眸光低垂,默了片刻,低声道:“今夜……太不安生。” 他轻叹口气,下意识靠向赫炎温热的手指,“徐强素来机警,此番传信本无大险,但我心下总觉不安……”

      “何必担忧?你带出来的人自能成事!你不说等他此次立下大功,就要替他求个恩典嘛?” 赫炎嘴角勾起一抹恣意的弧度,“到时尽管开口,他就算要一座金山银山,本王也给他造来!”

      沈离凌眉心微松,清浅一笑:“那我先替他谢陛下隆恩。”

      赫炎看着他轻弯的眉眼,心中一动,将人揽入怀中,下颌轻抵着他发顶,低笑出声:“你啊,嘴上用相府规矩拘着他们,心里却一个个都当亲人护着……就这性子,也难怪会放心不下。”

      他口气微酸,默然少顷,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一种复杂的暖意:“……就跟我总放心不下阿衍一样。” 话音一顿,眸中暖意渐褪,漫上一层旧日的冷冽,“冷宫那些年……魑魅魍魉见得多了。是人是鬼,一眼便知。”

      赫炎声线沉了下去,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榻沿,“能跟着我从刀山火海里蹚出来的,都是忠勇之士。但阿衍……不同。” 他沉默片刻,似在回溯那段最为晦暗的时光,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已效死追随,却从未向我伸过一次手。这份死心塌地的陪伴,与旁人不同。”

      赫炎说完,下意识将沈离凌的腰身搂得更紧,仿佛是要抓住什么确凿无疑的东西。

      沈离凌没有立刻接话。赫炎话语中那份毫不设防的信任,正像暖热的细针,在他心头最酸软处轻轻一刺。

      他抬起头,迎向赫炎的目光,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陛下说得是……衍公公待陛下之心,赤诚可鉴。”

      赫炎闻言,下意识紧握了一下他的手:“是啊。阿衍他……确实赤诚。” 继而声音一沉,带出一抹历尽千帆后的感慨:“……其实后来我才知晓,冷宫那些年,除了他寻来的草药,那些偷偷塞进来、吊着我命的药丸……也有你的一份苦心。阿衍那时虽替你遮掩,却也不忘说你好话,我还……” 他喉间微涩,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再提当年隔阂,“都过去了。”

      沈离凌眼帘低垂,心中一片酸楚滚烫。

      此等温情,此等牵绊,哪怕多享一刻……亦是幸事。

      他抚上赫炎手背,真挚嗓音尤显温和:“衍公公年事渐高,又素有旧疾,今夜还要为大典之事忧心劳神……炎儿,你亲自去看看他吧,当面叮嘱他务必保重,万勿亲力亲为累着了。你若亲至,他心中定然宽慰。”

      赫炎面露意动,但看向沈离凌苍白的脸,犹豫道:“可你……”

      沈离凌微微一笑,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自己无碍:“放心,我正好偷闲片刻。况且……”

      他目光扫过角落的铜壶滴漏,语气随之变得异常冷静:“眼下已近亥时二刻。依常理推断,若贼人目标是灯会,其发难必会选择人气最盛、守卫稍懈之时。灯会在亥时四刻后,人流应是达到顶峰,彼时夜色更深,便于隐匿,正是制造混乱的绝佳时机。”

      他重新望回赫炎,眼神沉稳:“也就是说,此刻距风浪掀起,尚有一段空暇。炎儿与我紧绷至今,正需借此间隙稍作休整。你不像我习惯案牍劳形,一直守着我反而耗神。你出去走这一圈,既安了衍公公的心,自己也可散散心,换换脑子。”

      赫炎心中确被说动,但仍不放心:“话虽如此,可我怎能丢下你一人……”

      沈离凌唇角浮起一丝揶揄笑意:“陛下安心去便是。你不在,微臣才可偷懒打盹片刻。”

      见赫炎被逗得一笑,却仍有犹豫,他抚上赫炎脸颊,温润笑道:“待你精神焕发地回来,你我才能以最佳状态,应对今夜后续风波。” 指尖轻轻一收,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弧度不由加深,“顺路去瞧瞧那轮椅制得如何了?既是陛下特意为我打造的,那也只有陛下亲自验过,我才放心。”

      听沈离凌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到在理,赫炎心头一松,终于点头,仔细为他掖好被角,又将暖炉挪近些,沉声叮嘱:“好!你定要歇会儿!我速去速回!” 说罢,俯身在沈离凌额上印下一吻,下榻而去。

      殿门轻轻合上,将赫炎的身影与脚步声一同隔绝在外。

      沈离凌周身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疲惫与深重的忧虑如冰潮涌起,将他顷刻吞没。他靠在榻上,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压着愈加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徐强带着那个香囊……不知怎么样了?商君那边……又是何状况?雅子母子可还安全?算算时间,早该有回信了……

      而衍公公…

      不能再等了。

      沈离凌猛地睁开眼,眸光深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冷厉与决断。

      “来人。” 他轻轻开口,声调不高,却如金石坠地,瞬间击碎了满室沉寂,“唤叶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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