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清张》北野云

2、第 2 章

　　我在藏书楼吃吃睡睡闭关了好多天，写完最后一个字，窗户前的叶子也由细芽变成了整片。
　　本王的脖子酸痛不已，腰间也甚是无力。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冲着楼下喊了一嗓子，宝灯就冲进来了。
　　“主子，主子……”
　　“慢着点”我伸手扶了一把。宝灯哈着腰，肿着两个眼泡，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主子，奴才担心您。您今天觉着怎么样？”宝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反复看着我的脸。本王又不是要死了，能怎么样！
　　“你瞎操什么心？我好着呢。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宝灯道：“主子，您都在房里待了一个多月了……”
　　“怎么会那么久？”
　　宝灯无奈笑笑。
　　我指着桌子上刚写完的稿子，“把这本《密影楼》拿去刊刻了，这次肯定也能卖个好价钱。”宝灯的脸色转忧为喜，“原来是在写传奇，吓死奴才了。”
　　宝灯叹叹气：“主子您闭关之前，除了永叔可以给您送饭之外，我们都不能进这藏书楼，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大家都吓得不轻。好歹主子您是在这里写书，没出啥事。”
　　“你巴不得我有事，是吧？”
　　“哪敢哪敢……哎呀主子，那些书上写得，害了相思病的人都要绝食自杀，我一直怕您想不开……”宝灯说着那两只眼泡跟戳破了就要掉出泪来。
　　“谁说本王害了相思病！混账！”本王在进藏书楼之前掉进河里去了，受了一次风寒，搞得十分狼狈。当时我在床上躺了两天，整日昏睡做梦，梦里就遇到了一个好故事，逼着我非要写出来才能罢休。于是去了藏书楼闭关。我写传奇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能在旁，影响发挥。可能不在的这段时间搞得王府人心惶惶，引人遐想。
　　宝灯见我发火，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府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王妃天天差人来问，我们又不敢打扰您。还有好几个书店掌柜来找您，说是又有了新玩意儿，问您要不要看看。”
　　本王伸了个懒腰，现在没心情理会他们。“不看不看。”
　　本王舒舒胫骨，慢腾腾的下楼，有几个杂役在扫院子，老裴在挨着墙根练棍子，院子里的下人们见了我登时僵住，本王是变成鬼了还是怎么的。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害了相思病，真让人恼火。老裴胆大，走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主子，您的胡子该修一修了。”
　　本王伸手一摸，还确实有点扎手。回到卧房里揽镜一照，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本王连续创作，眼睛熬得有点浮肿，配上这满脸的胡子又沧桑又显老，这么一看还挺像个正经人。以后就这副面目见人，估计能改善皇帝对我的印象。
　　王妃提着裙子疾步赶来，看到我这副样子，怔住了。王妃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略有担忧。我嘿笑两声道：“哦，本王出关了。让王妃担心了……”
　　王妃看到我出来，略一舒心，淡淡一笑道：“王爷这些天一定累坏了吧，我这就去置办家宴，给王爷去去晦气。”本王忒不好意思道：“不用麻烦了，搞得本王跟大病初愈似的。我只是在房里写传奇，没别的事儿。真没别的事儿。”我解释道。
　　经儿从她身后走出来，扑到我腿上，这孩子刚才傻站着看我，我俯身抱起来，用脸蹭他，他豁着牙，哇哇大哭起来了。胡子扎到小孩了，王妃一边拍着经儿的背安慰他，一边又被我的样子逗笑。我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经儿还在我怀里哭，这会儿又揪我胡子。圆圆的脸上滴溜着两只大眼，摸一摸，揪一揪，玩儿的挺上瘾。本王故意低声一吼，小孩儿又要吓哭。老裴拿着一把剃刀冲进房里，对着我的脸比划，“主子，咱刮刮脸吧。”
　　王妃见老裴进来，便要告退。伸手拉了经儿出去了。我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还是留着吧”，本王美貌天成，留着这胡子也无损姿容。这一回。本王想开了不少。本王堂堂王爷，大富大贵，有妻有儿，没病没灾，日子应该过得心安理得，何必要常常顾影自怜，唉声叹气。稍纵即逝也罢、细水长流也罢，本王实在是厌了、腻了。我还是当我皮面上的正经王爷，及时行乐，得过且过。
　　“我闭关的这些日子，可有要紧的人来找我？”
　　老裴道：“主子，两件事。头一件，皇上派人来问怎么许久不见您，我们就说您染上了风寒病了……”偷瞄了我两眼。我嗯了一声，只要不说我是相思病，随便什么瞎话都成。“前些日子，高将军从南疆回来了，说有东西给您，他说过几天还来。”
　　嗯？那小子，能有那么好心？他在外面待了两年，算是许久未见。不过本王来不及见他。先饱餐一顿再谈其他。
　　初春时节我在花园的池子里撒了一群小黄鹅，过了这么久，该是正当膘肥体壮的时候，本王爱吃那么一两口香喷喷的烤鹅肉。反正就是养了吃，吃了再养。宝灯那小子比我还高兴，天天盯着，生怕一不留神它们插翅飞了。当然吃烤鹅也是有讲究的，我们王府就数王妃的厨艺最高。不用我吩咐，晚上她就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王妃的手艺真是一绝，虽然本王很喜欢吃她做的东西，但是平时本王还是不怎么好意思麻烦她的。
　　宫里还是要去一趟，喊了宝灯上了马车。给我的皇帝弟弟请安去。
　　皇帝正在那看着一卷书，知道我来了，故意不抬头。本王拱手站着，先摆明认错的态度。皇帝眉毛微蹙道：“皇兄好些了？”
　　本王道：“臣无碍了，谢皇上。臣多日缠绵病榻，怠慢了公务，请皇上恕罪。”皇帝放下书卷，蔼声道：“朕不是跟皇兄说过了么，你我二人，你不必称臣。”本王应了一声，皇帝道：“皇兄正好没事了，朕有个要事要交付皇兄去办。”本王洗耳恭听。
　　在我进宫之前，礼部尚书跟皇帝说，今年春闱考中的进士是最近十年来平均年龄最小的一批。他认为这是我朝文学鼎盛的证明。他建议由礼部出资刊刻诸位进士的诗集。礼部负责收集作品，本王负责筛选、刊刻成书。礼部尚书连名字都想好了，叫作《国秀诗萃集》，还有一起参加琼林宴的，喝酒行乐作的那些诗刻成《国秀酬唱集》。本王最恨的就是诗！他们喝酒划拳瞎做的诗，凭什么要本王刻！本王刻了那么多书，唯一没刊刻过的就是诗集。本王就算闲死，也不会去刻诗。
　　本王小时候跟太傅学作诗，每次都用不对韵，用对的时候，那诗境已经全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了。于是本王跑去找父皇，跟他说我再也不要学作诗。父皇问我为什么，我道：“诗，就是一堆屎。”太傅当场晕倒，他说此生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他说孔圣人一日不读诗，便不知肉味。我道那是因为孔圣人靠收学生的腊肉当学费。学生不交学费，他便没吃没喝。本王比他有钱，不必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太傅捂着心口道，他此生从未听说还有比诗更有用的东西。
　　本王又去找父皇，我以为父皇是肯定理解我的，因为我曾无意中听父皇说过“诗，屎也。”“太傅这也没听说过，那也没听说过。我既然知道得比他多，就没有必要让他教了。”父皇没说什么，拿出一本陶渊明的诗集，交给太傅。让我一天背一首，太傅盯着，背不出就打手心。后来才想明白，父皇的意思是：“诗，史也。”想来父皇一辈子几乎没说过脏字，偶尔那么一次也不会就幸运得让我听到。
　　于是陶渊明成了本王在这世上最恨的人。让本王刻诗集简直笑话。
　　本王道：“皇上，刻进士们的诗集，礼部一手操办即可，我没必要参与进去了。再说我根本不懂诗，看不出好坏。朱侍郎是我朝第一文人，他更会品评筛选。”
　　皇帝道：“让皇兄负责筛选刊刻不是礼部的意思，是朕的意思。朕记得皇兄小时候很喜欢陶渊明，对诗颇有研究，朕以为这份差事皇兄会很感兴趣。”皇帝意味深长看着我，让本王有些不知所措。
　　本王苦笑。懒得解释，只好躬身领命。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本王正欲告辞，“皇兄，以后不要在小舟上纵酒放歌，那样最容易落水。好在这次救捞及时，没什么事。以后出门还是谨慎些，多带几个人吧。”本王点头称是。
　　“你府里的那几个佣人，不是太小就是太老，朕赐给你十个护卫如何？”
　　我掉河里的事多少有些损颜面，他知道的到挺快。本王讪笑道：“不不不，皇上，我哪里需要那么多护卫。我落水不是下人的责任。他们虽然看着不中用，对我是十分尽心的，我日后一定好好规束自己……”
　　“朕没有要责备你的下人。朕……算了，你不要朕也省了。”他将书丢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
　　看他脸上有愠色，本王发了一通肺腑，并且拍胸脯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落水。不会再犯。
　　从宫里出来转道就去了高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