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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五、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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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岁月,新入门的弟子也逐渐习惯了门派中的生活。随着时间推移,众人无论剑术道法还是方术道藏皆有所得,再也不是初入门时那般无知懵懂,渐渐地也就看得出各人天赋所在、资质高下。比如,凡间富贵人家出身的杨羡最不喜读书,每次背诵道经都要好一番折腾;比如,从小跟随父亲学剑的沈青辞其实剑道资质有限,第一次练习入门剑法是什么水平,等到众人都小有所成时,他演练的剑法还是这般水平;再比如,心思缜密、博闻强识的周纫兰偏偏早课吐纳紫气效率极低,盖因念头繁杂、难以收束的缘故。
修仙门派的外门弟子虽说心境尚可,也毕竟不是超凡脱俗的圣人,于是孰优孰劣、互相攀比的传言也在暗中流传。低阶修士的道行修为相差不远,外门五百弟子,平素所思所想也不外乎比拼修为、争夺资源、结交人脉等等事故,可以想见这些人之间传闻的流言纵然主角各不相同,总结来说也无非那么几种缘由。流言的主角们固然不喜,但门派管束外门向来遵循无为而治的主张,断无主动遏制的道理;这时便看得出各人手段如何了,有那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的,有主动诱导流言的,也有卧薪尝胆的,更有心高气傲、不理不睬的。小小一个外门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俱是暗流涌动。
沈青辞身为流言的主角之一,即便早有自知之明,但听闻旁人暗讽也不免略有沮丧。他也曾激愤为何宗门对此不加管束,但冷静下来,便明白有上万年底蕴的宗门一举一动皆自有道理,即便他此时限于眼光境界并不明白,也不意味着他能以一己之力撼动规则。既不能为,他转而反省自身。流言虽说不免有夸大之嫌,但空穴来风,沈青辞拙于言辞,自觉旁人所说也属事实,并无什么话拿来反驳;相较之下,反而剑道修为停滞不前的事实更令他在意,至于与人逞口舌之利的心思反倒没那么强烈。
若是旁人遇到这般境地,心灰意冷之下多半就改换门庭、另寻道路了,偏偏他于剑道一途执着莫名——甚至当初沈烈都暗自咋舌,只不过习惯了他“屡教不改”的作派才默认了他选择的道路。流言愈甚,他反而坚定了道路,将旁人出于兴趣研究方术的时间都花在了钻研剑术上,也不惧辛苦,旁人练十遍,他就练上百遍。这时候便显出他早先学剑经历的好处来,至少他已经习惯了“勤能补拙”,不至于被枯燥乏味的练习磨光兴趣。苦闷无处排解,他索性全数用在反复练剑锻体上,久而久之,竟也有了几分自得其乐的意思,以期长久积累下,能够有所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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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唰”的一声,一道清亮剑光如同秋水横江,遽然刺出,引得四周气机动荡。不远处一片竹叶受到气机牵引悠然飘落,正正落在剑锋之上,却并未被那吹毛断发的三尺青锋截断,反而被用剑者使出的“黏”字诀吸附在剑尖上,随着青钢长剑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
沈青辞在自家屋舍的小院里,右手持剑,心中半点波澜不起,剑招沉稳,一招一式皆如心湖映照,与当初梁师叔演示的那一套入门剑法一般无二,只是剑法中并无山岳、流水意境。他早就知道,当初旁人都体会到的剑中意境,自己是半点也没有看出来。此事尚不知是福是祸,倒是令他知晓自己于意剑的路数多半难以有所建树,于是索性撇去那些玄之又玄的意境,单就招式精准上狠下功夫,这一套入门剑法使来,轨迹、招式、速度皆是纤毫不差,尤其是竹叶落下时将若水剑法中“水利万物”法门化用其中,更显几分精妙。
九霄剑派的入门剑法当然不止一套,但沈青辞最为用心的,还是最初梁师叔教授的那套。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反复练习,苦心孤诣之下,他总算是达到了期望——三年下来,这套剑法与他第一次使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手中长剑如臂指使,再也不是当初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
忽然,沈青辞周身一颤,骨节中发出噼里啪啦几声脆响。他双目一凝,神色不变,继续挥下最后几式剑招,只觉一阵热流自下丹田开始沿奇经八脉向上推进,经中丹田、上丹田,最后又重新归于下丹田。随着最后收剑入鞘,他忽然感到周身一阵轻灵,恍惚间耳畔“轰”的一声轻响,便似拂去了七窍六识上的尘埃一般,双目近可以看清檐下虫豸、远可以望见数里之外云山雾罩的奇峰峻岭,耳中也忽的多了许多声响,细细辨来,竟连清风吹过院外古木树梢的沙沙声也听得分明。
三年前锻体大成,又花了一年达到圆满,两年巩固基础,时至今日,他终于水到渠成地突破至养气壮魂期!
按说锻体期只消勤学苦练,突破境界是迟早的事,以沈青辞勤勉刻苦的程度也早就达到了关隘。但锻体期不比其他境界,并非越快突破越好;万丈高楼平地起,日后若想有更高的成就,刚开始修行打下的基础绝不可轻忽。而幼童又不比成年人身量已定,肉身成长的过程亦包含了打熬的过程,沈烈夫妇一开始便告诫儿子,最好直到骨架长成再行突破。沈青辞索性压着修为慢慢打磨,如今十五岁年纪方才结束锻体期,也尽够了。
九年锻体一朝突破,一套入门剑法也终于大成,沈青辞心情大好,向来严肃的面容也柔和几分。几年下来当初严肃沉默的少年身量拔高不少,也显出几分长身玉立的意味,兼且沈烈和邱月白夫妇二人都是容貌出色之人,沈青辞继承他二人的形容自是不差,只不过平日冷肃的气质太甚,一旦柔和几分,便如同春阳融雪一般,直教一路上遇到的同门,看到他时都要愣上一愣。
今日正是闻道堂开堂讲道的日子,也是发布外门任务的日子,故而早间并没有剑术功课。照例做完吐纳早课,沈青辞与外门弟子们一同去往闻道堂。这三年间,他与杨羡、周纫兰和迟文住得接近,因此四人平素也更为亲近些,互通有无、交流道法都是常事。他四人互相扶持,又都各有背景,因此即便修为境界高过他们的师兄师姐,表面上也不肯轻易与他们交恶,故而得以在这偌大的外门站稳脚跟。沈青辞气息改变的事情瞒不过众人,杨羡几人早就按捺不住,询问之后得知对方已经突破境界,连同周围几个关系不错的师兄弟都是连连恭贺。
算来,沈青辞是同一届法会锻体期弟子中第二个突破境界的,迟文较他们年长,入门时便是锻体圆满修为,早在一年前就突破至养气期,连做的外门任务都与他们不一样了。余下众人要么如杨羡一般修为不够,要么如傅凌霜、周纫兰一般年岁尚小,都还在打熬身体、巩固基础。修行之路,道行境界是一回事,道法手段又是另一回事,归根究底还是要着落在修为境界上,否则任你神通广大,也免不了寿元尽了化作一抔黄土。即便是平素自以为资质绝佳、心底对沈青辞这个身在九霄剑派却剑道天赋有限的同门不以为然的几位师兄弟,也不由得心生向往,毕竟对方修行时间早、锻体勤勤恳恳皆是事实,这一点与资质无干,取不了巧,众人只有感慨和羡慕的份。
闻道堂开堂,今次讲道的也是个熟人,是当初接引他们入门的意剑峰真传弟子江浮镜。三年之后,这位同门师叔祖的修为似乎又有精进,众人修为尚浅看不真切,只觉对方身上的气息越发深不可测。
江浮镜端坐台上,娓娓道来。他讲的是探寻剑中意境对明悟自身剑意的帮助,这也是意剑一脉创立的宗旨,通过揣摩百家剑法意境,触类旁通,待得悟出自身根本剑意,便可明心见性、有望上品金丹。例如意剑峰首座许知意号称斜风细雨剑,指的便是他的剑意有如斜风细雨,任尔红尘踏遍,我自返璞归真。对外门弟子而言,他们目前还停留在试图揣摩意境的阶段,不过江浮镜这番高屋建瓴深入浅出的论证,同样令他们获益匪浅。
待讲道结束,几位有意意剑一脉的外门弟子便迫不及待地向江浮镜提问起平日修行的疑问。除了几位修为较高的师兄师姐,低阶弟子中,却要数傅凌霜最为积极。原来最先教授他们剑术的梁师叔觉得这个小姑娘在意剑上天资甚高,有意提点,平日里也让她多体悟剑意。这位小公主何等聪慧之人,一来二去就明白对方刻意结下善缘,自也乐意多下功夫。眼见意剑峰首座的得意弟子开坛讲道,这等难得机会她怎会放过,自然将修行时遇上的疑问拣紧要的提了。江浮镜也不以为忤,对这锻体期弟子的疑问同样仔仔细细地回答,并不因她修为低下有所慢待。
傅凌霜兴奋得很,三年过去,教她们剑术的内门弟子不知换过多少,早就不是一开始的梁师叔,但她还是保留了与对方的联系。这些问题她也问过梁师叔,却远没有这位师叔祖答得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