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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钢琴与声乐课 ...

  •   三天后周富金说到做到,开车把两个孩子送到了艺术中心的陈濂道老师那里。
      七羊城有好几个艺术中心,但公办还是由慈爱委员会建设的艺术中心只有一家,陈濂道也是委员会特聘来做招牌的钢琴家。一开始他也不在艺术中心教学生,而是每周日在大礼拜上做合唱团的钢琴伴奏,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不弹了,改开小班教学生。他十分挑剔,收费也不得了,所以目前他的钢琴课只有两位学生,其中一位就是徐嘉顺。
      但徐嘉顺想不通弹钢琴和提高智商会有什么关系,他就是讨厌往手掌中夹鸡蛋,讨厌没完没了地弹重复的乐章,还有每周一次的钢琴小测。他戳戳坐在自己身边看着车窗外风景向后飞逝的李慧君,得到的是她困惑的眼神,徐嘉顺问:“你为什么想去学唱歌?”
      李慧君看着他不说话,徐嘉顺接着说:“你真的会唱歌吗?你别到时候又不学了,让我一个人去弹钢琴啊。”
      真神奇。徐嘉顺想,当初自己见到她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似的不适,现在害怕整个下午只有自己和黑白的键盘还有语气吓人的陈老师在一块,宁可李慧君这个麻烦精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他从自己包里找出一袋没拆封的软糖,拆开后把橘子口味的软糖都挑出来给李慧君。
      李慧君又露出茫然的样子,徐嘉顺说:“我把我喜欢的味道都给你,你以后也要陪我一起上课。”
      正在开车的周富金听他幼稚的话也忍不住笑起来:“那要看妹妹喜不喜欢唱歌啊,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呢?”
      徐嘉顺愤愤不平起来:“那她就可以不去上课了吗?我不喜欢钢琴我也不要上课了。”
      周富金说:“谁说就可以不去上课的,她如果不喜欢唱歌那还能让她去学打架,什么散打啊太极啊,都对身体好。”
      徐嘉顺说:“那我也不学钢琴了,我也要学打架!”
      想到自己儿子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周富金不知道该自己让他知道现实的残酷还是委婉表达比较好,他只好先安抚徐嘉顺的情绪:“也没说小君就不学唱歌了,我们只是在假设,假设嘛。等你们今天下课我来接你们,带你们去吃烤鸡。”
      徐嘉顺眼睛一亮,马上凑过去开始和父亲点单,直到下车他都没再想起让李慧君发誓以后跟他一起上课的事情。
      陈濂道长得不高,头大脖子粗,头发半白,因为戴着远视眼睛,他一双眼睛在脸上的存在感被放大,显得有些滑稽,这些特征让他第一眼看上去实在不像搞音乐的,但陈濂道开口说话声音很细,也不乱吼乱叫。他的妻子是一位不太知名的女中音,有一半法国血统全名不太好记,大家一般就叫她陈太太,浅棕色的头发总是盘起来,颇有分量感的鼻子抓住每个人的第一目光。
      他们夫妻俩在钢琴房等候多时,徐嘉顺走进琴房照常放下包,抬出铅笔别在耳边,然后说:“陈老师好。”
      李慧君也学着他和夫妻俩打招呼,鞠躬的时候辫子跟随她夸张的鞠躬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陈太太招手让她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李慧君,然后点点头看上去十分满意,带着李慧君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李慧君走之前还回过头和徐嘉顺挥手告别,徐嘉顺手放在琴键上想:只是分别一个下午,她搞得那么伤心干什么。
      整个下午他一边练琴,一边想努力偷听隔壁的歌声,一直以来他完全没意识到声乐教室的存在,但李慧君过去以后,徐嘉顺总觉得有隐隐的歌声从身后飘荡来。哪怕他知道这才是第一天,李慧君别说唱歌了,连音阶都认不全呢,但他想象之后的每一天,李慧君会在隔壁,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可以一起长大,每天下午五点半他们一起下课,走出门就能相遇,然后抱怨两个陈老师如何严格。
      想到这些徐嘉顺的手指轻快起来,陈濂道在他身后点点头说:“不错,继续保持,就这么弹。”
      五点半下课的时候,陈濂道露出一点笑容,叫徐嘉顺再接再厉,又拿了两块大曲奇给他,叫他分一块给李慧君。
      这是头一回他能拿到两块曲奇,徐嘉顺不舍得放在包里,怕不小心压坏,于是拿在手上,跑到声乐课教室门口,李慧君还没有出来,但教室里也没有歌声,他长得太矮努力踮脚也没办法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往里看。徐嘉顺只好在门口等着,幸好没等多久门开了,几个穿着清一色白裙子的女孩走出来,她们叽叽喳喳说着法语,虽然不流利但口音都十分标准,徐嘉顺猜测她们就是慈爱委员会的预备合唱成员,于是低下头避开视线。
      他盯着一双双或新或旧的皮鞋从他视线里走过,直到一双黑色的布鞋停留在他面前,徐嘉顺抬起头,那个人正是李慧君。他们看到彼此,明明只短暂分别了一个下午却觉得十分想念,徐嘉顺有点明白李慧君那种依依不舍从何处来了,他把一个曲奇给李慧君说:“这是陈老师让我给你的,唱歌之前不能吃甜的,这个给你唱歌以后吃。”
      李慧君点点头,嘴角含笑,然后她摸摸裤带想到什么,嘴角又垂了下来。徐嘉顺问:“怎么了,你被陈老师骂啦?”
      在徐嘉顺印象里陈太太是个脾气不错的人,哪怕李慧君唱歌不行也不至于大骂她一通。李慧君犹豫了半天,最终把裤带翻出来,凑近一看有橙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粘在口袋里,还散发出融化的甜味。
      徐嘉顺想了一会还是没想到这是什么,于是他看到李慧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你给的糖……我捏在手里,它融化了。”
      原来是当初在车上给的糖。徐嘉顺恍然大悟,但马上又疑惑起来:“你捏糖干嘛?”
      李慧君说:“紧张。”
      可怜的软糖从被翻出来的开始就孜孜不倦地散发出清新的柑橘味,蔓延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夏末初秋的幻影。徐嘉顺看到她的样子觉得十分新鲜,他还以为李慧君是个木头人呢,想到能把熊俊杰气得骂脏话的人居然也会紧张,徐嘉顺对她产生了一些同为人类的亲切感,他笑着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曲奇呢!”
      从这天开始,李慧君和徐嘉顺每天下午一起去艺术中心,他们开始像每个家长最期望的兄妹组合一样友好相处,在车后座分享自己昨晚的美梦与噩梦,徐嘉顺总是说,李慧君也总是听。
      周有金很满意他们关系的发展,陈太太对于李慧君这个学生也十分看好,因为李慧君是个难得的女低音,健壮高挑,脸型颇具英气,而且从不抱怨重复性的练习,她聪明话少,说过的问题第二次就不会再犯。这样高的评价让周有金和徐佳敏都很意外,尤其是徐佳敏,在一天晚餐居然提出了送李慧君去维也纳的想法。
      周有金不觉得这两个孩子会是什么天纵奇才,但他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维也纳的选项,从实际角度反驳了徐佳敏。一是李慧君年纪还小,如果去维也纳那谁来照顾她,异国他乡一个小孩怎么受得了?二是即使慧君真是天才,但维也纳不缺天才,如果她去了以后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特殊该怎么办?周有金宁可这两个孩子一辈子待在国内相信自己是天才,也比去更大的世界发现自我的平庸感受到痛苦好。
      徐佳敏手指规律地点桌子,周有金就知道她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餐桌另一半的徐嘉顺却见到母亲的样子很奇怪,从她带李慧君去体检那天开始,一条焦虑的巨蜥就盘踞在他们的餐桌下,在这个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祈祷进食的时刻,它嘶嘶吐出长舌的声音围绕在每个人尤其是徐佳敏的心中。
      最后徐佳敏妥协了,她说:“好吧,等他们读完初中我们再聊这些,先吃饭。”
      十月初七羊城天气转凉,周有金告诉两个孩子一个(对徐嘉顺来说)天打雷劈的坏消息,十月八号开始他们就得去上学了。学校仍然是徐佳敏定好的七羊第一初级中学,只收高等教育预备生,徐嘉顺参加过校考分数不错,所以他结束长假回去上课只需要参加简单的班级测试,证明自己的学业水平没有下降就可以返校上课。
      而徐佳敏一开始没打算让李慧君去读第一初级中学,她觉得李慧君在华北受到的教育未必能跟得上七羊城最好初中的要求,而且她也不强求李慧君成为高教预备生,之后读完高中读大学,无论这个女孩未来选择做什么,哪怕什么都不做整天吃喝玩乐她也支持。但不久前徐佳敏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她似乎中邪似的相信李慧君能一次性通过校考和分班考试,让周有金私底下去请校长和年级主任吃饭,好让他们松口慧君参加特殊招生考试。
      周有金想不通他的妻子这段时间的反常,但没有什么意见就照办了。
      徐嘉顺听完父亲的话才惊呼:“所以你们瞒着我带她去考试了!”
      周有金说:“什么叫瞒着你,不上课没人叫你的时候你一睡睡到十二点,我带慧君考完试回来你还在睡!”
      徐嘉顺拿脑袋顶他:“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要给她补习,她考不上怎么办!”
      周有金一巴掌拍在自己儿子脑门上:“傻蛋,我都通知你们两个入学了,那就说明小君考过了!”
      徐嘉顺扭头看李慧君,后者对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在按照徐佳敏买给她的折纸书上的教程折小猫,徐嘉顺拖着脚后跟发出啪嗒啪嗒声走过去,他歪头看李慧君脸上的表情,又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学的法语?入学考试的法语很难的!”
      李慧君没有说话,她给小猫画上胡须,然后将纸猫递给徐佳敏说:“给你。”
      徐佳敏撇嘴:“你别想转移我注意力,这事我和你没完,除非……除非你再给我折个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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