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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狸的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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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瞬间,封鹤眠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从怀里掏出只录音笔笑的极其开朗。
“为什么难受?哪里难受?难受多久了?以前看过么,有没有具体时间,具体事件,具体病例。”
君空青被他吓的直接从沙发上坐起,捂着毯子像力保自己清白的黄花大闺男:“别这样,这么激动做什么。”
在封鹤眠求知若渴的眼神下,君空青右手搭上左手手腕:“很早以前就有,半年前加重,开始是胸闷气短,晨起口苦又干,伴睡眠不安,遂自我把脉,初诊奔豚(肝脾肾功能失调),抓药服之,不管用,二诊口腔溃烂,舌苔发白,心郁加重,大便稀薄且食欲欠佳,抓药服之,不管用,三诊惊醒盗汗,入睡困难,失眠成疾及进行性消瘦,脉缓结代,抓药服之,不管用,三个月前于某私人诊所进行香薰疗法,管用,现脉象平稳,口腔已彻底治愈无不适,饮食正常,守上方再服一剂,这是我三次的处方单,请封医生过目。”
封鹤眠:“......”
你搁我这讲文言文呢?不管用还库库喝,中医处方我能看懂什么啊,我就说一点谱不靠。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处方单上君空青的字排版十分工整,一手端正流畅的正楷,封鹤眠仿佛都能看见君空青坐在桌前拿着毛笔不急不缓一笔一划的认真为自己开药。
随后封医生在病历单上写下:有多次自残现象。
“没了?”
“没了。”君空青不满道:“你在画什么,甲骨文?病历单要排版工整,不然怎么看的懂。”
算了,好歹是个开始。
封鹤眠叹了口气:“这个是给我看的,西医都这样,你没有什么现代一点的东西讲么。”
“我觉得你就很现代。”
封医生第一次听有人这么形容他,觉得有几分新奇。
“为什么这么说?”
君空青重新在沙发上半躺下,用毯子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蚕蛹:“封医生好像很喜欢提问。”
拒绝又防御的姿势,封鹤眠坐到沙发另一头,开始摆弄起桌上的沙盘,再开口时语气又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那谈谈我吧,同类型互相提问回答,我想知道你怎么看我的。”
“封医生为什么不喜欢中医。”
“也没有不喜欢。”封鹤眠随意的将一座小房子立在沙盘中央,“我从小在国外长大,家族有一点法国混血,大学主修心理学和哲学,23岁就已经研究生毕业了,主要是我们要相信科学。”
君空青笑道:“还挺显小,叫声哥来听听。”
“禁止调戏医生,扣除你的提问环节。”
“错了错了。”君空青赶紧求饶。
君空青在资料上填的东西太少,就像考试时只写了封条里的必填项,内容交的白卷,所以封鹤眠打算尽可能的先了解他,主动挖掘分析患者的病因也是心理医生的职责所在。
“单身?”
“对,封医生呢。”
“我还小,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抓药,看病,自己去山上找药材,练练毛笔字什么的。”说罢他挑了挑眉,意思是该你了。
“自己养花泡花茶,看看歌剧,没事会去花鸟市场逛逛,你什么学历?”
君空青懒洋洋的说道:“祖传。”
“?”
君空青在毛毯里舒服的翻了个身道:“真的,我家世代都是中医,注定了我也是,我四岁就开始学医,高中读了两天满脑子都是病人,就回来一心扑在医馆,我父母有请专门的老师教我读书,比在学校有趣。”
学历:初中。
封鹤眠在心里默记。
高中辍学,患者描述时情绪良好,暂且排除病因,同龄人接触较少,疑似孤僻性格。
“怎么想着回国发展,国外不好么。”
“我跟我父亲关系不是很好。”封鹤眠眼底暗淡了一瞬,不再多说。
君空青没再多问,似乎是为了补偿,主动开始搭话:“封医生给人的感觉就是很现代,在穿搭上很是用心,在我见过的心理医生里你是最专业的一个。”
面诊的时候,封鹤眠都把白大褂系的严严实实,到了咨询时间,为了让人忽视掉他医生的身份,封鹤眠都会把白大褂脱下来,里面的私服很是考究,马甲,袖扣,领夹,无一不是精心搭配,妥妥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
这话封鹤眠爱听,问道:“你见过几个心理医生。”
“三个。”
...这对比数量指标也太少了吧!
“我去别的医院看过,还挂了个专家号,对方年是个年纪挺大的小老头,然后让我去做了一系列的检查,那个脑电波还往我头上涂什么黏糊糊的凝胶,把我包的像个鲶鱼,要知道我刚洗的头。”
也许是想到了他鲶鱼的样子,封鹤眠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你现在就笑的很好看,那个小老头笑的时候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很假,公式化的敷衍,我尝试跟他说一些东西,很明显他不能理解,或者说,他试图理解,我一下子就觉得很没劲。”君空青已经从一只蜷缩的蚕蛹变成了一只平躺的蚕蛹,“然后我不信邪,换了个医院又挂了个专家号,结果也是一样的,阅历太多的病人所以没有办法共情,我觉得很受伤,周围有情况更严重的,我好像待在精神病院里。”
“天知道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睡个好觉。”
封鹤眠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他一开始是不友好的态度,在工作中一向正经的封医生也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我最年轻,那我肯定笑的比老头好看。”
君空青毫不吝啬的夸赞道:“那确实。”
“绝大多数患有心理疾病的人都有个共同特点,叫感官过载。周围一切看起来正常但是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极端且强烈的反应,就餐时吃到的并不好吃的饭菜,他人勺子碰撞碗筷的响声,甚至是与人交谈都觉得烦躁。”
所以他们都特别能忍,直至精神紧绷到再也忍受不下去,才会想去看医生,当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碰上了一个错付了的医生,患者会犹如一只被针扎爆了的气球,再次受到心灵创伤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医生的信任,对好转的希望。
封鹤眠少有的显得紧张:“你会这样么,类似的呢。”
君空青很是痛快:“不会。”
封鹤眠松了口气,往房子周围撒上一大片水,还好,没有特别严重。
他话锋一转,笑道“那你想不想听点现代的?”
封鹤眠开始往房子周围摆上鲜花:“不允许背你的处方单。”
“我每天都很疲惫,浑身上下骨头缝都在发疼,脚上跟灌了铅一样行动迟缓,像我家那只三代人养下来的脾气不好的老乌龟,心脏经常闷闷的喘不过气,需要用嘴巴呼吸,让空气从口腔进去涨满整个胸腔,才可以获得瞬间的透气与舒缓,在独处的时候经常克制不住的想流泪和呕吐,但是情况经常不允许,只能硬生生忍下来。”
“我的头却无法停止思考,跟一台满是铁锈的齿轮一样,我的身体是大齿轮,脑子是比它小很多号但是刚好契合的小齿轮,不断的回忆,幻想,假设....充斥着的全是美好但是虚幻和残酷的精神寄托,恨不得拿头撞墙。”
“它撬动着我的身体,让它转动,嘎吱嘎吱作响,维持着生理机能去应付那一定会到来但是该死的明天,但不断的往下掉腥臭又难闻的碎屑,连抓药都变得困难,好在生活像黑白默剧电影,我能使它看起来绝对与常人无异。”
君空青喝了一口花茶才道:“我说完了,医者难自医,我很爱我的工作,再这样下去我不适合出诊,我得对我的患者负责。”
每听一句,封医生都要拔掉一朵刚插上去的花,直至沙盘上重新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房子。
这么会说一开始就这么说啊!绕这么大一个圈做什么!
封鹤眠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欣慰于他的坦白,一方面又愤怒他的拖拉。
最终只是叹了一句:“医者仁心。”
“不敢当,有人上次还说我庸医。”
“心理和医术是不挂钩的,我并没有肯定你的医术。”
“如果动动嘴皮子就能赚钱的话那我这时候应该开了十八家分店。”
他又恢复了之前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好像刚才脆弱的不是本人。
封鹤眠发现自己一旦跟君空青多说两句话就很难维持自己的医德,刚才升起的怜惜与疼爱一瞬间荡然无存。
“今天就先到这里,心理咨询一小时三千,一分钟就是五十块,你睡了两小时四十三分钟,咨询时间四十五分钟,一共是六千三百二十五,交钱去吧。”
君空青一边走一边笑道:“不能抹零么,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过来了。”
封鹤眠登时就大步追了过来,人们经常会因为封医生过于漂亮的脸蛋而忽略他的一米八二的身高,以至于他站起来的时候总被迎面而来的压迫感狠狠震惊。
虽然比君空青矮大半个头,但这个时候气场却丝毫不输,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医疗费真的太贵了,我给不起,就算了吧。”某人语调婉转,听起来很是不舍。
简直胡扯!
君空青左手常年戴着一枚扳指,见惯了好东西的封鹤眠认识那是顶好的羊脂玉,这哪里像付不起医药费的样子。
封鹤眠冷着脸:“睡完了就不认账?在我这没有治一半就走的道理,下个星期六下午两点过来复诊,作为你的主治医师我有权利要求你治疗。”
“不来。”君空青干脆耍起无赖来掉头就走,“就不来。”
封鹤眠知道他什么毛病,君空青是个要强的人,刚才的一番话只是他出于对这段共处的这些时间,积攒下来的一点信任,才开口的一个短暂宣泄,当压抑的情感说出口的时,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已经断裂。
洞里传来了回音,于是狐狸藏起了他受伤的尾巴。
反正之后也不会再见面,也就没什么好隐瞒。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搭上君空青的肩头。
封鹤眠笑的很是无害,连声音都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润,但君空青莫名感觉身后凉飕飕的。
“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落荒而逃吗?这种情况是不允许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