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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玉佩入境,借镜里乾坤欲离军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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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煮饭的军士,正是我初到大汉时在路水渡口遇见的船工吴彻。他是秦末英雄吴广的曾孙,只因名字犯了武帝名讳,平日里只能以“吴老四”相称。
吴彻先是一惊,待瞧见我做出的禁声手势,便不再多言,只是脸上的疑惑更甚。等我把水打来,倒进另一口等待煮菜的大锅里,才终于有机会问他怎么会在军营里?还做了伙头兵?
吴彻先是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说道:“你走后没过十天,匈奴骑兵突然来到路县地界打草谷,还把村子里的青壮年全都掳走了。等被押到匈奴地界,我才知道,前后已有数万大汉边郡的百姓被他们掳了过来,单是和我一起被掳来的青壮年,就有两千多人。我们被分到一位匈奴骑兵首领的营地里,他们还对我们进行了简单的骑射训练。”
“在匈奴营地里待了两个多月,某天忽然有位大汉将军率军来攻——不知怎的,匈奴骑兵竟一反常态,一触即溃,抛下我们这些被掳来的汉人,径直远遁而去。我回到村里,却寻不到孩子和他娘。村里人说,我被掳走后,她们娘俩实在过不下去了,就跟着村子里的几个妇女往南边去了。”
“我放心不下妻儿,便一路向南寻去。到了长江边的丹徒一带,盘缠全花光了,还是没找到她们的踪迹。走投无路之际,恰巧遇到一支押解犯人的军队在招伙夫,为了混口饭吃,便去应征。也算我运气好,这支军队竟是北军的一部,领军的校尉正是蓟县人,听说我会做家乡的饭菜,便留我在宫营里当了伙头兵。”
吴彻说完,又长叹了一声,眼睛里满是对亲人的牵挂。我听着也是一阵心酸——我心里清楚,他这妻离子散的人间悲剧,全拜燕王刘定国和赵连赵登兄弟所赐。为了博一个封侯的军功,他们竟定下毒计,要斩杀数万假扮成匈奴骑兵的大汉子民。幸好我和钟离及时识破了他们的阴谋,才没让惨剧发生。可如今看来,刘定国还是演了一出“大败匈奴、解救数万百姓”的大戏。
我将赵氏兄弟与燕王的毒计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吴彻听后不由得怒声说道:“我说呢!匈奴骑兵虽常去大汉边郡打草谷,但通常从不会深入两百多里的地方——我们村子离汉匈边界少说也有三百里,早已超出了他们打谷草常去的范围。原来不是官兵不作为,竟是燕王造的孽!”
我也叹了口气:“幸好当初碰巧识破了这一毒计,不然大汉又要多出数万冤魂,朝堂上也会多一个靠残害百姓性命堆砌军功的侯爷。”
吴彻的情绪渐渐平复,望着我说道:“我瞧着你不像兵士。你既假扮军士混进营中,想必是有要事——若信得过我,不妨跟我说说?”
我心里反复盘算:把实情告诉他,会招来怎样的后果?正犹豫间,有人来问饭菜是否好了。吴彻掀开锅盖瞧了瞧,应了声“马上就好”,说完便用食器盛好饭菜,端了出去。
他走后,我见锅里还剩不少饭菜,也不客气,盛了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一碗热饭落肚,身上的寒气算去不少。我知道齐珏就关在这院子西侧的房间里,离伙房不远——若是吴彻去给齐珏送饭,我跟着他,定能顺顺当当地避开看守的军士。
可转念一想,又怕生出另一个后果——一个我根本承受不起的后果。要是领军校尉知道送饭时出了岔子,必定会拿吴彻问罪;真要给他安个“私纵朝廷要犯”的罪名,他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我必须想个法子,把吴彻从这件事中摘出来。
吴彻回来见我已经吃过了饭,笑了笑问道:“饭也吃了,你总该说说,为何假扮军士,又是为何事而来的吧?”
我心念一动,索性决定告诉他实情——看他怎么选,真要是出了岔子,大不了把他打晕,再想办法混进关押齐珏的房间。于是我把自己如何潜入军营、藏在井中,又打晕前去汲水的兵士、混进伙房的经过,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只是怕出意外,没敢说自己是为救他们口中的“要犯”——也就是那“妖女”王玉而来的。
出乎意料的是,吴彻脸上竟没有半分震惊,反倒带着笑,像是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见我满脸疑惑地盯着他,吴彻又笑了笑,凑过来悄声说道:“你别瞒我——你假扮军士,不就是为了关在这儿的妖女王玉而来的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下意识地朝四周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反问:“没错,我就是为救她来的——莫非你想拦我?”
“非也。”吴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我见你假扮军士混进来,就猜到了你的目的。只是这军营戒备森严:原本就有一千军士守着,咱们到这之后,驻守郦邑的北军又派了一千人来协助看守。救人倒不算难,人就关在伙房左侧的第三间屋子里,难的是你救了人之后,怎么在两千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齐珏果然就关在伙房附近!我心里顿时一松,紧跟着又涌上几分喜意——吴彻说的左侧第三间房,不就是那间只在地上铺了些稻草的房间吗?
可吴彻说得也在理:现在要进那间房子不算难,难的是如何离开。更何况,我还得顾着吴彻的安全——这小小的军营里,驻扎的可是两千虎狼之师!他们是大汉最精锐的部队,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一旦把齐珏救走,若是外围没有发现异常,守军必定会搜遍军营内部,到时候查出吴彻与此事有关,只是时间问题。再加上井里还躺着一个昏迷的伙头兵,届时吴彻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反复琢磨了,终于下了决心:要是等一会把月光之门投入玄境,真能将活生生的人送进去,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吴彻一起带走。想罢,我对他说道:“我有办法带救人出去,可又怕会连累你。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你跟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吴彻闻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能把王玉带出去,就已经是个奇迹。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物,但想带着两个人从这里脱身,绝无可能。我虽不知道你的来历,但你能识破并阻止燕王残害百姓的毒计,就绝不是祸国殃民的小人。这一路上我也听人说起过‘妖女’的事,总觉得她和你有几分相似,想来也非寻常之辈。你要是真有办法带她走,走之前把我打晕就行——这样也能撇清我的关系。”
吴彻说完,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既有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我虽猜不透他到底在盘算什么,但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走——他和妻儿只是失散,不是永别,只要活着,总会有重逢的机会!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三声梆子响,伴着更夫隐约的“子时到”的吆喝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我心头一紧,对吴彻说道:“今天咱们要么三个人一起走,要么就都困在这里等死!我知道你失去妻儿以后,心如死灰,可你得清楚,他们只是走散,不是人不在了——只要你好好活着,用心去找,总有一天肯定能再见到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你去拿些食物,就说给王玉送饭,我跟着你一起去。到时候你听我吩咐行事,我向你保证,一定带你一起走。”
吴彻见我主意已定,只好点了点头,拿起一个木盘,把盛好的饭菜端上,又叮嘱道:“北军押解人犯时有规矩,不管什么事,进关押人犯的房间都得两人同行。尤其是送饭,须等犯人吃完后把碗筷带回来——怕他们拿碗筷寻短见。一会儿我听你安排就是。”
我点了点头,接过木盘跟着他往左侧第三间房子走去。路过院子时,我特意留意了周边的守卫:房屋外围的黄土夯筑的院墙上,一排官兵站得笔直,脸全朝着外侧;最外层院墙四角的敌楼里,也各站着几名军士,同样朝外观望,半点不敢松懈。
我暗自捏了把汗——方才从井里爬出来没被他们发现,不是他们戒备不严,而是所有人都盯着外面,自然看不见院内井里钻出来一个人。天边悬着一轮明月,清辉把敌楼上军士手中的弩机照得清清楚楚。看到那些弩机,我心里一沉:要是混沌骗了我,就算给我插上翅膀,也逃不过数百弩机齐发的箭雨。可事到如今,我只能祈祷混沌说的是真话,月光之门投入玄境以后真能将人也投进去。
“吴老四,今天怎么晚了半个时辰?”守在囚室门口的军士见我们过来,上前扫了一眼木盘里的饭菜,随口问道,“还以为明天要移交人犯,今晚就不给她送饭了。进去吧。”
就在吴彻伸手推门时,另一名军士忽然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拦住我们:“站住,怎么换了个人?”
我暗自赞叹——果然是大汉精锐部队,连个守门的都这么机警!当即全身绷紧,手指扣紧了木盘边缘,做好了一旦露馅就先放倒这两人的准备。
吴彻早有应对,回头冲那军士笑了笑:“马六昨晚受了凉,今儿起不来床,校尉让他来替个手。”说着冲我递了个眼色,转身推开房门,又故意朝我扬声叮嘱:“进去仔细着点,别让人犯拿着碗筷胡来!”
我赶紧应了声“诺”,跟着他跨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的窗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衣衫破旧的女子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她的头发许久没洗,乱糟糟地像顶了个鸟窝,身上的衣服也沾着污渍,可那张因营养不良且毫无血色的脸,还是让我一眼认了出来——是齐珏,是我这半年来日日牵挂的人。
见到她,我强压着心头的激动,蹲到她面前,飞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齐珏抬眼看清是我,刹那间,她惨白的脸上绽开一抹极浅的笑容,却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心里一酸,想把她搂进怀里,说说这半年来的担忧与思念,可理智又死死地拽住了我——现在不是倾诉的时候,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月光之门还在你身上吗?”
齐珏用力点了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前胸。
“今天能不能逃出去,全看它和玄境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那枚玉佩,可指尖在她衣襟外探了探,却没摸到那根熟悉的红绳——玉佩竟不在绳子上?
“笨。”齐珏的声音压得极轻,“我把月光之门玉佩缝在胸衣里了,你得把手伸进去拿。”说完,那张惨白的脸颊悄悄地漫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着点羞涩。
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我伸手探进她的衣襟,贴着温热的肌肤,触到两处细细缝好的小口袋——果然各装着一块玉佩。我暗自叹了口气:对女子而言,连这最后一道隐秘防线都要用来藏东西,可见她这些日子过得有多么窘迫。
指尖捏着熟悉的玉佩,心头涌上一阵又恨又闷的情绪。虽说自己的命运是被徐福改动,可真正让我尝到这改动滋味的,偏偏是这两块玉佩。可眼下哪有时间沉湎这些?当务之急是把月光之门投入玄境,带着齐珏和吴彻赶紧脱身。
我从腰包里摸出玄境,没有半分犹豫,将两块玉佩轻轻放在镜面上。就像当初山海印掉进玄境时一样,玉佩也顺着镜面滑了进去——但不同的是,玄境的镜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层清辉,像把满院月光都拢在了镜面上似的,亮得柔和却分明。
果然和混沌说的一样!月光之门本就是玄境中的日月星辰,今夜又是满月,玄境才映出了真实的天地景象。他没有骗我。
送饭的时间本就短,门口的守卫随时可能因为起疑而冲进来。我攥紧玄境,让齐珏凑到镜面跟前——不过一瞬,原本坐在眼前的她竟凭空消失了!我心头一阵狂喜,来不及多想,转身将玄境对着吴彻,也把他送了进去。
可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屋子,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我忽然慌了神:要是把自己也投进玄境,那这玄境又该怎么办?总不能丢在这里不管吧?
“你这脑子可真不怎么灵光。”混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只有月光之门的主人,还有玄境真正的有缘人,才能看见玄境本身,以及进入玄境后的所有景象。你把实物送进玄境后,自己是看不到玄境里以及实体投影;可那些跟玄境无缘的人,反倒能像见了幻象似的看见玄境中实体的投影——你应该能想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我猛地一拍脑门——可不是嘛!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这世上,本就只有我和齐珏能看见玄境。
我赶紧把玄境竖在窗台上,俯身将脸凑向镜面——眼前突然闪过一道丝光亮,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了齐珏和吴彻跟前。
可眼前的景象又让我愣在了原地:我们三人明明还在那间囚室里,只是窗台上多了面巴掌大的镜子,透过镜面能清清楚楚看见另一间和眼前一模一样的屋子。我和齐珏都能瞧见这奇特景象,吴彻却半点也看不见,仍以为自己还待在原先那间囚室里。
我伸手将玄镜攥进手里,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可吴彻不知道自己早已进入玄境映照的真实世界,只一脸惊惶地盯着我,声音发颤地反复问:“接…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慌,我们能走了。”
说着,我抽出血剑,寒光一闪,几下就斩断了齐珏的脚镣与手铐。收剑时,我转头问她:“咱们是再留会儿看看动静,还是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