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妖奇异录》卫初六

3、第一章（3）

　　熊心素手心剧痛，抓在手里的哪里是胡玥，只有满手断了尖刺的胡蜂。
　　“呸！”熊心素朝掌心吐了口唾沫，甩了甩。他望了一眼黝黑的夜空，转身朝张泽走去。
　　宋芮蹲在旁边，将手指从张泽脖颈旁缩回向熊心素点了点头。后者从腰带里掏出一根皮绳缠住张泽的双手：“带回去。”
　　院门口，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走了进来，背上一张大弓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大。头发在头顶绾成一个丸子，薄薄的嘴唇透着灰白色，满脸的疲惫脚下虚浮。
　　“文清。”熊心素向黑影喊道，“你在高处，看到蜂后朝哪里跑了吗？”
　　文清摇摇头。
　　熊心素看她苍白的脸庞，指了指旁边的小屋：“你去歇歇，刚才射出三轮水火箭着实不容易。”
　　文清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张泽：“这半妖体内的灵力我有点面熟，像是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宋芮道：“你快去休息，回到司里一问便知。”他站起身来，走到已经吓傻了的钱良跟前，伸手在他惊恐的眼前晃了晃，将衣袖内一根铜管伸了出来。铜管内冒出一股青烟，一下子钻进了钱良的鼻子里。
　　“忘掉刚才的一切，这里发生事情是你与同僚赵逸押解人犯途中，突逢狂风暴雨，歇脚的酒肆垮塌，同僚和人犯皆不知所踪。”他拍了拍钱良哆嗦的脸，看着对方慢慢平静下来，眼里的恐惧也逐渐消失，又道，“记得喝姜汤。”
　　话一出口，宋芮便感觉后领一紧，一股大力拖着他朝后拽了十几步。熊心素放开他，黑着脸道：“为什么不按规矩来？你给他闻了孟婆散，之后你说的每句话都能烙进他的脑子里！你说什么喝姜汤？他明日醒来之后万一不停地喝，喝死了你负责吗？”
　　“队长，我只是好心……”宋芮低着头不敢看熊心素的眼睛。
　　熊心素叹了口气：“不按规矩来，好心也能办坏事！办砸了差事，你就调不回帝都了！”
　　宋芮脸色涨红，低着头一言不发。熊心素从腰带上抠下铜制羽毛，手指肚有节奏地在羽毛纹路上摩挲着。
　　宋芮的眼睛一直斜斜地瞄着，眉头皱着，双唇紧抿。
　　“办差时任何事都要上报，这是规矩。”熊心素将铜羽重新扣回腰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来扛……回了帝都记得给我寄山花斋的蜜糖。”
　　“雨停了。”宋芮忽然说了一句，他抬起头看着蓝丝绒一般的夜空，“队长……谢谢你。”
　　月华从云的破洞中洒出来，稀稀落落。宋芮静静地盯着夜空，眼神逐渐迷离起来，喉咙深处低低地唱着一个调子。
　　熊心素听出来这是京畿一代的童谣，听着调子也仰起头来。月亮已经完全从云层里跳了出来，银色的光华瞬间铺满了大地，如同幕布拉开，虫子们高低起伏地鸣唱起来。
　　夜风吹过，沾满雨水的青草又挺立起来，随风摇摆。滴滴点点的萤火飞起，给夜幕上点缀了颗颗荧光的宝石。它们上下飘舞，俄而朝远处飞去，飞越了树林，飞越了高坡。一阵怒吼响起，它们被惊得迅速地隐藏在草丛里。
　　胡玥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那声怒吼渐渐低沉，变成了一声轻叹：“起来吧，我族已丧失了一员妖精级的大将，你需珍重自己……”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又道，“曾几何时，妖精只不过是排头兵，现如今也做了妖族的大将。”
　　胡玥的额头几乎埋进了土里：“护法，我与黑皮狗纠缠时，发现了一只半妖，虽是半妖但灵力至少是妖怪级，只是他体内的灵力不知被谁封印了。若护法将他的灵力献给老祖，必然有益于我族大业！”
　　“哦？”黑暗中那声音骤然高亢起来，一点紫色的光芒凭空出现落在了胡玥的肩上，“现在授予你调兵的全权，去把他带来给我！”
　　胡玥重重地磕了个头：“谨遵法旨！”
　　黑暗里重新归为了平静，胡玥等了一会抬起了头，她起身朝东南方望去。漆黑的远处，只有点点的光芒若隐若现。
　　那片光芒的西北角，一座地下监牢里，张泽被捆在椅子上。他眼睛紧闭，眼球不停地滚动着，正做着不知什么梦。
　　张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做梦，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想醒来。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种满花草的小院，角落一架秋千静静地立着，小花猫在上面睡得四仰八叉，大黄狗趴卧在下面打着呼噜。蝴蝶在花朵间翩翩起舞，飞到另一边的走廊上，落在张泽的肩膀上轻轻地煽动翅膀。
　　这是我的家。
　　张泽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房门，一股汤药味扑面而来。他侧头看向左边，那是记忆中熬药的地方，一排小炉子一字排开，药壶里“咕咚咕咚”冒着泡。一个穿着白衫，戴着银色步摇的女子半靠在躺椅上，蒲扇歪在一边。、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的脸扑上了一层金粉。步摇上是朵未开的荷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张泽呆呆地看着，多想这一刻就这么定格了。
　　身后“哒哒”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举着一颗牙齿跑了过来。他穿过张泽的身体，跑到女子跟前大叫：“娘亲娘亲，大黄掉牙齿了！”
　　女子睁开惺忪的睡眼，慈爱地摸了摸男孩的头：“大黄老了，有一天娘亲也会掉牙的。到时候瘪着嘴，就只能吃稀粥了。”
　　“不嘛不嘛！”男孩拨浪鼓一般摇着头，“我才不要娘亲变老。”
　　张泽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喉结滚动：“娘。”
　　呼喊声刚刚出口，周围的画面忽然破碎了。他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头顶飘下了鹅毛大雪，眼前一点火光慢慢靠近，接着便是无数的光点从四周亮起。腥臭味充斥着张泽的鼻腔，这味道像一只拳头狠狠地捣进他的腹腔，让他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一口又酸又苦的粘液黏在舌尖刺|激着他睁开了眼睛，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墙，上面刻着古怪的图案。正面一扇铁门，橙黄色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里洒进来。
　　张泽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呸”地啐了一口，将脑子里繁复的思绪一下吐了出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喃喃道：“这是哪里的牢房？”
　　“有没有喘气儿的？”他拉长脖子大喊。
　　一张方脸在小窗那一闪即逝，随机外面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咣当”门被打开了，一个头戴小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长衫，腰上系着二指宽皮带，上面扣着的铜质带钩上悬着一柄铁尺。
　　张泽一看到他便堆起个笑脸：“差爷，我可没钱住单间啊。”
　　来人并不理会他，抬手一挥，身后走进两人将他从椅子上解下来。张泽忙道：“这么快就要过堂吗？”
　　那人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你真不记得了？”
　　瓢泼的雨声、巨大的爆炸声、凄厉的呼喊声混成了一团忽然塞进了张泽的脑子里，他拼命地拍打疼痛的脑门，汗水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地滴下来。半晌，他喘着粗气，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对面的那人：“你们到底是谁？”
　　“嘿！”那人拍了一下手掌，“傀儡术果然厉害。”
　　他转身走了出去，张泽也被押着跟在身后。他们出了牢门，进入一条长长的走道，脚步声在走道里撞击着四壁又携着阴冷的风打在张泽身上，让他起了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穿过走道又踏上了一节阶梯，前头那人推开一扇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阳光骤然挤了进来，晃得张泽一下挡住了眼睛，透过指缝看去外面是一座小院子。院子四周翠竹碧绿，脚下小径两旁花草繁茂，暖风吹来让人一下子呻|吟了出来。
　　张泽抬头四处张望，四周建筑檐牙高啄，脊兽狰狞。幽幽的铜钟声传来，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几人走出院子，一方高台映入眼帘，高台正中一座青铜香炉。香炉背后矗立着一座大殿，殿门口没有悬挂牌匾，殿中高台上只有一个泥塑的莲花座。张泽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一座寺庙。
　　黑袍人带着他走进了大殿右侧的一间小房子，屋内陈设简单，只有正北方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人。房内西北角还站着三人，其中一人一下子就吸引了张泽的目光，那人至少九尺，虎背熊腰，如同一座小山。
　　黑袍人躬身向长桌后的三人行礼：“张泽带到。”
　　长桌正中间那人点点头，黑袍人与两个同伴便退到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