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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烽火连灯会 君王膝上眠 之冲冠一怒为蓝颜 ...


  •   一听到“西殷国”三字,赫炎与沈离凌不由对视一眼。

      斐安眼见殿内仍是议事格局,忙肃然拱手,沉稳站定。

      见君相二人有邦交要务亟待处理,衍公公躬身退出,陆飞本欲同行,却被赫炎抬手止住:“陆卿留下,此事或会影响后续安排,且听之。”

      “陛下,” 沈离凌忽然开口,“陆飞手头皆是要务,不宜延误。不如让其退下,有事再让斐安代传。”

      赫炎当即颔首,陆飞便也躬身而退。

      待殿门关闭,斐安禀报声起:“西殷国使臣今日方至山镇驿站!然其无视安排,执意要参加夜市灯会,周大人多方劝阻无效,只好将其妥善安置于西镇彩楼上宾间。”

      君相二人眉心一蹙,皆未开口。

      斐安又道:“孟兰使臣因坚持用前朝礼节,车队载有三百斤竹简国书典章,路途坎坷,车驾沉重,频频损坏,一路更换车马、修整数次,故迟至此刻才抵山镇。起初,其因接待规制不够,冷脸不动,后经周大人劝服,才欲动身入宫,恰于驿站外遇西殷使臣。西殷使臣言辞热络,极尽逢迎,孟兰使臣为其所动,竟也改了主意,坚持留下同观灯会。”

      赫炎听完,不禁嗤笑:“三百斤竹简?他是来贺典还是来送葬的?”

      沈离凌长睫微动,垂眼若思。

      斐安继续禀报:“花湛、紫尉二国使团已入行宫,皆欲求见。花湛呈上礼单三卷,使臣谄媚难缠,言……今夜便要面呈‘秘宝’于陛下和沈大人。据查,所谓秘宝是一人多高的红珊瑚树,盆底镶金嵌玉,极尽豪奢,需十余人抬运,附赠花湛国书贺词一封,以及……”他面色微妙,轻咳一声,“花湛王亲笔所题诗文一篇……说是……敬献沈大人雅赏……”

      话音落点,殿内一时死寂。

      天下皆知,花湛国君主年少荒淫,不学无术,唯一擅写的,不过风月情诗。

      赫炎一拍桌案,眉峰骤挑,眸中寒冰乍现:“好!好个雅赏!那就让他家使臣抱着他那破珊瑚树给本王站到大典开启!”

      斐安咽了下喉咙,试探道:“使臣若执意求见……”

      赫炎冷哼一声,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就说本王重伤濒死,沈相正哭灵抽不开身!”

      斐安默然。

      “告诉他们,陛下与本相忙于善后,无暇他顾,明日大典再尽礼数。” 沈离凌眼睫未抬,只将手中密报翻过一页,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再告诉花湛使臣,陛下仁德,许他亲守秘宝,然国礼贵重,若有丝毫瑕疵、损毁……便不是他花湛国几车贡品能抵偿的了。”

      斐安眸光微动,面色不变,恭敬应下,继续道,“综上所述,西殷使臣最为可疑,周大人会持续跟进。此乃他所呈密报,详述西殷使团情状。”说罢,双手呈上密报。

      赫炎一把接过,踱回榻旁坐定,看都没看便递给沈离凌。

      “哼,一帮蛮夷未脱的东西……” 他磨了磨牙,语气难掩烦躁,“倒有闲情逸致!给本王直接捆回来最省事!”

      斐安不敢妄答,只绷紧肩线,将头埋得愈深,似在等待什么。

      沈离凌蹙眉细审,缓缓沉吟:“西殷国素来桀骜,此番竟派王侄殷昭为正使,确算给足了面子。此人素以‘富贵闲人’自居,流连风月,不涉朝堂,然据我方信报,其于西殷宗室及部分勋贵中颇有影响。此番受任邦交令尹之职,虽是首次担当如此重任,但能得此位,绝非仅凭血脉。既如此,我们面上也不宜失了礼数。”

      赫炎说完气话,已觉顺畅,当即收敛神色,一派深沉道:“爱卿所言有理。西殷虽远在花湛国之外,却也是赫鸾除黑曜之外的强劲对手。眼下东部战场将开,西境之邻自应已和睦为重。”

      这些都是两人早在确定封禅大典后就商量过的了,眼下听赫炎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沈离凌不禁莞尔,心头重压也似缓了几分。

      赫炎眸光掠过他唇角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胸中畅快,朗声便道:“好!四国齐至,正显我赫鸾天命所归!更见爱卿运筹之功!”

      他此刻说得豪情万丈,浑然忘了当初捏着那份封禅请柬拟稿时,是如何的眉头紧锁,满腹疑虑。

      “冯瑜那老贼正虎视眈眈,还请他们来?岂不平白添乱?!这帮老东西……指不定背后怎么咒骂本王这‘僭越’大典呢!请了也是自取其辱!”

      那时沈离凌与他对面而坐,指尖轻点舆图上的四国方位,温润嗓音不疾不徐:“陛下,正因冯瑜欲乱,才更要请。其一,大典若无外邦观礼,何以服众?孤行自封,徒惹天下耻笑。其二,外使在侧,冯瑜作乱便会多一层顾忌,不敢全然撕破伪装。其三……”

      他倏然抬眸,眸中光华流转,似将天下棋局尽收眼底,“陛下不也曾断言?只要一颗名正言顺的乱战石子,足可令列国湖面沸腾。而今黑曜赤夜战火正炽,正是此石已落。赫鸾无法阻止乱战,便不如借势而为,以安乱局!”

      他目光深凝,字字珠玑:“列国欲借此乱局渔利,赫鸾便借此乱局封禅扬威,以诸国沸腾之势,立赫鸾不世之威,慑服诸邦,为陛下奠万世基业之石!”

      那凝定专注的清亮眼神,闪动着洞穿世事的冷冽与孤注一掷的决绝,灼得赫炎心口滚烫。他喉结重重一滚,压下几乎冲破胸膛的悸动,声音沙哑道:“说下去。”

      沈离凌垂眸细忖:“花湛日益依附赫鸾,国事相邀对方必至。黑曜赤夜战事缠身,不来也算名正言顺。紫尉守旧孱弱,既怕损耗又惧黑曜,必借大典拖延参战,更盼赫鸾早早介入,自会前来示好。西殷野心勃勃,乐见中原混战,定会亲来窥探虚实,或寻机渔利。花湛、紫尉皆惧西殷东进,反会更依赖我赫鸾制衡之力。三国彼此互相牵制,正可保我西境相安。至于孟兰……”

      他看向赫炎,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对旧日天子礼法的复杂敬重,语气却剖析如刃异常冷静:“孟兰惧我赫鸾,更深畏黑曜。若坐视黑曜侵吞赤夜,岂不唇亡齿寒?然孟兰早已失却独抗之力,更无合纵之胆。其国祚所系,只在陛下掌中。”

      他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洞悉,“此等情势下,孟兰若固守天子虚名,拒不出席大典……岂非自绝于其太子生母之邦?更令天下耻笑其不识时务。反之,若肯稍作姿态,以陛下之胸襟,自会许其宣称‘天子按功授权,准予赫鸾封禅’。如此,孟兰既可借陛下之威,苟延其名器,我赫鸾亦得其名份之助,岂非各取所需,两下相安?”

      “妙!” 赫炎拍案大笑,眼中精光一闪,“还可再添一笔!就说黑曜使臣将全程观礼!反正等他们到了人若没了,也只能怪……路途遥远,消息不通!”

      沈离凌哑然失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激赏,也不多言,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间,四封措辞精妙的国书已然拟就。

      事后果然如二人所料,四国虽态度各异,却皆回书应允:花湛回信极尽恭顺颂扬,恨不得立刻国君亲临;孟兰端着旧日天子的架子,行文仍用示下之礼;紫尉言辞闪烁扭捏,先探他国口风;西殷则明褒暗讽,通篇机锋,末了只道必来庆贺,却连个行程影子也无,端的是一派“尔等静候便是”的倨傲。

      彼时平叛事急,邦交细务便交予一名得力年轻臣子全权处置。为防四国卷入风波,使团皆被分散安置于隐秘驿站,待局势明朗再择机入宫。西殷路遥,迟至今日方到,本在情理之中,然值此宫变初定、百事待理之际,其使臣竟有闲心执意观灯,未免蹊跷。

      沈离凌若有所思,目光重回密报:“正使殷昭,周文观其行止,虽一副纨绔做派,谈笑间却眸光如电,应对滴水不漏,实乃内藏锦绣。至于副使……”他指尖划过一行字,“明面上是出身王室庶族的王庭禁卫副统领,可周文观其形容气度,却觉异常。”

      赫炎来了兴致,拿过密报细看,轻读出声:“……副使殷锋,观其貌平平,言语木讷,行止间确有军伍整肃之风,然无领兵居高之气。凝立时如山岳沉渊,目光扫掠处如寒潭淬刃,隐透一股近乎死寂的凛冽之风。指掌关节粗大,茧厚且分布特异,显是常年习练奇门兵刃,却又似迥异于制式军械之痕。正使虽贵气逼人,谈笑风生,这般相较之下,副使不言不动时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神秘持重……”

      赫炎略一沉吟:“难道……是西殷其他重要人物故意隐瞒过来?或者……他才是正使殷昭?”

      “有可能。但以西殷贵族跋扈之风,无领兵居高之气未免奇怪……”

      沈离凌说着,指尖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股浓重窒息如潮水般漫过心头。

      他素来不喜以恶意揣度人心,更厌倦这永无止境的提防算计,然事关邦国社稷,更涉赫炎安危,便容不得半分疏漏。

      可未等他细思,烛光下的密报字迹竟一片模糊浮动,他用力闭了闭刺痛的双眼,再睁开时,眸底终于凝聚些清明:“还有一种可能……是刺客。”

      赫炎目光骤然锐利:“刺客?”

      “身负禁卫之职,却无沙场征伐的粗粝,反有此等凝沉如铁、死寂如渊的气势……心中若非藏着滔天野望,便是……只余玉石俱焚之志。此等气息……”沈离凌语气平淡,目光仍胶着在密报那几行字上,“陛下想必也不会陌生。”

      赫炎气息一窒,下颌猛地绷紧。

      他当然不会陌生!沙场喋血、权争倾轧,他见过太多这种为达目的不惜湮灭自身的决绝光芒,也比谁都清楚这“不陌生”背后意味着怎样的血腥与凶险。可当这“不陌生”从离凌口中如此冷静道出,那些他费尽心力才窥见的、属于离凌的血色过往瞬间再度翻涌上来。

      想到当年那些带着死寂气息靠近离凌的刀锋……再想到那些刀锋即使到了今日也胆敢出现在离凌身侧……一股尖锐刺痛混合着狂暴杀意顿时直冲颅顶!

      但看着对方那份将旧日锉磨化作平淡铠甲的从容淡定,他便本能地压下了那几欲而出的戾气,只喉结剧烈一滚,从齿缝中挤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嗯”字。

      “但愿是我多虑……” 沈离凌闭目缓息,企图缓解脑中因深思带来的刺痛,“西殷此时与我赫鸾撕破脸,并无实利。然值此对黑曜用兵之际,难保其不存趁火打劫之心……只是我未想通,若是行刺,何不顺水推舟提前入宫?既少猜疑,又可勘察地形。今夜却偏要滞留龙蛇混杂的灯会……”

      “难道……灯会才是目标?!” 赫炎跟着陷入沉思,指节重重敲击案沿,“想搅乱局面,坏我大典声名?”

      “不无可能。” 沈离凌长吁一口气,缓缓道,“西殷素擅阴奉阳违,惯用蚕食之策,当年与我赫鸾、花湛的西境之争便是如此。且密探早有信报,黑曜暗使曾潜入西殷……若两国有所阴谋,必然会针对赫鸾。眼下宫变虽平,灯会人潮涌动,正是内贼外敌浑水摸鱼之机。看来这西镇彩楼……已成今夜重中之重。”

      赫炎捏紧拳头,面色阴沉。

      沈离凌眼波微动,伸手抚上他手背:“若他们今夜真敢闹事……那正可暴露此行目的,减少明日大典风险,亦给赫鸾一份追责立场。你我只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便仍在掌控之中。”

      赫炎不由眉宇一舒,神色振奋:“好!那就让他们闹,闹得越乱越好!越乱咱们能抓住的把柄也越多!”

      说罢,转问斐安:“西殷使团带了多少护卫?”

      “西殷正副使及随行文吏共四人,贴身护卫六人,皆随行于彩楼。其余使团护卫及仆从,按例皆安置于山下指定馆驿,不得擅入行宫区域及街道闹市。”

      赫炎当即命道:“告诉你的人,盯紧之余,务必护好两国使臣周全,万不可令其在赫鸾地界出事!”

      斐安肃然:“臣明白!”

      见沈离凌眉宇间倦色愈浓,赫炎反手紧握了一下他置于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沉声道:“歇口气。” 随即猛地起身,眸中戾气与战意交织如焰:“既如此,便让他们瞧瞧,在我赫鸾之地,谁才是真正的主宰!斐安!”

      “臣在!”

      “持本王令牌,亲赴西镇彩楼坐镇!凡周文以下一应关防吏员、巡城兵马,悉听调遣!明哨暗桩,凡近彩楼者,一律加倍!所有通往彩楼之要道,设双岗,严查核验!彩楼本身,布重兵,给本王围成铁桶!应急人马就位以待,若西殷使团或彩楼生乱,立时镇压,首要护住两国使臣周全!遇事不决或情势危急,可临机专断,务必控住局面!陆飞会增派兵力暗桩加护百姓,你正可与他内外配合!卫勇若手头事毕,亦可同行助你!速去!”

      “臣领旨!” 斐安肃然拜退。

      “且慢。” 沈离凌忽然开口,声音已现嘶哑:“荆风荆云二人,早已奉命潜入山镇,排查混入百姓的江湖人士及……可疑刺客。”他略一停顿,似在凝聚气力,“若遇紧急,或可联络策应。以商栈密语传讯沧海栈,他们自会知晓。”

      赫炎眸光骤凝,猛地看向沈离凌。

      怪不得荆氏二人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护主,原来离凌在殚精竭虑之际,还为他早早布下了这层暗哨!

      一股滚烫的激流顿时裹着疼惜直撞心口,他指节下意识收紧,将那微凉的手指牢牢攥在掌心。

      斐安眼底惊诧一闪,顿时了然。

      大典防卫,最难提防的便是那些身手不凡、神秘莫测的死士刺客,沈相这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正可釜底抽薪,确保陛下安危。

      他不再多言,只对着沈离凌方向,无比郑重而崇敬地颔首领命。

      “还有……” 沈离凌嗓音嘶哑更甚,不得不停下缓了口气,才续道,“西殷与西胡时敌时友,如今西殷异动,西胡商队…亦不可信……尤其是那些…驯养血翎鸮的……务必牢牢盯紧,不可……让其作乱。”

      斐安身形一绷,庄肃应诺。

      待斐安退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沈离凌倚回靠枕,眉心紧锁,闭目养神。

      关于副使殷锋的疑云,连同西殷、西胡、黑曜的种种线索形成一张模糊不清又令人不安的大网。他想抽丝剥茧,找出关键线头,奈何心力交瘁,思绪如同陷入泥沼,越是挣扎,越是头痛欲裂。

      正兀自与那混沌的痛楚对抗,一股温润清甜的香气悄然钻入鼻息。他费力地掀开眼帘,见赫炎满眼盛着化不开的担忧,正端着汤碗,灼灼望他。

      “喝点,润喉定神。” 赫炎嗓音极轻,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离凌心头一暖,勉强挤出一丝安抚的笑意,接过碗来,小口啜饮。随着温热汤汁滑过干涩喉咙浸润肺腑,胸口的窒闷感顿时减轻,翻腾的思绪也仿佛被这暖意熨帖得平静了些许。待一碗见底,赫炎立刻又倾身倒满。

      “够了,” 沈离凌轻轻推开第二碗,声音仍带着沙哑的余韵,“陛下也累了,这碗……替我饮了吧。”

      赫炎没再坚持,仰头将汤饮尽。放下碗后,却并未回到案旁,而是侧身半躺下来,左手揽住他腰身,将头轻轻枕在了沈离凌并拢的双膝上。

      沈离凌微微一怔,察觉到怀中之人那丝无声流淌而出的疲惫和依恋,心底不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再强硬的帝王,心弦紧绷至此,也会渴望片刻的依靠与安宁。

      偏偏今夜……注定漫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指尖,轻柔按上赫炎的太阳穴,为他舒缓紧绷的神经。

      指腹下肌肤温热,似乎还能感受到血管细微的波动。沈离凌左手缓慢施力,却被赫炎忽然握住,执拗地拉到唇边。

      温热呼吸拂过微凉的指尖,低沉嗓音也自下方闷闷传来:

      “……我要是能独当一面……你就不用熬得这么辛苦了……”

      沈离凌指尖轻轻一颤,唇角不由化开一抹温柔笑意:“陛下若事事亲力亲为、无所不能,那我这国相……岂不成了摆设?”

      他用指腹抚了抚赫炎的唇瓣,声音低缓,却字字笃定:“正因陛下有足够的勇气承担这江山社稷的重压,有足够的决断力在惊涛骇浪中掌舵,我才能安心做好分析筹谋,为陛下献计献策。我的‘辛苦’,不过是分内之事。而陛下要做的,却是对每一件事的最终决定,更要承担举国兴衰、万民生死的千钧重担。这份压力……远胜于我。”

      赫炎一震,身体似瞬间便放松了许多。

      那些沉重如山的责任、如履薄冰的焦灼,被沈离凌清凉的指尖和温润的话语轻柔托住,转瞬便化作一片暖融熨帖。

      他心尖酸麻滚烫,攥紧手掌间,把脸深深埋进那带着药香和体温的衣料里,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半晌,才用鼻音低喃道:“……可看你这么累,我心里……揪得慌。”

      殿内一时静默,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沈离凌不再言语,只指尖微动,轻缓细致地描摹着赫炎英挺的眉骨和那道初愈的红痕。

      片刻后,赫炎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已刻意敛去阴霾,绽出一种少年般的鲜活好奇:“诶,刚才你说西胡驯养的那叫什么……血翎鸮?听起来怎么比北戎人养的老鹰还稀罕?我在边关可见识过不少苍鹰,放出去抓兔子、送信,还能打仗!厉害得很!当初也想弄一只,可转念一想,雄鹰合该翱翔九天,便作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离凌细抚他鬓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底深处星光绽放,似被那句“翱翔九天”猝然点亮,旋即又沉入更温柔的静寂之中无声流淌。

      “如今倒有点后悔了……” 赫炎晃了晃沈离凌的手,似乎颇有兴致,“你说我要真弄一只,等明日大典随便来个鸟哨,它就一个俯冲神乎其神地落我肩上,那多威风?!要是看哪国使臣不顺眼,还能让他去啄那人脑袋!哈哈哈想想就痛快!”

      想想赫炎若真有鹰确实做得出来,沈离凌唇角难抑弧度,身上疲惫似也被冲淡了许多,指尖轻轻梳理着赫炎鬓边的发丝,主动融入话题:“陛下……那血翎鸮与鹰隼确是不同。据传此鸟原名为仓鸮,目力非凡,尤擅夜间视物,能在漆黑山林中精准定位猎物,悄无声息攻袭捕狩……”

      “夜间也能看得清?那可比鸽子强百倍了!咱们要是养几只,今夜不就不用暗卫他们跑来跑去了?” 赫炎眼睛发亮,像是跃跃欲试,撑起一点身子追问道,“这么神的鸟,西胡人怎么训的?总不会跟训鹰一样熬吧?是不是有什么秘方?”

      “驯养之法,确是其不传之秘。” 沈离凌微微阖眼,似在记忆中细细搜索,“据传闻说,西胡人是依赖于一种特殊香料……长期使用,可使其对此气味产生依赖,进而听从指令……”

      “哦?依赖气味?” 赫炎眸光一闪,立刻来了精神,“岂不意味着,循着这气味,便能追踪?若用在刺探军情、传递密令上……”

      沈离凌也不由脑中一亮,点头接道:“陛下洞察敏锐,确实有此可能。不过据说那香料本身十分难得,源于一种生长条件极为苛刻的植物,西胡境内亦属稀少。说来,早年在我赫鸾西境也曾有零星分布……后来便逐渐绝迹了……连带西胡商队也日渐稀少……”

      沈离凌话音渐缓,脑中似乎有极模糊的念头闪过,却又难以捕捉。他下意识地蹙紧眉心,手指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赫炎虽听得有趣,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沈离凌的脸庞。见他蹙眉按额,笑意立敛,大手覆上他按着太阳穴的手背。柔声追问:“怎么了?是不是又头疼了?还是……想到了什么?”

      沈离凌指尖在穴位上又用力按了按,缓住一阵钝痛后,对着赫炎安抚一笑:“无碍……只是忽然想到,若此香料效力如此神奇,除了训鸟或真可追踪制敌……亦或令有更奇特用途?一时想不分明,倒引得头疼了……”

      赫炎一愣,沉思片刻,当机立断:“不用想!你都告诉斐安要注意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 说罢坐直身子,也给他按揉起太阳穴来。

      感受着赫炎指尖传来的热度和力度,沈离凌心头暖意微漾,旋即却又激起了对赫炎安危更深的涟漪。思绪沉浮间,混沌更甚,他下意识握住赫炎指尖,脑海中却赫然出现了衍公公那张总是带着温和关切却又显得异常死寂的脸庞,以及那阵恰到好处打断讨论的咳嗽声。

      一个冰冷的念头猝然刺入脑海:那咳嗽的时机……未免太过精准了。

      赫炎看着离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那丝强撑的清明,指腹抚过对方眼下淡淡的青影,声音放得愈加轻缓:“你啊……硬撑的功夫倒是见长。光靠想也未必能理清,不如……换换脑子?”

      他拿起案头那叠相对薄些的宫内记录,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些琐碎些,我粗扫过,没觉得寻常。你素来缜密,或许能瞧出我漏掉的细节?”

      说罢,还煞有其事地弹了弹第一页:“这张重要,你先看。”

      那是他早些时候下令监视徐强煎药,后来忘了撤销,暗卫便一直监视到他下山的记录。当时见斐安送来,他还踟蹰要不要销毁,但想到沈离凌对他这份“监控”始终抱持着温和理解的态度,心头那点暖意便化作了某种近乎炫耀的坦率,还特意将它放在了最上头。

      沈离凌并不知赫炎这番心思,接过后便细细审阅,丝毫没发觉身旁帝王那灼灼紧盯、隐含期待的目光。

      烛火盈盈,映出他沉静专注却难掩虚弱的侧脸。

      蓦然间,他眉心拧紧,目光陡然凝固。

      衍公公在徐强出宫前,曾赠其一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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