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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否,知否 ...

  •   毕业纪念册到手时,还带着印刷厂新鲜的油墨味。那本厚重的册子仿佛把我们三年的初中时光全都压缩了进去,变成了一块可以捧在手中的青春砖头。

      六月的教室吵得能掀翻屋顶。同学们互相传递着纪念册,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夹杂着“苟富贵勿相忘”的豪言壮语和画得歪七扭八的卡通头像。不知谁把复读机音量开到最大,周杰伦的《晴天》淹没了整个空间,又为这离别增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伤感。

      “林子谦!快给我写纪念册!”赵强隔着两排桌子把册子扔过来,差点砸翻我的可乐。我敏捷地接住,比了个OK的手势。

      而我却迫不及待地翻开了自己的那本,手指有些发颤地翻到熟悉的那一页。

      周屿。

      照片上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神清亮,是标准的三好学生模样。作为我们班班长,也是我们宿舍的“公敌”——这主要归功于他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挨个掀被子,用堪比教导主任的冰冷声线说:“起床,跑操。”

      我盯着照片傻乐了两秒,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过页面,翻到背面。

      空白处,只有一行用蓝色中性笔写下的、略显清瘦的字: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我:“……”

      就这?

      我差点把册子拍在桌上。周屿啊周屿,毕业留言诶!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回!你小子连句“前程似锦”都舍不得编,直接抄了句宋词敷衍我?还是上学期语文课刚学过的!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亏得我还特意在他那页留了整整半页的深情(自认为)告白小作文(虽然是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插科打诨的语气写的)。我甚至记得写那篇小作文时手心的汗都快把笔杆浸湿了。

      我“唰”地站起身,拿着册子,气势汹汹地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几个正在互相签名的女生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过于狰狞,连忙调整了一下,但脚步丝毫未停。

      周屿正在教室前排帮学习委员整理资料。他手指修长,正把一沓试卷码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典型的周屿作风。

      我把纪念册“啪”地按在那摞刚刚整理好的试卷上,手指重重地点着那行字,痛心疾首:“班长大人!解释一下?这么敷衍你亲爱的室友兼前桌?李清照知道你拿她的词来糊弄毕业纪念吗?”

      周屿抬起头,扶了扶他那副黑框眼镜——我私下觉得丑爆了,但他戴起来偏偏有种奇特的书卷气。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扫了一眼那行字,又落回我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这句词,应景。”

      “应哪门子景?”我懵了,“咱们学校那几棵营养不良的海棠花?还是食堂门口那棵快秃了的梧桐?”

      他抿了抿唇,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试卷。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耳根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一定是我看错了,要么就是天气太热。周屿这种人,天生跟“脸红”这种情绪不熟。他永远冷静自持,永远循规蹈矩,永远是我们班那个令人安心的定海神针。

      旁边传来窃笑,是周屿的“头号粉丝”赵强,他捏着嗓子学我:“‘亲爱的室友兼前桌’~屿哥,我也要专属宋词!”

      周屿一个眼刀甩过去,冰冷刺骨,赵强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活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鸭子。

      我悻悻地收回纪念册,嘟囔:“没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期待已久的礼物打开后却发现里面是块石头。

      算了,跟这块木头计较什么。反正,毕业后他要去市重点,而我勉强考上了区重点,以后大概也见不着几面了。

      这个认知让心里的空洞又扩大了几分。

      ---

      十年弹指一挥间。

      同学会订在市里一家高档酒店的包厢,灯光璀璨,觥筹交错。当年穿着宽大校服的少男少女们,如今大多成了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的都市男女,谈吐间夹杂着房价、股票、育儿经。岁月的打磨让每个人都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周屿来得稍晚。他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我正仰头灌下今晚不知道第几杯啤酒。透过琥珀色的液体,我看见他穿着合身的白衬衫和熨帖的西裤,身姿挺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沉稳又英俊。

      他一进来,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尤其是几个女同学,眼神都快黏在他身上了。也是,听说他现在在一家顶尖投行工作,标准的精英,和我们这些普通打工族早已不在一个世界。

      “抱歉,刚结束一个会议。”周屿的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些,但依然干净。他从容地和几个迎上去的同学握手、拥抱,笑容得体,游刃有余。

      我坐在角落,捏着冰凉的啤酒罐,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每个人的寒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妈的,更帅了,也更遥不可及了。这感觉就像初中时每次考试,我拼命挣扎在及格线边缘,而他却总能轻松拿下年级第一一样,令人沮丧。

      整个晚上,我没怎么主动跟他说话。记忆还停留在毕业时他那句敷衍的宋词,以及后来渐行渐远的生疏。他倒是过来跟我碰了一次杯,问了句“最近怎么样”,语气客气又疏离,仿佛我们只是最普通的旧日同窗。

      我打着哈哈说“混日子呗”,然后就把自己灌得更猛了。

      不知道喝了多少,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胃里翻江倒海。震耳的音乐和嘈杂的谈笑声搅合在一起,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洗手间走。

      趴在盥洗池边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才感觉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一点。抬起头,镜子里映出我通红的脸,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然后,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他。

      周屿靠在门框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领带被他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不再清明冷静,而是蒙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醉意,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周屿?你……你也来放水?”我转过身,试图用玩笑缓解这诡异又暧昧的气氛。洗手间顶灯的光线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柔光,让他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有距离感。

      他没动,也没笑,只是沉沉地看着我,脚步虚浮地朝我逼近两步,带着浓重的酒气,把我半圈在他和冰凉的洗手台之间。我的后背抵着大理石台子边缘,有点硌得慌。

      “毕业纪念册……”他开口,声音因为醉酒而沙哑,带着颗粒感,“我写的那句话……”

      “啊?哪句?”我脑子被酒精和眼前的状况搅得一团糊,“‘知否知否’那个?都十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固执地聚焦在我脸上。“那年……语文课,讲《如梦令》……”

      我愣了一下,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一角。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间阳光充沛的教室,电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语文老师抑扬顿挫地朗读着“昨夜雨疏风骤”。

      “记、记得啊,怎么了?”我喉咙发干,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停留了几秒。

      “你举手……”他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混杂着酒香,几乎喷在我的耳廓和颈侧,引起一阵战栗,“你说……你最讨厌李清照。”

      那么久远的事情,他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我有些愕然。那时候年少轻狂,觉得李清照的词婉约是婉约,但老是愁啊怨啊,太小家子气,更崇拜苏轼辛弃疾的豪放,就在课堂上大放厥词来着,还被语文老师笑着批评了。

      “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我喃喃道,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我记得。”他打断我,语气带着醉汉特有的执拗和笨拙,眼神滚烫,像藏着两簇火苗,“你说你讨厌……可她写‘绿肥红瘦’……我改了……”

      “改……改什么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或者说,酒精彻底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几乎是贴着我耳朵,一字一顿,带着滚烫的吐息和令人心颤的真诚:

      “我……喜欢你。”

      “所以……偷偷把‘绿肥红瘦’……改成了‘荷花别样红’。”

      荷花……别样红?

      六月,荷花。

      我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思绪炸开,又仿佛一片空白。那句抄来的宋词,那张照片背面清瘦的字迹,无数个清晨他掀我被子时冰冷的指尖,跑操时落在我身后的规律脚步声,帮我补习功课时无奈的叹息,还有那次我发烧他默默把退烧药和水放在我床头……

      所有琐碎的、被忽略的细节,那些我以为只是同桌情谊、室友关照的瞬间,在这一刻,被这句醉后的、颠三倒四的告白,串成了一条惊心动魄的线。

      原来,那句“应是绿肥红瘦”不是敷衍。那是他借古人词句,小心翼翼藏匿的、说不出口的心事。他把属于海棠的“绿肥红瘦”,偷偷换成了属于六月的、属于我的“荷花别样红”。

      我僵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时无法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

      周屿见我没反应,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着急。他猛地低下头,带着酒气的、温软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上了我的。

      一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亲吻。

      一触即分。

      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镜片后的眼睛紧闭了一下,又睁开,里面水光潋滟,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紧张,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现在……懂了没?”

      “我心上的荷花……只为你开。”

      世界仿佛静止了。洗手间外的喧闹、走廊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剩下他滚烫的呼吸,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和他那句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话。

      我看着他那双映着顶灯、也映着我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平日的冷静自持,只有一片醉后的迷蒙和毫不掩饰的期待。那句困扰我十年、以为只是书呆子附庸风雅的宋词,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那不是敷衍,那是一封他用尽少年心思,写给我一个人的、隐秘而深情的信。

      而我,迟到了整整十年,才终于收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

      他像是被我的动作鼓励了,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窗外,六月的夜晚,城市的霓虹闪烁。而我仿佛闻到了,那年夏天,校园池塘边,荷花的清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知否,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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