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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选项二(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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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十四年春,燕军在关西道边境上与夏国打了一场恶仗,取得非常关键的胜利,因这一仗导致夏国元气大伤,此后一蹶不振。圣上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同时召功臣进京受封,于是战功赫赫的定远将军梁波和宁远将军毛武趁着这个机会,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京都。
离京十年,再回家时,父亲母亲皆已不在人世,说来不胜唏嘘。景初四年八月十三日,梁波刺配北荒,当天晚上,父亲冯氏咽下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母亲梁蕙多年过于劳心,父亲去世后,身体每况愈下,景初十一年与世长辞。母亲病危梁波是知情的,可惜那时候战事危机,她在边关生死一线,终究造成了难以弥补的遗憾。思及过往,梁波心痛担当,跪倒在祠堂里痛哭出声。
….
“父亲,母亲为什么那么伤心呀?”
年幼的梁灿懵懂无知,和父亲黄子遥躲在祠堂外面看着母亲对着祖父母的牌位伤心欲绝,百思不得其解。
“灿儿乖,你的祖父母,也就是你母亲的爹娘不在人世了,她当然很伤心啊。”已为人夫的黄子遥摸摸女儿的花苞头,顺手替她擦了嘴角上的酥饼渣,掸掉了鹅黄撒花小袄上的一切痕迹,看着那双与梁波极为相似的灵动的眼睛,微蹙了眉,嘱咐道:“你母亲这么伤心,你待会儿过去抱抱她,亲亲她,不过….可千万别让她知道你刚才趁大家不在,偷吃了祠堂里的贡品啊…”
“父亲放心吧,不会叫她看出来的,也不会说是我够不着,父亲帮我拿的。”梁灿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狡黠一笑。
黄子遥:……
梁灿忽略父亲因为爱女心切而造成的难堪,接着又问道:“那父亲的爹娘一定还在人世喽,所以父亲不伤心对吗?”
梁灿一问及自己的外祖父母,都让黄子遥无言以对。他的血缘亲情早在十年前黄孟两家联手刺杀梁波时,断在北荒那苍茫的原野上了。自那以后,这世上再无黄子遥,他冠了梁姓,自称梁子遥,以梁波夫郎自居,不记父母,忘却故里,一心只跟着自家妻主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是该如何跟这孩子说起呢?总是有点棘手,梁灿等着他的答案,黄子遥面露尴尬,垂了眼眸,意味深长道:“父亲没有父母,所以不伤心。”
“骗人,”梁灿头扬的高高的,此刻又是无所不知的表情,父亲总这样说,她今天绝对不会上当, “歆哥哥才和我说,人都是由父母生养的,没有父母,父亲又是哪里来的呢?”
“……那…..,你爹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黄子遥开始擦汗,这鬼机灵逼的他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不过和二姐梁沛的几个孩子待了一日,倒知道了不少东西。
“……真的吗?”
梁灿一脸鄙夷,难道以后和伙伴们说起来,真要讲她母亲居然娶了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男人么?
……
父女两个站在祠堂外等候梁波,身后梁家大郎梁歆陪着母亲梁沛和继父安平大君走了过来。
“内甥见过姨夫。”
梁歆少年老成,端端正正给黄子遥行了礼。梁灿见了哥哥,一脸兴奋,拉着梁歆道:“哥哥带我和兄弟姐妹们去玩罢。”
梁歆满口答应,领着梁灿,叫上家中其他几个小的上沁芳园里放风筝去了。
黄子遥给梁沛和安平见了礼。梁波这位二姐如今是梁家的家主,七年前弃医从政,如今已经坐到了母亲当年资政殿大学士的位置,颇具昔日家主风范,气质出众,温雅不失威严。
“进宫的时辰已经到了,我过来催她。”梁沛看着跪在祠堂里不肯起身的梁波,微有惆怅:“你们…..真打算以后不留在京中了么?”
“是啊…..”黄子遥顿了一下,解释道,“我听三娘的,她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在北荒待了十年,多少有些感情,而且那里也没那么多…纷扰…,说起来,她是领兵打仗的人,威望又高,以她的性子,戍边比留在京中会…..更合适一些。”
黄氏的说词和梁波之前告诉她的基本一致,二人妇唱夫随,怕是改不了了。梁波主意坚定,进京受封是其次,祭拜父母才是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也罢,那你们回北荒,灿儿留下,几位叔公念叨的厉害,教她多陪上几日,下个月我陪着妻主出使夏国,顺道给你们再带回去..”安平笑道。
成婚十载,除了梁歆,梁沛夫妻又多了五个孩子,热热闹闹,环绕膝下,叔公们含饴弄孙,倒也自得其乐,只梁波十年间就这一棵独苗,梁家上下除了梁沛夫妻,都是头一回见,粉妆玉琢般的小人儿,稀罕的不得了,就这么离开,肯定舍不得。
…..
***
时辰不早,梁波草草收拾了一下,出门坐上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宫门口,刚好碰见也才入宫的毛武,两人面面相觑,给彼此都吓了一跳。
梁将军红肿着一双眼,而毛将军今日的打扮也于往昔大相径庭。
“怎么这副德行?要进宫面圣的,你…..你…脸怎么了?”梁波看着涂了厚厚的脂粉却仍然遮不住满脸的青红交错,心里似乎明白了两三分,“不会…又是镜子打的….吧。你..你…不会…你又上哪儿..偷吃去了罢…”
可怜见儿的,当初情比金坚的一对儿有情人,一个炼就了悍夫,一个蜕成了夫管严。
毛武嘿嘿两声, “不就….那点儿事嘛,人家扑上来贴着我,说明我这个妻主有魅力不是?蹬鼻子上脸,还没完没了了。”
还没等梁波说话,毛武又哭丧着脸道:“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这回可真是闹大了….我很担心他来真的呀,你看我脖子都给他划拉烂了…..”
毛武与镜子这些年同甘共苦,感情是毋庸置疑的。毛武一直依顺着镜子,偶尔三五年没忍住打一回野食,夫妻二人闹一阵,也就息事宁人了。只不过此番入京,毛武因着军功出尽了风头,旁人请客做东,出去应酬时,那些青春少艾的小郎对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毛大将军,难免生出几分爱慕或者敬仰的心思,毛将军一时没把持住,犯了全天下女人只要有机会就肯定都会犯的错误,偷吃了嘴却没擦干净,结果一回家就被镜子逮住了,本来还存着一丝侥幸,可这回镜子不依不饶,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不说,还撂下狠话,说要和离。卷了包袱,拉着几个孩子二话不说转头离开,家中大小没有一个肯站在她这一边,毛武孤立无援,境况颇为凄凉。
“怎么办?看着办呗?”梁波幸灾乐祸, “实在不行休了罢!一个糟糠夫郎,也没什么好的。”
“你这是落井下石!说得倒好听!你怎么不休了你那糟糠呢?”毛武白她一眼,欲哭无泪。
梁波懒得和她掰扯,两个互相挖苦几句,进了宫。今上在崇德殿大宴血战沙场的功臣名将。丝竹悦耳,歌舞升平,上与诸将同乐,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唯有毛武心事重重,食不知味;梁波自斟自饮,旁若无人。
皇帝一一封赏,众人叩首谢恩,誓死效忠朝廷。毛武升了从三品明远大将军,梁波战功卓著,升了正三品威远大将军,圣上有意调她二人领兵驻守京都,毛武喝多了,口齿不伶俐,皇帝召梁波上前,见她容貌没有太大改变,面上的金印依旧刺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笑道:
“你早已不是罪囚,如何还留着这印记?不如朕赐你一盒南番进贡的膏药,将这疤痕去了罢。”
“陛下,”梁波认真道,“臣少年时无知无畏,犯下大错,陛下因功劳而非出身提拔臣①,臣才从一个小小的配军走到了今日,抹掉这金印,只会让臣忘记从前,不思进取,不如留着警醒自己,也鼓励三军。”
她不能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总还要记着自己年轻时犯过的错误,毕竟为之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今上若有所思,颔首称赞:“朕当年并没看走眼,卿果然乃国之栋梁。”
“陛下谬赞,臣担待不起。”
梁波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谈不上恨,也不会忘了忠义。宦海沉浮,总算明白很多时候,这世上的纷争,没有绝对的好坏,也没有绝对的是非,只是站的立场不同罢了。撇开别的不谈,她有才干,这些年一步一步爬上来,和皇帝慧眼识人分不开。
梁波请命戍边,驻扎北地,永保家国安宁,非诏不入京,毛武站在旁边躬身附同,皇帝思索再三,最终同意。
离开宫城的时候,天色渐晚,红霞漫天,宫门口御街边上,立着梁府的车马,黄子遥抱着已经歪头靠在肩上熟睡的梁灿,谨慎地张望着。
“三娘!”黄子遥远远望见梁波,不停向她挥手。“这边,这边!”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在府上等我吗?”梁波有些担心,“二姐也是,她今日休沐,明明在家,知道你来找我,也不拦着你!”
梁波至今对黄子遥在京都抛头露面心有余悸,尤其是离宫城这样近,生怕有人认出他来,前程往事不提便罢,要是还有人记得,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翻旧账…..
“我也不想啊,灿儿闹着要见你,我..我也没办法…,哪里知道她出来就睡着了。”
黄子遥哼一声,眼神还挺委屈。女儿是他的心头宝,不得不依。其实他已经很小心了,自打进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想着明日就要离开,梁灿又缠的厉害,思量时过境迁,大约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所以才踏实出了这趟门。
“你呀….”
梁波无奈摇头,两个刚要上车,刚上了自家马车的毛武看见梁氏夫妻,瞬间跳下车从斜刺里冲过来,“慢着!那什么,带着我去接镜子罢!”
她在梁波之后出了宫门,叫晚上凉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寻思镜子离府出走,在京都唯有梁府是他的去处,料定他如果躲,必定会躲在旧主梁波的地盘上。
梁波不是太确定毛武的推断,不过依着往日待在北荒那些年的习惯,镜子但凡有个委屈,必定会上梁波家,然后等着毛武来寻他。只这一次梁波也不知道夫妻二人到底闹到何种程度,因为她下午离开梁家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镜子。
….
梁波转头看黄子遥,眼神充满质疑。黄子遥没说话,默默点了点头,他出门找梁波的时候,刚好碰上“走投无路”的毛大官人。
“你可真是….!”梁波无奈,感慨两句,正在考虑要不要拉着马武去见镜子。
几人站在宫门口说话,宫内九重朝阳塔之上,贤成上卿孟天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仍然是从前的姿态,丰神俊秀,玉树临风。
十年光景,青衫依旧,悲喜无情,宠辱不惊。
“在看什么?”
身后是温和而又熟悉的声音,孟天瑜转身行礼,被圣上虚扶一把,他低了头,退到一旁,垂眸恭敬说道:“臣在看帝都繁华,太平盛世。”
今上龙心甚悦,“朕闲暇时候,也喜欢来这里看一看,皇祖母曾有一统天下的愿望,如今指日可待了!”
孟氏闻言,并不答话。不过皇帝心里高兴,对他的淡然习以为常,此刻居高临下,一眼扫过去,看见就近的宫门口,寥寥几人,都钻进一辆宽大的马车里,其中梁波和毛武是之前才叩首离宫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身着淡黄色长袍,在梁波之后上了马车,转头之时,神情和动作瞧着有那么丁点儿眼熟,仿佛从哪里见过一样。
马车渐行渐远,今上微蹙了眉,似乎被勾起了某些回忆,打算仔细想想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男子……怎么看着有些….….”
一直未说话的孟天瑜近前两步,主动开口搭腔,“圣上,今晚可愿听臣弹奏一曲?”
“….好。”今上稍微愣了一下,很快转身,愉快笑道,“夜色不错,很适合听琴,….走罢。”
“是。”
孟天瑜暗地里松口气,陪同皇帝下了塔,向自己的瑶光殿走去。不过任何时候,他都没什么表情,一副遗世独立的姿态,说话淡漠平静,面上从来都是波澜不惊。
他自然认得那个人,就是当年发落出宫的黄子遥。许多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他心爱的女子就靠在黄子遥的怀里,打情骂俏,暧昧纠缠。那个时候,他为了母家的前程和荣耀而犹豫不决,在清楚地看到这一幕后,下定决心放弃了自己一生唯一的爱情。只在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如果能有当初黄子遥那样的决心和勇气,那么今天站在梁波身旁抱着孩子的那个人,…..会是他么?
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也或许,是他还不够爱梁波,至少比不上黄子遥,所以他愿赌服输。所以,他才会在当年陪着太国公刘氏看着黄子遥在冷宫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时候,替他说了一句话,“老祖宗,这人….怕是不中用了,别沾上什么晦气,不如….打发出去罢。”
刘氏在世的时候,很信赖他。当年他协理后宫,神不知鬼不觉的帮了黄子遥一把,送出了宫,又差当时暗中培植的心腹校尉李麒迹拐弯抹角报了信给梁波,而今,总算亲眼目睹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真的看到二人亲密无间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岁月早已将他不可告人的情感深深地掩埋起来,于他而言,选择了帝王,梁波就是他此生永远无法触及的美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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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宋史》:青奋行伍,十余年而贵,是时面涅犹存。帝尝敕青傅药除字,青指其面曰:"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地,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尔,臣愿留以劝军中,不敢奉诏。"以彰化军节度使知延州,擢枢密副使。详情请咨询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