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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月有阴晴圆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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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百出师了。
落回让他跟着楼悬月下山,说妖兽如今要吃他轻而易举,跟着医圣他就算剩个头都能活,死活不必管,只管活蹦乱跳地作妖就行。
所以落回的葬礼他没有来。
万毒谷里只有花楹和落回,还有那只聋耳小狗。燕牵机到的时候小狗已经变成了老狗,他看花楹喜欢这只崽子,于是喂它吃了增寿丹。
老狗又变成小狗,在燕牵机面前蹦起来汪汪叫。燕牵机喂它吃东西,让它别吵,它就真的不吵了,窝在他脚边打起盹,直到花楹抱它走才呼噜几声。
“小师弟。”贺乘风唤道。
燕牵机看向他,朝他伸出手。
贺乘风抱住他,在他背上轻轻拍拍。
燕牵机轻声道:“圣人也会死。”
所以到底谁不会死?
山下的人逃战乱逃妖祸,逃离一切却逃不出死。山上的人修这道修那道,修成大能却修不出生。
他抬头看向天,天上金轮耀世,光芒万丈,无穷无尽。今年是个大旱年,世人避之如蛇蝎,它也早死了。
所以到底谁不会死?
贺乘风只无声地亲吻他,这答案要他自己去寻。
聪奴又跑过来,对着他俩狂摇尾巴,贺乘风感觉它快把尾巴摇断了,燕牵机却道他以前比这摇得欢。
贺乘风哈哈笑起来,狗似地拱拱燕牵机的颈窝,在他身上乱蹭一通。聪奴没眼力见,扑在燕牵机的靴上往上爬,四只爪子扑棱成八只,被贺乘风拎在空中变成了十六只,妥妥的蜘蛛狗。
花楹也过来了,一眼就看到贺乘风在欺负她的小狗,冲上去就弹了下他脑门,夺回聪奴质问他干什么。
“花楹前辈,这万毒谷怎么办?”贺乘风捂着脑袋问。
落回仙逝,万毒谷成无主之地,封锁在内的毒物多少会踏出这片区域,其中不乏剧毒之物,若是流入人间,那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花楹把聪奴往怀里拢拢,目光扫过药谷里的毒草毒花,“等落回烂掉就行。”
燕牵机不理解:“烂?”
“对,烂,”花楹走到一株毒草旁,捻了片叶子放进嘴里嚼,“等他烂成雾,笼罩整座万毒谷,封了这片地,等下一个毒圣出现。”她回头看向燕牵机,“你师父他,自己便是一味毒,名为落回。”
贺乘风一愣,蓦地看向燕牵机。
花楹弯眸笑起来,抬手又弹了他一下:“你放心,小燕子不是,落回他没这么疯。”
“要烂多久?”燕牵机垂眸问。
那株草被花楹揪秃了,她换了一株花,蓝紫色的,“少则七日,多则七七。”她跺了跺地,“我把他埋得深,估计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贺乘风瞅了眼泥土覆盖的地,不由得想要飞起来。花楹看出他心思,嗤他一声,“你趴地上,耳朵好的话应该能听见。”
“听见什么?”
花楹有意吓他,把聪奴毫无预兆地举到他眼前,幽幽道:“骨头烂掉的声音,像蚕啃桑叶,沙沙响。”
贺乘风抱住燕牵机,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这是闹耗子吧……”
他箍得紧,燕牵机胸骨发疼,却没挣开,向后一仰靠在他身上,想起上次战乱的事,安慰他道:“老鼠食人总比人食人好。”
“行了,你们走吧,本来落回也没想让你们来。再不走,可就是陪葬了。”花楹挥手赶他们走,转身跳上蓝花楹树。
贺乘风却担心那只傻狗,扬声问:“聪奴怎么办?它只是一只凡灵,捱不住落回师父的毒。”
树上传来花楹的声音,潇洒快活:“有我,鹤疯子你瞎操什么心?”
“我叫贺乘风。”贺乘风无奈嘀咕道。
“把小燕子照顾好,不然落回定把你做成毒,医圣救不回来的那种。”
贺乘风道:“那肯定的。”他抱起燕牵机,嘟嘟囔囔朝谷外走:“再不走,就该我们烂了。”
他们走过一个洞窟,燕牵机说那是落回闭关的地方。窟门早被藤蔓封死,藤蔓上结满铃铛大小的青囊,风一过,囊壁相撞,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贺乘风好奇,离远了用树枝戳戳,戳破了一颗青囊。“噗”的一声,几只油亮的小蜈蚣炸开散在地上,吓得贺乘风当即就踩着风团跑远了。
燕牵机说那是替人蜈蚣,能替人死,也能替人生,替不着别人,它们自己就死了。他捞出生死铜钱,摩挲几下问贺乘风:“你死了,我可以用这个救你吗?”
“不可以,”贺乘风坚决道,“生死铜钱如今只供你一人使用,用到其他人身上,你要遭天谴的。”
落回也说过类似的话。燕牵机又问:“若你死了,我独活做什么?”
“那若活过来的代价是你,我活过来做什么?”贺乘风反问。
活着。
燕牵机道:“活着。”
贺乘风不接受,蹙起眉道:“那才是真死了,我不要。”
我也不要。
燕牵机没说话,贺乘风凝视着他,叹了一声:“别想了好不好?我们在圣人里才算孩子,还有将近七百年的路可以走,不想这么远了,好不好?”
没有了,没有那么多。
妖兽肆虐横行,婴孩哭声又响起,燕牵机循声看去,不是替人蜈蚣,是真正的婴孩,被挂在兽角上,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强。
贺乘风把婴孩救下来,但太晚了,这小东西浑身的血都是热的,只有心是凉的。燕牵机看着,轻声道:“孩子没有那么久的命,活着才是孩子。”
贺乘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沉默地把婴孩埋进地里,又把那头妖兽也埋进地里。
他不说话,燕牵机就继续道:“你必须活。”
贺乘风抬头看向他,有些担心地问道:“小师弟,最近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执着于我活?我们明明还有很多时间。”
没有了,没有了。
燕牵机俯下身与他额头相抵,语气平淡:“我睡不好,我睡不着。”
听着太委屈了,贺乘风揽过他按在自己颈窝里哄,拿着他的手摸上自己的眼睛,“那只是个幻象,是假的。你看,我的眼睛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别担心。”
“我知道。”燕牵机在他脸上碰了碰。远离些垂着眼尾看贺乘风的眼睛,又亲了上去,从眉眼辗转到唇角。他舔舐着贺乘风的唇角,痒痒的,贺乘风受不了,直接探进去攻池掠地。
分开时燕牵机没有力气再下意识地用舌尖勾他一下,眼尾通红却不责怪贺乘风,只那样红着眼看他,不说一句话。
“别担心,”贺乘风心疼,揽紧了他,“我抱着你,揉进我骨头里,你是我我是你,分不开。”
那样倒好了。
燕牵机贴着他,耳朵里是贺乘风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扑通,震得他耳朵发疼。里面是滚烫的鲜血,外面是滚烫的皮肤,都烫得燕牵机发颤。
“烫的。”燕牵机道。
贺乘风笑,“烫的,我要一直烫着你。”
“要烫死了。”
贺乘风知道这是哄好了,抱着坐上寻云鹤,不看这一地人间疾苦。回到春满山后,贺乘风哄着燕牵机在床上睡,没再出现过睡一半人跑了的情况。
几个月后,花楹发出天诏:“毒圣落回,今以身化雾,封存万毒之谷,永候新毒圣至此传承。”
天诏传遍四野,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只一瞬又低下。妖祸未平,兵灾已起,什么狗屁毒圣,救不了人的连屎都不如。
“师父烂完了。”燕牵机看向万毒谷的方向,看到一只燕子在往林子里飞,嘴里叼着几根树枝。
许是归林筑巢。
贺乘风也看,他问道:“为何落回师父不将万毒谷留给你?”
“我是药圣,”燕牵机道,“我有家。”
贺乘风笑笑。
隔了几年,楼悬月回了桃源林,把自己的东西都交给贺乘风他俩,闭上眼就没了呼吸。揽溪鹤和花楹一样,坐镇于桃源林。
楼悬月说,契约以兽为主,揽溪鹤的意愿她从不干扰,等揽溪鹤腻了,它去哪都行,桃源林用不着看。
她说桃源林不给贺乘风,让他好好和燕牵机过日子,别跑到天南地北,让燕牵机活守寡。还有陈小百,那笨小子和燕牵机学,医毒双修,要自己去闯荡,让他俩照顾着,毕竟是师侄。
他俩又坐在楼悬月房间的屋顶上,琴啊酒啊什么都和以前一样,但月亮这一晚不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贺乘风道。
看着这月亮,汪洋诗赋中他只想起这一句。
燕牵机在看万毒谷,淡紫色的雾笼罩着,从这看无边无际,像是一条巨蛇盘踞于此。
贺乘风怕他睹物思人,起身带他回去,路过万毒谷时听着一声狗叫。燕牵机问:“为什么衔春蛇不能哭,没有眼泪?”
“没有眼泪,才有毒牙,才能活,”贺乘风道,“不要瞎想,别做傻事,好好活。”
燕牵机转过身窝进他怀里,抬眼望着他下颌发呆,淡淡道:“不想了。”
“嗯,我爱你,我永远爱你,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