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番外二 一晌贪欢（高欢娄昭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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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昭君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坚定的人。小时候哥哥们说，女孩子打猎骑射是不可能比得过男孩子的。她没说话，自个儿骑在马上练了几天几夜，硬是把一众男儿都比了下去。从另一个方面说，她虽然聪明能干，但就是有点死心眼。比如娄昭君的婚事，就让老父操碎了心。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大抵都有心高气傲的脾性。娄昭君自幼便有几分骄矜的做派，有钱的嫌人家装十三，没钱的说人家穷酸，汉人自是孱弱不堪，胡人也有些蛮横粗鄙。总之到了适婚年龄，对来往络绎不绝的追求者一概不屑一顾。急得娄内干说，昭君呀，我们家在怀朔有头有脸的，你可别到时熬成了老姑婆嫁不出去，咱们家丢不起这个人呀！
娄昭君“切”了一声。这位公主大小被疼惯了，也不稀罕被人追的滋味，于是不屑道，您讨个女婿，怎么着也得我喜欢才行。
娄内干只能瞪眼，因为他也知道，娄昭君说的确实是实话——以她的条件，其实根本是不愁嫁的。
那个时候娄昭君并不认识高欢，但高欢却是认得昭君的。
娄小姐有钱，有才，有貌，在怀朔这边陲小镇上自然就是一朵耀眼的鲜花，人人都想一亲芳泽。高欢彼时只是个一文不名的戍卫，但他既然是高欢，就必然有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高欢对女人魅力有多大，他自己心中最清楚。明明好几个年龄相仿的青年在一起站岗，姑娘们从来只会双目含情、欲说还休地注视着他，还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然后突然捂着嘴羞怯地笑开。有时候还会拿了自己做的酥糖点心，忸忸怩怩地提到他面前既胆怯又满怀雀跃地说，“阿郎，这是我亲手做的，你拿回去尝尝好不好吃……”
活到这份上，高欢要仍然傻小子一个，就真对不起他汉名里寻欢作乐的欢字了。
因此很显然，高欢二十好几、在周围三五好友都当了爹的情况下，还没有讨媳妇，并不是因为他讨不到。只要他愿意，大把的好姑娘愿意睡到他床上。而真正的原因是，当年高欢心上人韩氏的父母嫌他穷，干脆地拒绝了他的求婚，由此真真引发了高欢的一番思索。就算他现在娶了什么村花镇花，买了几片田，起了几间屋，生了个和他一样玉树临风的儿子，二十年后，他的儿子又会顶着一副臭皮囊和没有油水的钱袋被别人父母拒之门外。
他高欢，才不要过这种看得到头的日子。
事情的转机源自一次偶然的换班。高欢从城墙上下来，正巧看见了远远踏青归来的娄小姐。娄昭君在怀朔镇小有名气，高欢自然是知道模样的，如今近看，到也觉得确有几分姿色。只听她满不在乎地对友人大声说道，那些天天在家里死皮赖脸的男人算个什么东西，她娄昭君要嫁，就要嫁个能让她一眼惊艳的大人物。
正说这句话时，娄昭君抬起了头。
夕阳的照耀给高欢小麦色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高欢英挺的眉宇就在那光晖中愈发显得利落，骄傲，周身散发着一股驱赶不去的英逸之气，宛如天生注定受人膜拜的神祇。
娄昭君停住脚步，一时间看痴了。
高欢眯起眼睛，本有几分冷厉的薄唇微微上翘，带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一箭穿心。
娄昭君就这么凝住了目光。然后忽然跳起来，雀跃道，“就是他，就是他！嫁人就要嫁这样的人。”
听到这声告白，高欢的笑意越发浓烈起来。
高欢也说不清，他当时是有意，还是无意对娄昭君露出那一笑的。
诚然娄大小姐身上有许多优点，可惜落在高欢这样别有用心的人眼中，就统统打了折扣。样貌是还不错，可也算不得国色天香的大美女，才情是有几分，可一个女子也不需要那么聪明。总之一句话，高欢唯一挑不出错的，就是娄家的物资钱财。
那时候娄昭君铁了心要跟他私奔。高欢一听急了，连忙高调表态我是愿意跟你浪迹天涯，问题是你舍得我们的孩子日后也过那种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上顿的生活吗？我不怕苦，怕只怕孩子一出生就不能被姥爷姥姥姨娘舅舅等娘家人宠着。
娄昭君皱皱眉，那你说……高欢也叹气，娄老太爷终是嫌弃我的出身……
你别急。娄昭君忽然“义薄云天”地重重砸了一下他的肩。大不了我把我的首饰衣物都卖了，拿去给你换钱，我就不信还凑不齐这份聘礼。
最终，娄昭君穿着她典当剩的唯一一件漂亮衣服上了高欢的花轿。那天她笑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她最快乐的一天。
初入高家的娄昭君自然是觉得什么都新鲜，原来世界上真有人把几片肥肉连着好几顿下锅让菜沾点荤腥，真有一家三代睡一铺的炕头……高欢的朋友们自然是喜欢昭君的。这么个漂亮的嫂子，又豪爽，又独特，又有钱，几个人大闹洞房直至深夜才离开。她和高欢算是幸运，被考虑到新婚特地收拾出了一间杂物房。娄内干听女儿回家省亲把情况这么一说，气得直瞪眼，哆哆嗦嗦地拿出钱给高家盖了新房，又置办了牛羊马匹，末了语重心长地说：贤婿，不如还是找点正经事做吧？
高欢一听，也觉得有理，于是就借着娄家的马队，干起了快递。
走南闯北多了，人的见识也就广了。娄家的人，准确的说是娄家几个年龄相仿的兄弟连襟，真正看得起高欢、和高欢打成一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怀朔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谁都知道谁的底细。每每高欢从洛阳回来，带着帝都最活色生香的见闻与经历，总听得一众人等艳羡不已，立刻就跟这个又帅又亲切的姐夫/妹夫熟络起来。越交往，越发现这小子似乎还真有几分“人格魅力”，唬得周围人等俯首帖耳的能力那是管够。及此，终于对高欢生出几分崇拜来。
其实高欢那会儿也没什么高远宏大的理想，撑死就是想在洛阳开家他的快递业务点，置办一处房产，让自己的孩子吃得饱穿得暖，长大后能来帝都看看。但是洛阳令史麻祥一顿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又一次刺激了高欢。四十鞭子说多不多，足以让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高欢半死不活地趴在牛车上回到怀朔的时候，因为一路上调养不周，背上的创口都开始流脓，吓得娄昭君脸色都变了，没日没夜地照看。高欢趴了几天，有了力气后终于大骂起来，TMD，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从此，体会到万恶地主阶级丑恶嘴脸的高欢立志，要成为一个骑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大官。
快递员是不干了，他要拿钱勾结官府、交结门客做他的□□，而且还编了个特别好的理由忽悠怀朔的乡下人，“你们不知道在洛阳，朝廷混乱吏治腐败。天下都快大乱了，拿钱烧身呐！”从此和怀朔几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司马子如、孙腾、侯景等官匪勾结，胃口是一天比一天大。娄家那帮少爷反正本来也是干□□的，看到高欢这么给力，也搅和得不亦乐乎起来。
婚后两年多，娄昭君就生了个漂亮的女儿。如今又生了个粉妆玉砌的男孩子，黑溜溜的眼睛一转一转的煞是可人。娄内干一看欢喜了，看来找个生得俊的女婿就是好，这基因强大得，粉嘟嘟的外孙看着不知道有讨喜。娄昭君给儿子起了小名“阿惠”，鲜卑语里“小美”的意思。高欢也乐呵呵地，初为人父的喜悦一下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粉粉嫩嫩的儿子怎么逗弄都嫌不够，一天到晚最大乐趣就是把儿子安静地抱在怀里，趁他快睡着的时候“忽”的一下托住双腋高高举过头顶，看阿惠哭得稀里哗啦高欢就咧嘴一阵大笑。直到娄昭君终于看不过眼，说你别玩了，再下去儿子都吓成弱智了，高欢才恋恋不舍又干劲十足地奔向了他的山大王事业。
如果只是为了做一个山大王，高欢也就叫不得高欢了。天生的机警敏锐与洞察力让他从所见所闻中意识到，当今这天下是真正的不稳，要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最直截有效的办法还是得去投军。有了战功，立了威名，才有可能家财万贯，美女如云。他在积蓄着力量，寻找着时机，并也将在恰当的时候，完成迅猛的突击。
而这些，娄昭君都是知道的。
她也曾经害怕，婚姻就是个巨大的围城，进了里面就只剩下家务卫生、婆媳关系再无出头之日。没想到高欢这么有眼光，又这么能折腾，让原本单调乏味的相夫教子都变得惊险刺激、妙趣横生。有时候她抱着一双宝贝儿女坐在院子里远远地看高欢练武，越看，就越觉得这个男人出类拔萃天资不凡，越看，就越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
总之，娄昭君爱高欢爱到了骨头里。
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娄昭君后来回想起来，却觉得和渤海王妃想比，她还是更怀念那段和高欢不离不弃的日子。
高欢看得没错，天下果然不久就乱了。他和众新朋好友一商议，拖家带口投奔了反贼杜洛周。高欢是个精明的人，没过几天就发现杜洛周不靠谱，心痒痒想取而代之。但手生，没玩好，让杜老贼发现了，于是开始了狼狈至极的逃命之旅。高家男人打起仗来顶天立地，逃跑起来也不落人后，几个大男人“跐溜”一声就上了马跑得没影，剩下一干妇孺只能眼巴巴地坐牛车跟上。娄昭君搂着两个小的坐在那破车上一晃一晃，正想骂两句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的厮杀声。一转头，就在扬尘滚滚中看到了杜洛周的大纛。娄昭君看这破车又重又残，当机立断背起女儿，抱了儿子，凭借自己自小练就的骑射功夫上了牛背。
娄昭君的骑术向来是拿得出手的，带着两个小的竟然不一会儿也与前面的男人们差不离。高欢转过头来看了老婆孩子，这一看，就吓出了冷汗。
牛背本就比马背颠簸。娄昭君饶是再骑术了得，一个人还勉强可以应付，再加上一儿一女，实在有些难办。四岁的小阿惠双腿根本夹不住牛背，抖了两下，就从娄昭君怀里滑了出去。
高欢一惊，来不及顾及娄昭君的尖叫，抬眼望了一眼尚未逼近的追兵，兀自策马将阿惠捞了回来。
娄昭君强自镇定，从高欢手中接过了阿惠。
众人行了一段，追兵始终甩不掉，反而好像渐渐缩短了距离。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故意作弄，阿惠竟然又鬼使神差地摔了下去。这次高欢颦眉，回头望着渐渐清晰的大纛，突然毅然决然地对着滚滚黄沙中的阿惠，拉开了手中的长弓。
那是高欢第一次伤娄昭君的心。
那可是她的孩子，她含辛茹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刹那间娄昭君就惊恐至极地高喊起来，“贺六浑你疯了吗！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阿惠……他会死的！姐夫！姑父！”
最终，娄昭君的姐夫、阿惠的姨父段荣抢在高欢的利箭之前救下了哇哇大哭的小阿惠。高欢望着眼角发红、浑身发抖的娄昭君和倚在段荣马背上的阿惠，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晚间众人终于暂时远离危险，找到了一处地方休整。高欢铺好草席，然后神色如常地对此时别过头抱着儿女、明显不想跟他说话的娄昭君说，我要杀他，是不想他落入叛军手里吃跟多苦头。言罢也不管娄昭君有没有听进去，径自枕上了草席。眼睛刚要闭上，耳中忽然传来了娄昭君尖厉的声音。
你们几个大男人，个个都骑着马。就不能有谁“冒着生命危险”赶回来救他一下？非要把他孤零零地扔到敌军手中？
高欢不说话，终是闭上了眼睛。
过了两天娄昭君依旧是不理高欢。然而那天晚餐时，却对着一点油水都没有的野菜呕吐起来。随行的好友都恭喜，她又怀孕了，两人的纷争只能作罢。
那段时间娄大小姐真是过得苦不堪言。高欢看这个主儿不顺眼看那个太次，一天到晚就在奔走逃命。钱是早就没了，物品也耗费得极快，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竟然要挺着好几个月的身孕，亲自拣马粪当柴火，借着一点微弱的火光给那帮整天惹事的男人们缝衣服、做靴子……想想她都觉得可笑，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可每当她看到高欢拖着满身疲惫回来，驾轻就熟地枕在她腿上，安详的神情露出平静的依恋，娄昭君又觉得一身火气无从说起，只能认栽继续缝缝补补。
期间两人商量起了给儿子取大名的事宜。娄昭君没怎么系统学汉文，说既然“阿惠”是“小美”的意思，那不如叫高美惠算了。高欢思索了半晌，说不，叫高澄，澄清天下的澄。
次子出生的时候高欢已经投奔了尔朱荣，生活算是有了点着落。那段时间高欢心情不错，连带着也就对妻儿温柔和善了许多。他会搂着娄昭君的腰，说你辛苦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过那种委屈的生活了。娄昭君聪明一世，居然就信了。
感情这种破事，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娄昭君早就知道高欢是个人才，但她确实没想过高欢会当多大的官、干多大的事，原以为晋州刺史已是极限，然而尔朱荣身死、高欢火速起兵并于一年多后彻底剿灭尔朱氏、官拜大丞相渤海王才让她看清这个男人恐怖的实力，他的胆略和才智就同他黑曜石般的双目一般，深不可测。
娄昭君生平第一次感觉，这个男人，不是她爱得起的。
她以为他之前的庸庸碌碌是在寻找英主，以求谋得一份好差，没想到他选择主人的条件竟是这般苛刻，要赏识他，要能让他迅速飞升，要能让他取而代之。
而高欢娶她之前，到底又打算过什么？娄昭君不敢想。
事实确实残酷。高欢富贵后广纳媵妾，爱宠不绝。娄昭君现在膝下已有二子二女，长子高澄被封为世子风光无限，长女嫁入魏宫贵为皇后，可她仍然时常在深夜，孤独得全身冰冷。
事情比她料想得还要突然。高澄年少气盛，被引诱与高欢宠妾郑大车发生了苟且之事。高欢大怒，杖责高澄一百并把他软禁，也不让娄昭君见他。当时高欢另外一个宠妾尔朱英娥刚生下第五子高浟，高欢盛怒之下，竟产生了废立世子的想法。
娄昭君一听这道命令，就知道其中有人搞鬼。尔朱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然还对天下、江山有所企图。利用那个胸大无脑的郑大车，正好除掉了高澄，也摆平了她这个王妃，从此尔朱氏又将是坐掌天下、风光无限。娄昭君一边骂尔朱家的人卑鄙，一边心想他们娘儿俩可没这么好欺负，一边却是禁不住流下泪来。她跟了高欢将近二十年，再多的苦她都受了，忍了，如今高欢却听信枕头风，为了一个资质都看不出好坏的婴孩欲置他们母子于死地。高欢拿了她的钱，骗了她的人，偷了她的心，到头来还要“轻轻地来轻轻地走”，真是一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娄昭君越想就越憋屈，越想就难受，终于对着窗外不管不顾地骂起来：
“贺六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臭流氓！”
当然最后事实证明，他们娘儿俩确实不是吃素的。司马子如到高欢面前，摆活了一阵“嫂子有帮夫相”云云，但娄昭君知道，高欢最终决定放了他们俩，是他叹异被囚禁起来的高澄居然还能有门路搬到救星。不是因为什么感情，而是因为理智。
她算是看清了，这个男人，压根就是没有心的。
娄昭君远远望着王座之上的渤海王，她的丈夫，高澄的父亲。高欢是把他们放出来了，却还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故意摆谱坐得远远的让他们来千恩万谢。娄昭君心里一酸，十多年来的委屈就在一瞬间倾泻而出，她忽然觉得累了，苦了，于是她跪下，低伏着身子，苦涩道，“谢大王不杀之恩。”
高澄似乎被母亲的举动惊呆了。而片刻后他也跟着跪了下来，一步一叩首，且拜且进。
高欢似乎也有些坐不住了。二十年的夫妻，没有真心是不可能的。他想起自己在娄家的高墙外接住翻墙出来的娄昭君，想起娄昭君遍卖了首饰给他充当聘礼，想起娄昭君说无论你决议为何我都会跟着你，想起他朝四岁的阿惠举起了弓箭，想起娄昭君为了给他们兄弟做靴子手都起了血泡，想起娄昭君用不再洁白光滑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最后时光定格，落在娄昭君在城楼下痴痴地望着他说要嫁给他的场景。
只是因为在人海中，多看了你一眼。
高欢终于从王座上走下，跪在仍然没有停止叩首的娄昭君面前，紧紧地搂住他们，父子夫妻相拥而泣。
高欢是因为感动，高澄是因为世子之位失而复得喜悦，娄昭君则是因为，她明白，这辈子，自己的感情都再不可能得到这个男人同样的回报。
娄昭君从来不知道，爱，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如此卑微。
接下来的日子里高欢对娄昭君的态度明显转暖。陪她用膳，与她谈论时政，在她房间亏欠。娄昭君知道，高欢这么做是为了补偿先前闹得过火的亏欠，所以反而越发心酸。无论旁人看来渤海王和王妃是多么相敬如宾，她心里这道疤，是永远好不了了。一些新来的姬妾悄悄议论，说王妃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能天天吸引渤海王往她房里钻。倒是知书达理的冯氏私下说过，其实王妃也挺苦的。
他们最如胶似漆，或者说只拥有彼此的日子里，都只拥有高澄和高洋两个儿子，如今人到中年，反而是接连生下了高演、高淯和高湛。生高淯的时候她差点没了半条命，那时候高欢正在出征，左右要立刻禀报大王。娄昭君说生死由命，不管她怎样，不能耽误了大王的正事。而高欢知道后，除了叹息，也无法再表态什么。去娄昭君尤为喜爱高演，那是她为了高欢心力交瘁后得到的第一个孩子。只有他能代替日渐长大的高澄和高洋，陪伴在她身边，全心全意地霸占她的时间，让她无暇去想高欢。而高欢最喜欢的孩子是高湛。他眉目酷肖高澄小时候，宠着他，哄着他，让高欢自欺欺人地觉得可以弥补自己曾经亏欠了的高澄。
高澄有一次在家宴上借着酒劲说，大尔朱夫人如果对父王真这么情深意重，就会拼死拒绝把自己的儿子取名做高浟。正常情况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一定会惹来高欢一顿毒打，但那天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高澄一眼，看得很深很深，却没有动嘴，更没有动手。
高欢很清楚，他这辈子最感感谢以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娄昭君。但如今以他的年龄，他的身份，已经不可能放下身段去和娄昭君道歉卑微地乞求和好如初了。于是他只能器重高澄，这个跟他们一起经历了苦难经历了磨练的长子，这个天资聪颖的少年英才。只是他对待高澄也是矛盾的，他欣赏他，喜爱他，却也经常会因为一丁点不顺心的事对他拳脚相加、恶语相向。潜意识里高澄和娄昭君是他最亲近信任的人，是他终于可以卸下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任意表现任意发火都不离不弃的人。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对娄昭君这么做了，于是真我的面目只能展现在高澄面前。不管高澄愿不愿意，他都注定了是需要包容高欢一切的人。
那年柔然势盛，对方提出让高欢纳柔然公主为正妻的要求。平心而论，这是比很划算的交易，得了对方的人，还赚了对方的信任。然而高欢思虑良久，却打算冒着和柔然翻脸的风险回绝这门亲事。他知道，以柔然公主的尊贵身份，必然会成为他的正妻。西魏先前与柔然和亲，那位后到的公主就逼死了西魏皇帝元宝炬的前妻乙弗氏。如今若柔然真给他送来了个公主，娄昭君该如何处之？
他已经害怕欠她更多了。他怕下辈子还不过来。
知道高欢的决定后，娄昭君找来高澄和尉景，极力劝说他为大局着想迎柔然公主至晋阳。高欢记得她说，为了你，为了你的事业，我可以付出，可以忍让，可以牺牲，我什么都可以给。
武定三年八月，高欢迎娶柔然公主，娄昭君以侧室自居，每日请安，嘘寒问暖，对柔然公主低眉顺眼，无微不至。
如果说高欢终于干了一件人干的事儿，就是他暗中差人往柔然公主用膳的食材中加了几味药材，让她无法诞育子嗣，无法进一步威胁到娄昭君。反而娄昭君把这事儿看得很淡，跟高澄说你父王这么做是不想要一个所谓的“嫡子”跟你争抢继承权，还是涉及到江山利益，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站在人家的角度上看，他做掉别人的孩子这也不是人干的事，不管怎么说，你父王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流氓。
但为了这个流氓，她蹉跎了一生。
高欢离去得很突然，玉璧城就像一把利剑，狠狠穿透了他的心脏。他的雄心，他的抱负，他的志向，都注定无法在有生之年完成了。他拖着濒危的病体回到晋阳，那时候她已经不会流泪了。日夜守候、照看，一如当年在怀朔他受了伤、被人欺侮。高欢说你也老了，身子熬不住的。娄昭君说我硬朗得很，等牧草长起来了今年夏天我们再去骑马，像年轻时候那样。
三十多年的夫妻，她不想在高欢面前失掉信心，尽管这个男人一次次让她绝望。
正月的那一天，他说日蚀为我，死而无憾。其实他何尝是无憾的，西贼未平，侯景未定，南朝未灭，大统未得。但一向不公的老天又在这次偏向了他，把他比作骄阳，终于肯定了他这一生的威名功绩。那天娄昭君突然觉得日蚀也是为了她自己，那个照耀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不管他是温柔是残忍，是缱绻是无情，落幕了。
临终时他说，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娄昭君从来没有哭过，甚至高欢逝世时她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她大笑，疯狂地大笑，然后不知不觉流出泪来。
对爱你的人说对不起，透心凉。
娄昭君做了一个梦，梦到她回到了怀朔，在草原上尽情地策马奔驰，然后她带着游玩一天后的满足与疲惫回到城门口，在抬头那一瞬间，望见了逆光微笑的高欢。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从此她就陷了一辈子，不管是爱，是怨，是“汝父如龙”，还是“如此父生如此儿”，都永远离不了高欢，离不了他成为所有男人的标准。就算是身陷囹圄，也要被他亲手杀死。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二 一晌贪欢（高欢娄昭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