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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廿五、流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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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辞第一关过得极快,故而即便找关卡废了些时辰,仍旧是四人中第一个度过第一关的。片刻后他就接到迟文传来的消息:“流珠山的一处关卡就在丹房的一座炼丹室。”
流珠山以炼丹术闻名,想到龙泉山的经历,沈青辞暗自留了个心眼。只见普普通通的炼丹室中,一个年轻女冠站在比人还高的丹鼎前,沈青辞进门的动静不小,可行礼过后,对方甚至连身都没转,只一心盯着丹鼎,语气满不在意:“那边有一盘混在一起的药材,自己去把它们按照药性分到三个玉盘里,限半个时辰过关即可。无事不要打扰我炼丹。”
这位气息深不可测的长老居然一边监考一边炼丹,沈青辞目瞪口呆的同时,大概猜到几分龙泉山考官话中“大开眼界”的意思了。他认命地走到待分的药材面前,只见面前一只金盘上混杂了足有六七种药材,用来盛放分开的药材的玉盘却只有三只。
所谓药性,凡俗间的大夫尚知有四气、五味之分,到了修真界,丹道中对灵药的区分还要细致得多:阴阳分化,四象衍生,五行生克,乃至草木化生、金石衍化等等特性,不一而足。本方大世界七大宗门中,尤以长歌派精善丹道,据传他们的开派祖师便是由丹道证道,传下一部《内景纯阳丹经》,记载了内修内景、外修外丹的丹道根本大法。诸多炼制手段和奇妙丹方,有许多甚至连同属七大宗门的其他门派也趋之若鹜。
药性区分标准多有不同,但此处仅有三只玉盘,常见的区分方式便是分作寒、平、热三种,或是其他二元分法。沈青辞随手取了金盘中几株灵药,只见盘中灵药都已被研磨细碎,其种类倒并不珍奇,但草木类、金石类、妖兽类灵药皆混杂一处,一时难以分开。
高明的炼丹师挥袖间以真气裹挟起不同种类灵药的本事,少说得是引气期修士的手段了。至于他们这些低阶弟子,只有老老实实挨个儿分拣的份。但按这金盘里药材的分量,若想区分得清清楚楚,就算是熟练的烧火童子,没有两三个时辰也休想办到。
没有贸然动手,沈青辞不由得一下子陷入沉思。既然寻常的法子行不通,那还有什么特殊窍门?
炼丹室里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女冠面前巨大丹鼎偶尔因地火灼烧不均而发出的哔啵声。渐渐地,屋子里传来一股丹药的清香。
沈青辞忍不住转过身暗暗端详,那女冠一手捏诀控火,一手时不时拈起几分材料投入丹鼎,动作流畅有如行云流水,似是做过千百遍一般,分明是枯燥繁琐至极的工序,在她做来却只觉赏心悦目。看她专注的眼神,想来是乐在其中,并不以为苦闷。
“清灵丹?”
片刻后,沈青辞也从对方所用药材中看出几分头绪来。清灵丹一种是观想前常用的辅助丹药,有助于收束心思,摈除外邪,如周纫兰就经常兑换清灵丹以提高观想效果,连带着沈青辞也对此有所了解。不过那女冠炼丹的手法却与棠棣小筑讲师所讲略有差别:后者曾言,自古阴阳二气,清升浊降,清灵丹内蕴清气,故而能使诸邪辟易,炼制时须得以阴阳二火不断交替烧灼,采集上方清气凝成丹液,很是麻烦;但如今这女冠掐诀控火的手法不仅高明,而且轻松至极,远不是平日里练习炼丹的外门师兄师姐那般手忙脚乱的模样可比。可就算对方修为高明,要交替操控阴阳二火并掌握平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青辞又仔细观察了片刻,才将对方复杂繁冗的控火指诀勉强分辨一二——竟然完全没有更换火焰的迹象!
流珠山的地火炉仅有火力大小、灵气强弱之分,仍是按照阴火阳火分开的标准制式。既然不是火源有特异之处,莫非是丹鼎的缘故?
沈青辞不由得望向炼丹房内另一只样式相同、但要小上一号的丹鼎,敛眉思索片刻,便径直走过去摸索起来——果不其然,这丹鼎中另有洞天,内中分有三层,每层有均分为两块,呈阴阳鱼的格局,分别与炉底火源相通。耳上有一处机括,扳动后,阴阳鱼便转动起来,想来那女冠就是借此调动阴阳二火的。
“三层丹鼎,莫非分别对应丹道中气丹、液丹、金丹?”沈青辞虽然从未见过这等物事,但依照所学方术,加上前人描述,也能猜出一二,“清灵丹炼制时,表面上是利用阴阳二火烧灼,实际上是令阴阳二气催动清气上升;在这个丹鼎内,阴火阳火同时催动,依次烧灼阴阳鱼两端,促进清升浊降。那么,若是反其道而用之,令清浊二气充塞于鼎内,分化阴阳,或可反过来影响鼎内炼制的灵药的阴阳特性。”
这手段虽然不同寻常,但细细想来,气丹炼制时便是采集天地之间充塞的各性元气、利用丹火烧灼互相影响,才凝结成性质各异的丹药来,故而以元气影响药□□实上有迹可循。他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却也顾不得许多。主意打定,待那一炉丹药出炉,沈青辞便走到那女冠面前,恭声问道:“敢问前辈,小子欲用灵石换取一颗清灵丹和少许药渣,不知可否?”
嗅了嗅新出炉的几颗丹药,那女冠大约是心情正好的缘故,倒不似一开始那般不近人情:“清灵丹三块下品灵石一颗,至于药渣,你随手取了便是。”
清灵丹内蕴清气,药渣中则蕴含浊气。沈青辞催动闲置着的那尊丹鼎,待阴阳地火稳定下来,便依次将清灵丹和药渣置入鼎腹下添置助燃灵木之处,不多时,便有清浊二气充塞于最外层气鼎之内。清者为阳而上升,浊者为阴而下降。见时机已至,沈青辞便果断取来那一盘待分灵药,直直撒入了气鼎之内。
丹鼎三分,最外层的气鼎本是用来炼化天地元气的,此番被研磨细碎的灵药投入其间,几乎一刹那,原本温顺的清浊二气便猛地翻滚起来,裹挟着细碎灵药在鼎中横冲直撞,险些冲破丹鼎掀翻在地!
沈青辞眼明手快,立刻将左手上捏了许久的符箓贴上鼎口。五脏之气勾连已久,符箓当即激发,这才令本已摇摇晃晃的丹鼎平静下来。此时他才长嘘一口气,放下心来打出一个个控火法诀。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沈青辞借助符箓气息的勾连,感应到气鼎内清浊二气已经重新平缓下来,便打出几个法诀,右手一指,鼎口上符箓便随着鼎盖一同冲天而起。几乎与此同时,沈青辞一手执一只玉盘,一只将鼎口清气裹挟而出的部分灵药尽数接下,另一只则在地火熄灭后,接下丹鼎底部浊气裹挟着的另一部分灵药。待丹鼎内清浊二气散尽、终于平息下来,沈青辞打开鼎腹,便见剩余的所有灵药,均安安静静地躺在丹鼎最内部的金鼎内——烧灼时间不够长,加上清气浊气扰动,这些灵药无法按照正常方式凝结成丹药,兼且阴阳二性不显,就只能留在整个丹鼎中最为稳定的金鼎之中。不过若是等清浊二气于气鼎中稳定下来、不再扰乱液鼎、金鼎内的灵气,兴许这些灵药就要被地火炼成一堆废渣。
三份灵药安安静静地躺在三只玉盘上——一者被清气影响,被赋予了“阳性”;一者被浊气影响,被赋予了“阴性”;一者最为稳定,是为“阴阳平衡”。
那女冠自炼完那炉清灵丹之后,便一直冷眼旁观沈青辞的作为,待到对方催动丹鼎时,她毕竟丹道造诣高上许多,沈青辞的意图在她眼中已是一览无余。严格来说,经过清气浊气裹挟的灵药已经与一开始金盘上提供的灵药不再相同,应该叫做“清气烧灼过的九叶芝”、“浊气烧灼过的铅粉”云云。但对方这取巧的行为,毕竟交出了三份不同药性的灵药,那女冠拈起少许灵药,冷笑一声:“小子丹道学得马马虎虎,小聪明倒是不少。你可知,你这般施为,灵药本身的药性便要受到影响,差之毫厘,炼出的丹药便是一炉废渣!作为一个炼丹室,投机取巧、急功近利,正是此道大忌!”
见那女冠神色不虞,语气讥诮,沈青辞心中并非没有忐忑,但他既下定决心便不会动摇,反而轻轻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前辈说的不错,弟子于丹道一途的确只知皮毛而已。但弟子所求之道并非丹道,丹道与我而言也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今日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达成前辈的要求,至于分开后的灵药能否再做其他利用,弟子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今次,除非前辈认为弟子这样的分法不对,否则再来一次,弟子也不会做出其他选择。”
似是被对方坚定的态度打动,那女冠神色犹疑,沉吟了片刻。沈青辞此言出自肺腑,抒发胸臆很是畅快,竟也感觉不到不安,反而躬身侍立一旁,冷静地等待着监考长老的评判。
直到一个时辰的期限将近,那女冠才神色疲惫地挥手叹息道:“罢了,看你修为还不到出窍,贫道也不好以大欺小故意为难你这小辈。这通关玉牌,你且拿去。”待沈青辞接过玉佩,对方冷不丁又开口道:“你这性子,倒是与内门那些师兄师弟们差不多,耿直得很——果然是剑修的好苗子,来九霄剑派算是来对了。我当年却看不清——罢罢罢,多说无益,你走吧。”
这等痴迷丹道的修士,在九霄剑派内本就不多见。沈青辞猜想对方恐怕当年也是有什么故事,才在九霄剑派内选择丹道这等声名不显的道途。直到离开丹房,他在感慨之余,反而借着方才直抒胸臆的机会,更加坚定了自己早已选定的道路——若是被外物所迷,改换道途,如那女冠一般心生迷障、被困于斗室之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
“也不知迟文是如何过去这一关的。”沈青辞摇摇头,不过即便是相同的关卡,考题也不尽相同,全凭考官心意,他索性也不再多想。此前,他已经收到了杨羡和周纫兰传来的消息:悬圃山迎客松旁有处考点,和光山主殿旁新设了一个传送法阵,也通往一处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