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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细说禽虓,办学堂以拙巧破阴毒计 ...

  •   “他没有明说,但是讲起了一个人。”我接过话头,回忆着呼韩比的叙述,“中行月曾受挹娄部落‘虎孩’传说的启发,在匈奴征集了十位不满一岁的婴儿,把他们安置在虎孩长大的地方。十年后派人去寻,发现其中有个幼童活了下来,体格异常强健,十岁便能与成年老虎周旋而不受伤。中行月将这孩子带回后,教他识字,还传授他机辨之术。两年后,中行月派这个孩子混入前往昆仑山寻找四圣的人群中。又过了十二年,中行月便开始对外宣称,找到了团灭华夏七星的办法。几年之后,中月使来了一位总管统领,名叫禽虓,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呼韩比一直怀疑,这禽虓就是当年被中行月扔进虎穴、由老虎养大的那个孩子。”

      “呼韩比有没有说禽虓长什么样?”墨凡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不甘。

      我懂他的心情——他已然知晓夏天就是禽虓,却仍抱着一丝幻想。他可以接受墨家出了叛徒,却万万承受不住这个叛徒是敌国细作,更无法接受异族奸细以这种方式打入墨家,还以墨家武道女统领夫君的身份在墨家潜伏了这么久。

      “呼韩比说,除了匈奴单于和中行月,没人见过禽虓的真面目。不过——”我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北七家的桓温却明确告诉过我,上次暗中押运箭头的人,正是中月使总管统领禽虓。我与他交过手,虽未能敌,但他的模样已深深刻进脑海,再见到时肯定能认出来。”

      “柳儿怎么样了?”墨凡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向墨霏,声音里满是疲惫,“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是致命的。她拼尽全力去爱的男人,到头来竟是打入墨家的匈奴细作,对她下手时,半分不顾及数年的夫妻情分。我真不知道她醒来后,能不能过了这一关。”说完,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我分明察觉到,支撑这位六十多岁老者的精神力量,竟在一点点坍塌。

      “巨子您放心。”墨霏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也怕墨柳醒来后想不开,一直轮流守着她。好不容易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绝不能让她再做傻事。”

      “唉——”墨凡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仿佛要将余生所有的郁气都倾泻出来,“柳儿这孩子,命运实多舛。幼年就没了所有的亲人,未及豆蔻又遭恶徒欺辱,长大成人后,才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子。真不敢想,她醒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罢,他苦笑一声,满是自责,“都怪我太宠着她了,才让她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这可怪不得您。”我连忙说道,“呼韩比跟我们讲过,您虽不是墨柳的亲生父亲,她却是您的心头肉。再加上她十二岁遭遇的不幸,您心里除了自责,更多的便是如何补偿,她养成这样的性子也属正常。不过——”我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作为墨者,她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能让她放下骄傲、甘心付出的男人,肯定也是人中之龙。禽虓虽说差点取了我的性命,我却一点也不恨他。毕竟我与他身处不同的阵营,无论对方用什么手段,我都能接受,就像墨者能长期潜伏在匈奴龙城,搜集敌方情报一样。禽虓的所作所为,和这些墨者其实并无二致,只不过他的手段更显高明罢了。”

      “但我始终有些不解。”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尽管他四处张扬,却从没有人怀疑他与匈奴有关,更没人想到他就是中行月口中那个能团灭华夏七星的禽虓。换作是我,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对墨家出手。以墨家武道女统领夫君的身份潜伏在墨家,其价值远远大于除掉墨家巨子和武道女统领。昨晚我一宿没睡,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突然采取行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做,还是计划之中早有安排?如果他的目的是除掉墨家的两大高手,昨天明明有机会做到,为何又留下了你和墨柳的性命?所以我觉得,此举更像是计划的一部分,关键是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些问题在我心里折腾了一宿,还是没能理出个头绪。”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些事来。”我的话似乎让墨凡的理智渐渐回归,他沉声说道,“我对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至今仍是一头雾水。昨天未时三刻左右,我小憩刚醒,就见墨柳和夏天一同进了我的房间。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夏天就突然发难,用的竟然是墨箭,而且力道极大,整支箭几乎完全没入了我的右胸。中箭之后,我当即让墨柳快跑,她下意识地就往门口跑,结果夏天扬手又是一箭,射中了她的后背。也就是那时,我才意识到箭头上可能有毒,再加上伤到了要害,意识很快变得模糊。隐约中好像听到墨柳在问他‘为什么’,但他是怎么回答的,我却没能听清。”

      墨凡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悲愤:“他和我身处不同阵营,对我下手毫不留情,我尚能理解。可他与墨柳有两年多的夫妻情分,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怎么能下得去手!”说着,他又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很能理解墨凡的心情,可他或许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这段关系里,恐怕只有墨柳倾注了真情,夏天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完成使命而逢场作戏。他说不定早就盘算如何摆脱墨柳,不然也不会做出那般幼稚的举动——挑拨华夏七星家族的关系。这种做派哪像一个深谙智谋、擅长机辨的人会做的事?反倒像是在通过自毁来达成某种目的。

      若禽虓真的精于机辨之术,又得到了昆仑四圣的指点,理应清楚这种挑拨对华夏七星根本起不了作用。既然明知无效,为何还要做?难道是怕自己潜伏得太隐蔽,细作的身份永远不会暴露吗?

      “不对,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墨凡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墨霏问道,“你有没有发现,那两支墨箭有什么不同?”

      墨霏认真回想了片刻,说道:“确实不一样。打伤墨柳的那支墨箭,手感稍沉,尾翎也略有不同,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差别。”

      “是这样的吗?”墨凡说着,从一旁取过一支墨箭递给墨霏。

      墨霏接过墨箭,翻来覆去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点了点头:“墨柳中的就是这种墨箭。莫非……”她惊讶地看了墨凡一眼,又转向我,“莫非这是禽虓有意为之?您中的那支,想必是墨柳的专属墨箭?这怎么可能!墨家祖训有云,凡用过的墨箭都要收回,他怎么可能同时持有两种墨箭,还是巨子和武道女统领的专属之物?”

      墨霏的话如同一道灵光闪过,我心头豁然一亮。我立刻转身奔回自己的房间,取来了那两支做了记号的墨箭。将从墨柳身上取下的那支与墨凡拿出的墨箭对比,二者竟分毫不差。可从墨凡身上取下的这支,差异便显现了出来:它的手感略轻,尾翎的样式也截然不同,上面还刻着几缕浅浅的花纹,线条灵动雅致,单看尾翎的模样,更像是一支精巧的发簪——那可是墨家武道女统领独有的墨箭样式。

      我把两支墨箭一并递到墨凡面前,缓缓说道:“除了这细微的差别,你中的这支墨箭,箭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神医刑善说,很可能是挹娄人惯用的毒药。”

      “挹娄人的毒药?”墨凡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说道,“刑善精通药石之道,断不会弄错。这么说来,定是他为我解了毒。”

      话音刚落,他眉头便紧紧蹙起,沉吟说道:“只是此事未免太过蹊跷,我刚中了这带毒的墨箭,刑善与淳于缇萦便恰巧赶到了高都,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我当即将刑善前来高都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并未给他服用刑善所开药方的事,只说已将他带来的药给墨柳服下。

      墨凡长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道:“淳于意仁心大爱令人叹服。二十年前的一位病人,竟能始终装在心里,即便以兼爱为立身之本的墨家,怕也未必能做到这种地步。更何况他临终前还留下遗言,嘱咐弟子们务必完成医者的使命。大汉有这样的名医,实在是百姓之福啊!”

      我默默地点头,心思却仍在那两支墨箭上,便追问墨凡:“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些墨箭是仿制的?”

      “单说仿个外形,倒也不算难事。”墨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可若要仿到以假乱真的地步,那就难如登天了。墨箭是墨家工坊用精铁反复锤炼而成,坚硬程度远超寻常铁器,就连邯郸赵家用最新锻造技艺锻造的箭头都望尘莫及。这两支墨箭瞧着,显然不像是仿品。”

      “这么说来,我们恐怕只看到了事情的皮毛。”墨霏接过话头,作为现代墨家的武道女统领,她一眼便察觉到手中墨箭隐隐透着一点钢材的特质。在冶炼技术尚显落后的大汉,要仿制出这种百炼而成的墨箭,几乎是天方夜谭。她沉思片刻,说道:“眼下最关键的,是禽虓从何处取得了巨子的墨箭。他是墨柳的夫君,或许能从墨柳那里拿到她的墨箭,可巨子的墨箭,他绝无可能染指。他用墨柳的墨箭伤了巨子,又用巨子的墨箭伤了墨柳,更蹊跷的是,巨子是正面中箭,墨柳却是后背中箭。他若真想除掉巨子和武道女统领,墨家的人看到这样的景象,或是听旁人描述这个场景,又会生出怎样的念头?”

      “真到了那一步,墨家怎么想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沉声说道,“墨家巨子与武道女统领自相残杀的消息,必然会像野火般传遍华夏大地,到时候不仅是墨家,就连与墨家休戚与共的华夏七星,都会蒙受难以挽回的损失。”

      说罢,我朝墨凡望去,只见他满脸震惊,显然从未想到这层关节,或许是固有思维限制了他的眼界。我接着说道:“一旦形成这种局面,对墨家不利的流言蜚语定会接踵而至。旁人会说,亲如父女的墨家巨子与武道女统领都能自相残杀,可见所谓的‘兼爱’不过是挂在嘴边、用以博取民众支持的空话,而‘非攻’也只是他们牟取利益的借口罢了。若是对方有此目的,这一计可谓阴狠毒辣。若非刑善与淳于缇萦恰巧来找巨子,此计恐怕难解。”

      我心中更愿相信,是刑善救了二人,而不是我,这才与历史的轨迹相吻合,而我们,不过是这场风波里的意外插曲。

      墨凡沉吟片刻,说道:“此计确实歹毒。既然我与柳儿侥幸躲过一劫,不如就将计就计,让他以为计谋已然得逞。等他把消息散播出去,我与墨柳再高调现身,届时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这样做虽能解一时之气,但并不可行。”我摇了摇头,解释道,“任何时候,信息不对称都最容易滋生矛盾,绝不能让世人听到半点墨家内部不和的风声。若天下人都知晓禽虓便是夏天——墨柳的夫君,消息一旦传开,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禽虓都已是赢家。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巨子决定回雍城创办学堂的事情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想散布谣言,也不会有人相信墨家巨子与武道女统领受伤的消息,而禽虓,怕是也没心思再去散播谣言了。”

      “好办法!”墨凡听得心头一振,猛地一拍大腿,不料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他强忍痛楚,急切问道:“那具体该如何去做?”

      我略一思索,在大脑中勾勒出大致的框架,缓缓说道:“此事得分明暗两步走。明面上,派人去上党、河内和洛阳三地,张贴墨家创办农工学堂招收学员的告示。每个地方计划招收一百二十人,其中农耕、百工、纺制学员各四十名。学堂不仅分文不收学费,还会免费提供食宿。入学考试的考题由巨子亲自设计,从报名者中择优录取。这些消息一旦发布,必定会迅速传开,到那时,禽虓炮制的墨家内部不和、自相残杀的毒计,自然不攻自破。”

      稍作停顿,我接着说道:“暗地里,要派出得力干将去调查那两支墨箭的来源。如果禽虓没能力拿到巨子和墨柳的墨箭,那最有可能的源头便是墨家工坊。调查时只需暗访,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墨霏立刻领会了我的用意,补充道:“这样一来,对方就会有种全力出拳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势必要重新估量计划的可行性。”

      “正是如此。”我点头应道,“能迫使他们改变或放弃计划,我们就算成功了。”

      墨凡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只是开办这学堂,要为学子们免费提供食宿,这笔开支可不是个小数目。墨家虽说有些家底,恐怕也撑不了太久,得另寻办法解决才行。还有一点,如今墨家巨子是墨雨,往后你们别再叫我巨子了,就叫我墨凡吧。”

      墨凡说得在理。他既已辞去了巨子之位,若还这般称呼,难免让人觉得墨家有两位巨子并存,有心人定会借此大做文章。我想了想,说道:“虽说不能再称你为巨子,但直呼名讳也不妥当。你创办这农工学堂,要将实用技术传授给天下学子,这般成就,丝毫不逊于墨家创始人。我觉得,以‘子’相称,才配得上你开创实用学堂的先河。”

      “那可万万使不得。”墨凡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地说道:“墨凡何德何能,敢与先祖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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