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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尾声(下) ...

  •   八月十三日晨,天微亮,刑部四名公差领了公文,将梁波从监牢提出来,用刑枷枷了,押解去千里之外的北荒——关西道上的边陲之地。

      才出了城门,就见五里长亭外,梁沛一袭素衣,手中提着鼓囊囊的包袱,裙摆于风中微扬,此刻正站在一棵合抱粗的大柳树下,静静等候。

      “二姐….”

      二人相见,却是将要离别的情形。四名公差当中,领头的姓赵,曾受过梁沛的恩惠,当即行个方便,给足了姐妹说话的空间。

      梁沛将梁波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面上果然刺了金印,不过气色还好,右臂恢复的也不错,于遗憾中多了几份宽慰,“母亲他们….不便前来,…..托我叮嘱几句。”

      “二姐尽管说。”

      梁沛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四名公差,婉言道,“发配也不是最坏,权当出京避避风头,母亲说只能先委屈着你,等过个两三年,寻个机会,再将你召回来。”

      “吃苦算什么?权当锻炼!我就是这些年苦吃得太少,才着了旁人的道儿,等将来奶奶我卷土重来,一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梁波豪气冲天,寥寥几句,将梁沛逗笑,“你真是….,去哪儿都仔细些,别惹事儿大家就谢天谢地了。”

      虽然梁波奔走千里,不过整体上看,梁家还算顺利,圣上似乎达到了她想要的目的,无需被动地倚重老臣,但必要之时,老臣之才还得为其所用,便也不再深究,且如今又有安平大君撑腰,于是如今无人再敢小觑梁家。

      梁沛将利弊分析给梁波听,临了又淡淡一笑,言道,“此去千里,你也不用觉得孤单,…..没准,我以后还能去看你。”

      “这话….怎么说的?”

      梁波原本还想说她没什么可孤单的,入乡随俗而已,况且毛武先她一步,已经在北荒等她了。结果又听梁沛说她也要去,竟有了杯弓蛇影的恐慌之感。

      梁沛看她一脸紧张,故意打个官腔,一板一眼道:“本医官主动向上级请调,前往关西道黄州责建各辖医药所(指州府辖下地方官办医药局,比惠民局低一到两级),那儿倒是离北荒也不算远,像本医官这样肯吃苦耐劳的人实在少见,上头没理由不同意。估计你前脚走,后脚我便能赶上你。”

      她说的有点夸张,心中又免不了感叹一番。毕竟离开京都,离开大君府,才能…..离开古月长歌。梁沛已经盘算了好些时日,因着父亲冯氏命在旦夕,她暂时还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而今父亲或许因三妹刺配一事得到了某些莫名的感应,情况尤为不妙,这两日时昏时醒,醒过来时也只认得母亲,更只肯叫母亲陪着。父亲的离世,…只怕近在眼前。作为医者,上了年纪的人的生死,梁沛尽量看的开,可无法保证梁波能像她一样,在现有的状态下,保持一个相对平和的心态,犹豫再三,对着梁波,这些事情最终没吐露半个字。

      “哎呀呀,你新婚燕尔,说走就走,那我姐夫殿下岂不是要独守空房?”毫不知情的梁波闻言,张口结舌,话说她是不得已,才发配充军,二姐倒好,前途光明,养尊处优,放着如花美眷不相陪,宁愿上那荒凉地界喝西北风去,真真是让人想不通。

      梁沛没所谓,笑笑,“我喝什么北风啊?那些小地方热闹着呢!…都是为前途着想罢了,想来….大家也能理解。你这张嘴,总是不饶人,人家是大君,怎好这样编排?”

      她佯装生气,说她两句。言毕,又拍拍梁波的肩膀,认真道,“好了,你早些走罢,我之前也曾去过北荒,没有想象的那样糟,你从来都比我坚强,相信能很好的适应。….总之,别让母亲和父亲失望。”

      梁沛将鼓囊囊的包袱交给梁波,如此这般又交代了几句。梁波朝着家的方向,拜了三拜,姐妹二人就此离别。

      一路还算顺利,四个公差承了梁沛的人情,对梁波照拂有加,出了京郊,便用梁沛所赠的银两雇了车辆赶路,该走就走,该停就停,等过了定州,入了黄州府的地界,索性将梁波的刑枷取下,只换了铁镣扣在双手上,比之前方便不少。

      已到深秋,越往北天气越冷,沿途见到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放眼望去,原野上一片萧索,好似入了不毛之地。远处弯弯曲曲的小路边上,有一间茅草盖成的茶寮孤零零的开着,立杆上的茶幌子随着冷风呼啦啦响个不停,梁波等人早已口干舌燥,此刻好似见了救星一般,精神迸发,加快了脚步。

      “店家,来几碗茶水!”到了地方,公差头儿赵大姐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双手对插了袖子,吆喝一声,又觉得不过瘾,高声道:“那什么,有酒么?烫几壶酒来!这天儿真够冷的,都冻成冰碴子啦,咱得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过了热闹的三河镇,便再雇不到车辆,又见不到酒肉,五个人的鞋底都磨薄了一层,个个饥肠辘辘,憋了好几日,都无比期盼着开茶寮的老头儿能像变戏法般端出些大鱼大肉才好。

      “客官说笑了,老汉哪里有酒,这等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过是给过路的客官备些茶水解解渴罢了。”

      开茶寮的老汉满头白发散落下来,遮了大半的脸庞,他自始至终低着头,佝偻着背,用破旧的木托盘端了几碗茶搁在只剩下三条半腿的方桌上,四个公差一哄而上,抢了茶碗就喝,梁波双手被铁镣捆住,动作稍慢了些,不期然瞥见那茶老汉的双手皮肤微白,青筋紧绷,与他满头银发极其不符,暗道一声:…..不好!

      “——别喝了!”梁波冷不丁一声喊,情急之下抬手打翻了两个公差的茶碗,另两个顾不及,已经咕嘟咕嘟全咽到肚子里去了,喝完还若无其事的看看梁波:“梁娘子,怎么了这是?”

      “茶有问题!…有.蒙汗药!”梁波皱了眉,一把攥住那老汉的手,铁镣于拉扯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北风中刺耳欲聋。

      “娘子倒是个聪明人,怪不得主家叫我们多提防着点,别没弄死你,倒将我们自己折在你手里了!”那人抬头,挺直了身躯,看面相约莫三十来岁,目露凶光,阴险一笑。

      两个公差先是惊愕,后是懵然,接着倒地不起,另两个见状,拔出佩刀直接往茶老汉身上招呼,偏就在此刻,又有七八个黑衣劲装的蒙面人手执刀剑从房前屋后一齐涌了过来。

      刀剑碰撞之声响个不停,一场恶斗就此展开,情势于梁波等人十分危急,对方人多势众,两个公差使出浑身解数,仍被逼的节节败退,双双负了重伤。梁波这头原本一敌四尚能支撑,此刻又对付全数人马,双手不便,渐渐落了下风,之前被她制住的男人乘机挣脱,反手向她后背袭来。

      梁波生生吃了一掌,踉跄倒在地上,喉头见腥甜翻涌,体力下降,眼见明晃晃的刀剑刺过来,急速后退,就地翻滚躲过一劫,她将后背紧紧靠在茶寮墙根上,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我梁波即便命该如此,也得告诉我是哪一个下了狠手吧?!”

      “哈哈哈…”为首的大笑几声,拿人钱财好办事,旁的也不能多说,只大声道,“娘子身手让人佩服,若实在要问,只记着咱们是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强匪不就成了?!”

      梁波捏着拳头,看着众人一步步逼近,就在此刻,乍闻马蹄声飒踏,由远及近,众人于激烈的对峙中偏了心神,回头望去,只见一匹白色骏马疾驰而来,马上是面相俊俏的少年郎,着浅黄色衣衫,手执银蟒枪,端的是英姿飒爽。那郎君面若寒霜,一双桃花妙目怒意滔天,几丈开外,于马背之上腾空而跃,银光乍起,长/枪破空,夹着凌冽寒风刺了过来!

      刹那间,鲜血飞溅,哀嚎响彻天宇。

      ….子遥!梁波心中又惊又喜。

      “你是…..何人?胆敢坏…..老子们的好事!”领头的白毛躲闪不及,被一□□进腹部,栽倒在地上,垂死挣扎。

      “我是她夫君!不管是谁,敢伤我妻主,我必将他碎尸万段!”黄子遥咬牙切齿骂道。“狗贼,纳命来吧!”

      差一点,差一点就见不到梁波了。他这一路艰辛,又有谁知?八月十五下午开始,他准备逃跑,可惜小厮保父团团围住他,给他着装打扮。他故作镇定,和他们有说有笑,还喝了不少茶水,被陪同着跑了无数次净房,逐渐松了大家的警惕,趁去最后一次独自解手的空当儿,准备逃跑,事情其实挺棘手,好在吉祥暗中多番相助,随机应变,帮忙盯着母亲父亲的动向,或是找事情转走他们的注意,而偏巧顺着偏僻的北墙开溜的时候,他听见母亲父亲躲在墙后面和人低声交谈,那人声音极为陌生,说道:“拿人钱替人消灾,大人放心,我们的人前天就已经上路了,也请您转告孟大人,让她不必担忧,姓梁的到了我们手上,必死无疑!”

      …….!

      他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如果之前还有一丝留恋和不舍,那么他宁愿从此刻开始,和黄家恩断义绝,再无牵扯!他绕道而行,打昏了前来寻他的一个小厮,对调了彼此的衣衫和装束,依着灵活的身手,从高高的院墙上翻出去,拔足狂奔。

      他要好好护着她,不叫她受到任何伤害,从前承诺过的,从此刻开始,一一兑现!

      于是,马不停蹄,狂追猛赶,跑了半个月,总算追上了梁波,总算…还来得及。

      .
      众人望着突然出现且怒不可遏的郎君,猛地反应过来:要杀梁波,得先解决他才行,于是转而对付来人,梁波趁机翻起身,与黄子遥并肩作战,两个人来不及说话,更顾不上互诉衷肠,将精力都放在剩下的八个贼人身上,拼出所有的力气,将被动的局面渐渐扳过来。

      “说,倒是哪个想要我的命?!”

      梁波提着从蒙面人手里夺来的长刀,砍断了自己手上的铁镣,又将刀反架在对方脖子上,一副随时割喉的狠绝。

      血腥气四处弥漫,卷在冷风中往人鼻孔里钻,梁波等不到答案,气上心头,准备一刀结果了他,杀鸡儆猴,偏在此时,身受重伤的赵大姐强撑着气力,朝她喊道:“梁….娘子,….留….活口啊…..”

      梁波扔了刀,揪着对方的衣领,将其狠狠掼在地上,自己也累个大喘气,精神多少有些松懈了,转身的瞬间,恍惚见刀尖向自己刺过来,愣神的片刻,就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喊她“三娘小心!”

      等回到清晰的视线中,却见黄子遥满身鲜血,护在她面前,那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胸膛,刀尖就在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

      只剩下一个所谓的强盗,其他都给她俩打趴下翻不起身来,她耗损了气力,略有懈怠,以为黄子遥可以收拾这不堪一击的残局,而她实在是太想知道幕后的黑手是谁,所以她忽略了自己和黄子遥还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贼人不死,必会反扑。

      “——子遥!”她大叫一声,气血上涌,就在贼人准备抽刀对付她的片刻,叫她凌空一脚,踹翻在地,手中所剩铁链一晃,眨眼便绞在对方的脖子上,绞的那人喘不过气来,眼眶龇裂,脸涨成了猪肝色,拼劲全力从喉间挤出微弱的两个字来:

      ……饶…….命….…..

      梁波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狰狞着双目,将铁镣越拽越紧,就听见脖颈间骨头咔嚓断裂声不间断,那人慢慢低下头颅,已然没了气息。她松了手,颓然坐倒在地,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人命和鲜血的手,颤抖个不停。

      结束了,一切的噩梦都…..结束了。

      梁波忍着剜心之痛,爬到黄子遥身旁,用尽所有力气抱着他,泣不成声:“子遥……我的子遥…..”

      “….三娘啊,….不哭….不许…..哭.”黄子遥紧紧依偎在梁波身上,鲜血汩汩从胸口冒出来,堵不住,染红了衣裳,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缓缓伸出胳膊,费力地勾住她的脖子,半睁了双眸,看她眼泪成串成串滴下来,混在那些浓烈的鲜血中,淌个不停。

      “不….难过…..,你…..忘了……吗……”

      她当然记得他说过的话:三娘不准哭,你的眼泪我替你淌,你的悲伤,我替你扛。

      可是,那个要替她背负所有,发誓要用一生守护她的儿郎现在却奄奄一息地靠在她的胸口,准备弃她而去,而此生此世,她再也不会遇到会替她流泪,替她伤心的人了。

      眼泪不争气,从脸颊上倾泻,悲伤席卷,逆流成河。北风猛烈的呼号着,荒凉而辽阔的原野上,遮云蔽日,高空中的孤雁失伴,还来不及飞向温暖的南方,在空中不停地盘旋悲鸣,无限凄凉,无限….绝望。

      “子遥,子遥,….你别睡觉,你别弃我,我…不能….没有你呀…..”

      从没见过她哭得那样凄惨,他根本看不下去,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想要抹掉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已是无能为力,手举在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恍恍惚惚间,似乎回到了自己从前做过的一场梦境里:蔚蓝广阔的天空下,他的女郎紧紧横抱着他,行走在一望无际的碧绿的原野上。暖风吹拂,清香阵阵,他人高马大,却偏偏赖在她怀里,勾着她的脖子,不愿撒手。

      他快乐地笑,并且骄傲地告诉她:我的意中人,不是盖世英豪,也无需顶天立地,她没有金甲战衣,更不能腾云驾雾,但我知道,她很了不起!总有一天,她会因我而动心,会因爱我而娶我。她扑哧一笑,低头嗔他巧舌如簧,却是明眸含情,笑靥如花。

      所有的纷扰,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宁静和安详,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他们彼此靠近,相互依偎,仿佛只要这般靠近了,就会拥有一生的,漫长而美好的,幸福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尾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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