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离》玉米煮花生

2、竹马

　　终于送走梁叔。

　　我坐进车里，筋疲力尽，浑身发r，像被下了迷魂药。

　　原来装作不爱一个人，是如此艰难。

　　夕阳边的棉花糖消失了，一片火红，绚烂又热烈。

　　我握紧方向盘，才发现无处可去。

　　手机响起来，是我的秘书，口气里饱含着小心翼翼的抱怨。

　　“老板，您到公司了吗？不是说5点半开会？现在6点了，大家一直等着呢。”

　　手机保护壳被我攥的咔咔轻响，几乎要出现裂纹。

　　出门前还记得开会的事，一想起梁庭空，竟然就全完光了。

　　那头听我沉默，声音也低了下去，“老板，是不是您临时有事。。。”

　　“替我跟大家说声抱歉，这么晚了，都下班吧。”我松了手劲，拧开音乐电台，“但我还要去趟公司，你别走，等着我。”

　　我踩下油门，朝着正在落日的海岸开过去。

　　公司的选址不好，离水太近，我总会冲动。

　　电梯门‘叮’的打开，楼层里还四散着人影。

　　员工们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到我，都虚浮的微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改变主意。

　　我用十年跟梁家撇清关系，又用十年忘记梁庭空。我终于有自己的事业，交情不错的朋友，和一小张关系网。

　　明明已经接近成功，何必再自毁声名？

　　我知道，只要回国，我就会死性不改，厚脸皮的往他跟前凑。

　　想的太入神，我忍不住双眼发直，喃喃自语。

　　“我反悔了，我不能离他太近。”

　　近处的员工们隐约听见，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偷偷瞄我。

　　秘书小跑过来，“老板，您去约会啦？”

　　我傻愣愣的回魂，“什么？”

　　秘书抱着文件夹，笑得别有深意，“您今天没穿套装，不过这裙子真好看。”

　　我冷了神色，径直往办公室走，“计划书呢？”

　　秘书跟在身后，把文件夹递过来。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我不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秘书赶紧调高温度，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海风吹进来，暖暖潮潮的舒适。

　　胃里忽然作痛，我倒在靠墙的沙发上，脸色惨白。

　　“老板，您怎么了？”

　　我摆摆手，故作轻松，“老毛病，胃疼。刚喝了两口咖啡，给引得犯了。”

　　“咖啡？敢情约会这么老半天，就喝了几口咖啡？”秘书咋咋呼呼，差点蹦起来，“这是什么狗男人？连口饭都不让吃。”

　　她嘴里骂着，脚底生风，从小厨房拎出来热水壶和外卖，“先喝口温水，吃点药，再吃点饭。幸好我机智，外卖多叫了一份。”

　　胶囊恶心的感觉滑进食管，我灌了半壶水，才勉强压住，眉头忍不住紧皱，“这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难吃。”

　　秘书半弯着腰摆弄外卖，闻言忍不住瞪我，“您对自己好一点，多照顾照顾自己，就不用天天吃药了。”

　　速效药开始起效，胃里的感觉消失大半。

　　我有了力气，就隔着桌子，伸手捏她的脸，“我不会照顾自己，得有个人照顾我才行。要不你嫁给我，不用上班，还给你涨工资。”

　　秘书已经摆好外卖，抬起头，喜出望外的笑，“啊，老板，您真好！既然您这么好，能不能不嫁给您也涨工资啊？”

　　我松开手，拍拍她的小脸，“想得美。”

　　秘书哼了一声，把筷子拍在碗上。

　　我这才看清桌上的菜色，素水饺，芹菜虾仁，凉拌山药，茶菇鸡，还有一碗蔬菜汤。清的见者伤心，淡的闻者落泪。

　　我可怜兮兮的抬起头，“能不能给点醋和辣椒？酱油也行。”

　　“哼，想得美。”

　　秘书拍拍我的脸，扭身走了。

　　我没想到她如此记仇，只能低头吃饭。

　　虽然胃是空的，但丝毫不觉得饿。菜嚼在口里，全是一个味道，勉强吃了两口，再也咽不下去。

　　忽然想吃西红柿炒蛋。鸡蛋烧的焦了，有股糊味；西红柿还是半生，又酸又冷；盐放的也多，咸到口渴。

　　梁庭空把它端到我面前，局促不安。

　　我猛地醒过神来，细细的木筷子已经断成四截，掉在地上，极其可怜。

　　胃疼一阵，又开了那么久的无聊玩笑，我竟然还忘不掉梁庭空。

　　怎么会比戒毒还难？

　　我打开曾经沉迷的游戏，盯着人物左看右看。以前从未发现，这张由我亲手捏就的脸，原来七分都是梁庭空的模样。

　　手机被砸在墙上，屏幕满是裂痕。

　　那张脸消失了。

　　我喘了口气，坐下来翻投资计划书。

　　短短一页，竟然写着三个‘庭’，两个‘空’，仿佛有人故意与我为难。

　　实木桌子被掀翻，茶杯连着摆件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的名字不见了。

　　外面的员工已经走的七七八八，剩下两三个和秘书说话，都被这声巨响吓得打了个颤。

　　秘书反应迅猛，拔腿就冲过去。

　　几个员工开始窃窃私语，“老板怎么魂不守舍的？”

　　“是啊，进门就嘟嘟囔囔说胡话，现在听声音，又像在砸东西，别是精神受刺激了吧。”

　　“这倒没准，听说有钱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神经病。”

　　“。。。”

　　“老板！”秘书撞开门，看见我没事，先松了口气；又看见被茶水湿透的计划书和满地狼藉，漂亮眼睛震惊的瞪大，“您没事吧？”

　　我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

　　“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我勉强摆着手，瘫在沙发上，“我累了，睡会儿就好。”

　　秘书识趣的走了。

　　我闭上眼，缩成一团做梦。

　　梦里还是他，在阳光下朝我伸手，手心放着枚亮闪闪的戒指。

　　我挣扎着醒过来，满头虚汗。

　　玻璃窗外，是落日熔金的海岸。

　　夕阳洒在海水上，波光潋滟。

　　我在加国的西海岸，他在祖国的东海岸，十小时的距离，怎称得上遥远。

　　伸出手，或许真的可及。

　　“Cassie！”我大叫秘书的名字。

　　高跟鞋哒哒哒，门被推开。

　　我朝她风轻云淡的微笑，一点都不像个神经病，“查查回国的机票，时间越早越好，有今天的最好。”

　　秘书愣住了，“您回去度假？探亲？那公司怎么办？”

　　“有事去找Marty，让他拿主意。”我说完稍作停顿，“尽量别联系我，除非断了资金，或者倒闭。”

　　秘书以为我要回去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吓得连连点头，小跑出去订机票了。

　　我瞪着墙上的挂钟苦笑，从下定决心，到败给梁庭空，只过了两个小时不到。

　　他甚至都不在我面前，也没开口说半句话。

　　我知道，我会输得很惨。

　　拿的是当天夜里的机票，凌晨1点起飞。

　　回房子里看了一圈，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

　　把墙上那张蹩脚的婚纱照小心翼翼的揭下来，包的里三层外三层，放进了登机箱。

　　这是我最珍贵的，唯一的宝物。

　　打着哈欠坐上飞机。

　　商务舱里空空荡荡，看不见第二个旅客。

　　我靠在窗边，看地面慢慢远离。

　　下面是亮着灯的城市，上面是一闪一闪的星。同样的美丽，同样的遥不可及，就像梁庭空。

　　已经看不见地面，耳内低声嗡鸣。胃又开始抽搐，我握紧水杯，脸色惨白。

　　习以为常的晕机，吃了药，却全不管用。

　　空姐走过来，仔细的看我，“女士，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翻出眼罩戴上，又开始迷迷糊糊的做梦。

　　梦到一九九三。

　　刚下过雨的初春草地格外泥泞，我被路牙子绊了个大马趴，摔倒在泥里，哭的撕心裂肺。

　　梁庭空颠颠跑过来，也不嫌脏，伸手就拽我，“快起来，摔坏没有？”

　　“摔坏了！”我委屈的放声嘶嚎，手里是一把沾了泥的玫瑰花，“要送给大哥哥的，全都摔坏了！哇！”

　　梁庭空脸色难看，“哪个大哥哥？”

　　“常在院子里打篮球的那个。”我把脏污的玫瑰花丢在地上，一边用力扯着新买的白色蓬蓬裙，一边流眼泪，“哇！玫瑰花脏了，我不能跟他结婚了！”

　　“结婚？”

　　“是啊。。。”我呜呜咽咽，涕泪交加，“电视都是这样演的，送给爱的人玫瑰花，就能跟他结婚。。。呜。。。”

　　梁庭空把玫瑰花捡起来抱在怀里，泥水染脏了他的白色短袖，“你送给我吧。我不嫌它脏，你和我结婚。”

　　“我才不要！我只喜欢帅的！”

　　梁庭空捏捏他的小脸，幼儿园里很多女生都喜欢他这张脸，“我不帅？”

　　我哭着摇头，“你不会打篮球。”

　　梁庭空没说话，他抱紧玫瑰花，满脸烦躁，“我可以学。。。”

　　我仰头看大院里的篮球架，有五个梁庭空那么高，“骗人！你跳起来也够不到！”

　　梁庭空被我气得瞠目结舌，攥紧了拳头。

　　远处的天空飞来一只大鸟，打断我的撒泼，“庭庭，那是什么鸟呀？”

　　梁庭空眯起眼睛，“不是鸟，是飞机。”

　　“飞机？什么是飞机？”

　　“是，是会飞的机器，就像车一样，有很多座位。坐着它能飞到其他地方去，还能飞到外国。”

　　那是彩色电视机刚刚普及，电脑只存在于大型公司的年代。我们的二线小城里，几乎没人坐过飞机。

　　我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只是顾念着两家世交，勉强露出了敷衍的表情，“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呀！”

　　“我怎么会骗你？”梁庭空抓住我，强行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你嫁给我，我以后买架私人飞机，带你环游世界。”

　　“嗯，好吧。”

　　我虽然勉强答应他，回家时还是忍不住伤心。

　　玫瑰特别贵，我攒了半年的钱才够买这一束，没想到最后竟便宜了梁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