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弦断有谁听 ...
-
春满山的湖里葬了个孩子。现在是水妖,被一双手死死抓住脚踝,身体也被锁链缠住,动弹不得。
“怎么会平白化妖?”贺乘风拿着树枝捣他,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小水妖朝他龇牙,伸了手扑过去,却被手和锁链绊倒,磕在地上吃了一嘴土。
那双手抓得紧,腐烂的皮肤下骨头咯咯作响,听着快要散架了。燕牵机拍拍她,把她的手指骨一根根从水妖脚踝上掰下来,放回土里,“好好睡觉。”
随后他才在水妖腿上剜下一小片肉,放在地上用灵力逼出一丝黑色的气,“魔气,他没有邪念,成不了魔。”
贺乘风翻了翻那块肉,“这才几年,就算是魔气侵体,也不能这样快啊。”
“那就是出事了。”燕牵机道。
贺乘风沉吟片刻,把小水妖药死后站起来,看着它再次沉下去,说道:“山下妖物肆虐毫无预兆,估计和这魔气脱不了干系。”
“你要下山?”燕牵机问。
不要去。
贺乘风亲亲他,笑道:“别担心,咱们还要去寻你的母亲,这事只是顺便,我不去也会有人去的,别担心。”
不要去。
“何时出发?”
“再等几日,等落雪了出发。”
不要去。
真落雪那天,雪片大如席,落在人间压得哪里都寂静无声,寻云鹤飞过之处,只见白雪,不闻人声。
贺乘风看着下面,忽然道:“那是白骨,千里白骨。”
燕牵机闻言也向下看,看了一眼倒回贺乘风怀里,说了句“冷”把他衣袍拢到自己身上卷好,眯着眼昏昏欲睡。
这得怪贺乘风,他非要晚上走,说白天日头太大太晒,晚上走还能赏月,划算。
贺乘风又拿出一件绒袍盖他身上,惋惜道:“此番天灾人祸过后,生灵十不存一。”
“总有活下来的。”燕牵机敷衍一句。
“那倒是,你把渡人间藏进这场雪里,能活的肯定不少。”贺乘风笑道。
燕牵机黏糊地“嗯”了声,小半张脸埋在绒子里,呼出的气扑得绒毛一倒一伏。静了良久,他打了个哈欠问道:“去哪里?”
贺乘风似乎早就决定好了,当即就兴奋起来,抱着燕牵机好一阵摇摇晃晃:“蓬莱!书上说蓬莱有仙山,内有长生药,要是真的那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不要去。
“这在哪?”
燕牵机和贺乘风都读书,但燕牵机多看医书和药草相关的书,贺乘风看的就杂了许多,从小说到戏剧本,正经的不正经的他都看过。上个月还给燕牵机读话本,关于龙阳之好,读到后面自己红了脸不读了。
燕牵机记得那本书现在还躺在藤床里,上面被贺乘风羞得盖上了叶子,说不定被哪只鸟叼去做巢了。
“在海中!”贺乘风自信回答。
“哪片海?”
贺乘风回答不出来,用“五湖四海”搪塞过去,“随便看看嘛,你陪我。”
燕牵机陪着贺乘风,化风陪着看云,总有一个吵吵嚷嚷的。说的话缠一块去,燕牵机听不清,就让他俩都别吵。
贺乘风听话,但化风不听话,憋了没半个时辰就又吵起来。燕牵机嫌它烦,拿了肉干堵它的嘴,忽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贺乘风茫然道。
“记起来了,”燕牵机眨眨眼,“好多,关于母亲和父亲的。”
刚那一瞬间好多画面在脑子里炸开,揉成一团的纸忽然被人展平,上面的画面却不清晰,褶皱爬满,只能辨出一男一女。
男子坐在女子身旁,说起话手舞足蹈,看不清神色却也能知道应是眉飞色舞的。女子静静听着,手边放着糕点盒,抬手塞给男子一块,笑着说让他安静些,孩子在睡觉。
“母亲说,蓬莱是假的。”燕牵机一张张看过,轻声道。
蓬莱是假的,它连自己都救不了。
“那就更得去看看了,”贺乘风把绒袍又往上提了提,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地,“假的也好,真的也罢,总得亲眼见了,才知道它为什么连自己都救不了。”
燕牵机没说话,又闭上眼。母亲说,那是座吃人山。
不要去。
寻云鹤穿过雪幕,没用的太阳又升起来,化不了雪也暖不了身。贺乘风拿出琴,大雪纷飞里响起鸟鸣声。
声音洒在大街小巷,落在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耳里,逐渐生了灵韵。
燕牵机道:“你的琴音也能治人。”是疑惑的,他从前一直不知道。
“嗯,不过更费力,一曲过后我可能就要倒你怀里了。”贺乘风含着笑说道。
鹤翅掠过残檐断壁,琴音在雪雾里折出很远,惊醒了街边半埋的尸骸——先是一根手指动了动,再是整条手臂,接着那具“尸体”便顶着满头白雪,茫然坐起,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被叫醒。
“活了?”燕牵机偏头去看。
“只是回光返照,”琴音不断,贺乘风低声应他,“我这修为,也就只能撑几息。”
话音刚落,刚坐起来的人又扑通一声一头栽进雪里,像颗石头,也像断了线的风筝。雪继续下,把那人重新埋得看不出人形。
燕牵机听着琴音,看着雪落,又问道:“魂道未出,如何回光返照?”
“生魂,”贺乘风已经弹到末尾,燕啼声脆短促,回环往复,“有人把自己的魂魄送了出去。”
“铮——”
有弦断了。
贺乘风没管,指尖渗出血,被落下来的雪盖住,冻住,凝固。
燕啼声回荡在人间,像是春天已至,万物复苏。贺乘风仰躺在燕牵机腿上,听着不绝于耳的燕啼笑了起来,绕着燕牵机的发尾开始调戏他:“小燕子,叫一声我听听呗。”
“师兄。”
“不要这个。”
“兄长。”
贺乘风看着他嘿嘿傻笑,“我好幸福啊。”
“弦断了,”燕牵机听不懂,指了下他的燕子谁家,“还能弹吗?”
“能,回去修修就行。”贺乘风依然笑着。
回不去了。
不要去。
“好。”
寻云鹤掠过山脊,身后忽地多出一群鸟,吃肉的吃素的全都扇着翅膀追他们。燕牵机向下看,不会飞的也在追他们,身上缭着一圈黑雾,看不清到底是哪些走兽。
“入魔了。”他道。
入魔了,见着人闻着人味就要吃。
化风收紧翅膀,搭在燕牵机的青弓上蓄势待发。指尖一松,碎山燕便如长虹贯日般,贯穿鸟群,碎裂鸟鸣。零星几只活下来的也被化风回过来撞碎了。
碎掉的尸体落下去,魔兽哄抢,吃了一路的血。
有走兽嘴边挂着血珠子仰头盯他们,发出一声吼叫,震碎了这里的落雪。看云被吼得飞低了些,一些猴子荡上来,拽掉了它一只脚。
凄厉的鹤唳响彻云霄,贺乘风从耳鸣中缓过来,迅速凝了团风又重新飞高。“看云,清醒点。”贺乘风给它疗伤,但效果不太好。
燕牵机撒了一袖毒下去,箭矢代替雪花落在走兽身上,在雪地里开了一路的红梅。
“去山顶。”燕牵机道。
我们被找到了。
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