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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春天自蝴蝶胸中荡出 ...

  •   自青明加入调格局后,他古怪孤僻的性格渐渐有所好转,从不给所有人好脸色看到脸色缓和,再到面上表情多样化,只用了一年多。
      最初救他出来的高理予最是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像是从一块石头,变成了一个石头人,有了些情感但不太能理解这些情感,处于一个很别扭的状态。
      不过总归是好的,有点“人”样了。
      鉴于他这种情况,江知给他约了医生,但他有些抵触,总共没去过几次,更多时候还是待在青兰和高理予身边,面无表情发呆或是默想。经过医生长期远距离观察,发现他在青兰身边时,整个人会更鲜活,面部表情也要更多些更生动些,而在高理予身边时,他整个肢体会更加放松,精神紧绷也会随之有所缓解,从而带动面部表情不再那样生硬冷漠。
      医生说,可以让他多和这两位接触,目前他经济问题已经解决,与此相关的生存困难也得以降低,心理上情绪上的问题会慢慢展现、暴露,要在这期间给他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尽量舒适,不要激起他过于起伏的情绪,这将不利于稳定他的能力。
      关于青明的能力,高理予带着他做了全套检查,大概是血脉不纯导致的能力失衡,并非单纯失控。
      青明的母亲是青蝶族族人,而父亲是人类,灵血与人血混合杂糅。融合并不顺利,血与血之间针锋相对,或灵胜出或人胜出,致使他能力时稳时乱,甚至超出他控制范围,完全失控。
      血液融合不利这一情况并没有出现在青兰身上。高理予后来也带她检查过,结果显示,她对于血液融合这件事完成得比青明好一万倍,简直完美,既继承了青蝶一族特有的语蝶能力,又继承了人类顽强的生命力,是两个种族两相融合的完美结晶,成为不脆皮的青蝶。
      青明说青蝶族会在十八岁时破茧,她们两个“杂种”同样也有此过程,只不过他的破茧失败了,象征着羽化成蝶的蝶翼他并没有获得。青兰目前九岁,还没有破茧迹象,不过青明觉得她肯定能羽化。
      “为什么呢?”高理予问。
      天上繁星点点,他拽着青明来到外边草地上。他躺着,青明坐着。
      青明盯着一颗星,沉默片刻说:“她的春天仍然在。”
      高理予记得那时青明的神情,是少有的落寞与艳羡,绿眼睛里闪着星,像风吹春湖后泛起的粼粼波光,又像是泪,蓄在眼里,永远也不见落下。他凝视着青明,又问:“那你呢?”
      “早死了。”这次青明回答得很快,高理予估计他将这句话在心中翻来覆去想过千万遍,以至于有人问起时,回答根本无需思考。
      父母双亡、欠债还钱和破茧失败这三件事已耗去他太多的精力,或许像是从盛夏走到隆冬那样,青明身上白雪皑皑,望不见其他,唯有死寂。高理予倒是觉得他仍然有春,不仅有,而且是。
      可能不似万物复苏的仲春那般有生机,但不能否认,仍留有残雪的早春不是春。是的,高理予始终认为,青明是披雪而生的早春,暮冬的料峭寒意与初春的温和润意,他皆有。但早春还是太稚嫩,没能从冬日的冷与死中明白过来,所以他还无从得知自己便是春,甚至是万春之始。
      高理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想,视线也落在他身上,轻得同雪化开那般无声息。
      “你拉我来这里到底干什么?这破黑天有那么好看?”青明久久没听到他声音,心情逐渐烦躁起来,手一撑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高理予,蹙着眉不耐烦地问。
      高理予收回视线,再次向天,慢悠悠说:“有,而且也不止天好看。”
      青明啧了声,自言自语般说:“能力神神鬼鬼就算了,人说话也这么神神鬼鬼,听也听不明白……”
      “青明,青兰找你。”远处响起江知更为冷淡的声音,青明抬头应他,转身就走。
      那次的共处便到此为止,高理予翻身看去时,只看到他翠柳一般的头发散在身后,发尾随风胡乱飘扬。
      像丝。把他裹住了。
      青明的茧,从来没有被破开,他还在里面。
      高理予之后去问过医生,医生说是心理防御性封闭和创伤后情感麻木残留,要持续稳定陪伴,以降低他的对内攻击性与对外防御性,说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很好,持续下去就行。
      医生说青明已经恢复得算很好了,虽然仍然不太乐意见到她,但其他方面却是较为积极主动的,治愈进展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五六年就能完全恢复正常心理。
      对于“恢复”这个词,青明从一开始就不认同,他不认为自己有病,觉得只是天生性格而已,所以没有“恢复”这一说,有也只是“改变”,潜移默化的“改变”。
      高理予同样不认同他的观点,他的种种迹象表明,他确实哪里出了问题,而这问题,他并没有观察到或是避而不见。但高理予也不否认他,只说他这种天生性格不太利于青兰成长,会让青兰无意识认为人面对人就是如此极端,上一秒可以温柔如水下一秒就能冷漠如铁。
      青明作为同事是事不关己的,但作为哥哥却是青兰“事事皆与我有关”,各方面无微不至。能挑、能搭配适合她且她喜欢的衣服,记得她喜欢的食物,最大安全范围内给她自由,力求青兰茁壮成长。所以只要高理予说起关于青兰,他基本上都会妥协。
      “去游乐场吗?”高理予拿着三张票走过去,两张成人一张儿童,“带上青兰一起。”
      青明还没说话,他身边的青兰就两眼放光,举起双手蹦蹦跳跳轻声嚷嚷:“我要去我要去!”她晃晃哥哥的手臂,眨着同样翠绿的眼睛,笑嘻嘻地请求:“哥哥,去呗去呗,我好想去。”
      “嗯。”青明不会拒绝青兰。
      高理予将票给青明,“我向队长请过假了,明天可以直接走。”
      青明有些怕江知,这是高理予救下他几天后发现的。可能是因为江知是真的天生冷淡性格,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他这种因防御性过高而产生的冷淡气场不敌江知,所以不太敢过多接触。
      而江知知道这件事,更多时候并不让他与自己独处,不是叫来西尔珀就是叫来高理予,分配任务也是让他和高理予一组,尽可能缓解他的紧张与紧绷。由于江知自己需要照顾另一个病人西尔珀,他理解高理予的所作所为,甚至是支持,没什么任务时就会让他俩多待一会儿。
      这次去游乐场的票也是他给的,三张正好。
      进了园,青兰跑在他俩前面,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一副对什么都稀奇的样子。青明问:“不是去过吗?怎么还是这么兴奋?”
      青兰跑到他眼前,背对园区大张手臂,兴奋地说:“不一样啦,你看这个游乐场多大!还有好多大玩偶,都是真的,会动的!不一样啦!”
      青明不怎么能理解她,仍然没想明白,但还是哦了声以做回应。
      游乐场嘛,不就是坐坐过山车,坐坐跳楼机,每一个都大差不差,没什么不一样的。青明是这样认为的。
      “和人一样的,”高理予拿着个甜筒过来,递给他又给他解释,“每个人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但分布情况不同,外观也就不同,再加上内里,那就更不一样了。”
      甜筒是香草味的,奶白的冰激凌螺旋而上,只在尖端稍微下垂,弯出个恰到好处的圈,像是过山车疾驰而过的那个环形轨道。
      青明舔了一口,高理予问:“不用看着青兰吗?”
      “看着呢。”青明指指青兰身后,两只并不起眼的蓝蝴蝶上下交错翩飞着,不远不近地跟着青兰,时而飞到她身侧时而落到她身上。
      高理予点点头,拽着青明的袖子向碰碰车的区域走去,“那我们也能安心玩了。”
      碰碰车那里人有点多,声音嘈杂,却还是盖不住两车或是多车相撞时发出的巨大的“砰”,和随之而来的笑声。青明没有玩过,只在远处看青兰玩过,潜意识里觉得这车一点也不安全,撞击力度要是再大些,人就会被掀飞出去,一点也不安全。
      “有安全带的。”高理予说。
      青明又舔一口甜筒:“我还没吃完。”
      于是高理予带他坐在一旁,等他吃完再玩。但青明似乎认死了不愿意,还没拳头大的冰淇淋球吃了许久都没见少,反而更多的是被太阳的热融化了,顺着筒流了下来。
      高理予递给他纸巾,说:“那摩天轮呢?”
      “太高。”意思就是也不安全,他不要。
      青明虽然带青兰去过几次游乐场,但他自己却是一次都没有游玩过,只是跟着青兰走,从这里走到那里,再从那里走回这里,出园以后根本不记得里面有什么,也从没想过自己要去玩一玩。
      青兰倒是邀请过他,但无一例外,他都拒绝了。他似乎是没有玩乐功能一般,对游乐场没有太大兴趣,如果不是青兰喜欢来,他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想起这个地方。
      医生知道这个情况后,告诉高理予这是创伤后情感麻木残留的具象表现,且有配得感较低的状态。从前生活拮据,他不得不先将自我娱乐满足剔除在外,全身心投入到如何完全生存这个指令,导致在生活质量已经明显改善时形成心理惯性,忘记了那个需求,暂时想不起来,需要去刺激他记起来。
      高理予请了个半年的小长假,带着青明和青兰游山玩水。青兰总是最高兴最激动的那个,而青明总是无波无澜最平静的那个。但回来之后,医生评估了他的心理状态,说有所波动,在向好的路上慢慢悠悠地晃荡,可以换个有同等影响的地方继续下去。
      黑天里星汉灿烂,月光如雪,皓白映夜。高理予又拉着青明出来,依然他躺着,青明坐着。
      “又干什么?观星啊?”青明用手支着脑袋,目光看向遥遥的草天相接处。
      高理予说:“前几天能力发动,预测今天晚上有流星,带你出来看看。”
      四下寂静,天空更是静谧,不见丝毫波澜。青明瘪瘪嘴,对他的预测不太相信,但又因为他的预测从没出错过,眼一闭向后一仰,躺下了。
      身体压向绿草,发出窸窸窣窣声。青明抬起手臂,向着身旁的一片草平扫过去,那里就泛起浪,摇摇晃晃再成为草。他无聊,侧着身子摆弄花花草草,拨来拨去,拿食指绕圈,绕出个圈着绿意和花香的漩涡,再张手一抚,抚回风平浪静。
      高理予侧目而视,伸手撩起他垂在草地上,差点与草地融为一体的发丝。手指摆动,发丝绕在手指上,落了几缕点在手心里。
      柳枝,挟着青雾般的柳叶,散在他掌心。
      “你弄我头发干什么?”青明感受到发丝末端传来的细微痒意,转身看着他,眉头轻轻皱起,疑惑不解。
      高理予收回视线,转而向天,淡淡地说:“好看,喜欢玩。”
      “那我怎么没见你玩西尔珀的头发?他那白金发色不比我的好看?你就是欺软怕硬。”青明坐起来梳理自己的头发,嘴里嘟嘟囔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高理予说:“他那太白,衬得人没什么血色,看着没生气,我不喜欢。”
      余光里,绿草似乎连到了天上,一条条垂下来,像极了绿丝绦,缀着缀着点点星光,煞是好看。高理予于是扭头去看。
      青明梳理好又躺下。高理予的视线便落在更低处。
      他一直静静看着,忽地,眼前的绿骤然变亮,恍如春日奔赴而来。他抬眼,说:“流星。”
      灿烂星河中忽现一硕大金星,向着天际而动,曳出夺目黄金粗尾,二三四五相继,然后数十数百,四周星光乍起复现。流星落于天际,远处光亮倏忽而逝,如梦似幻。
      星拖着长尾一颗颗划过青明的眼睛,白芒与绿光交辉,映出些盎然生机,叫高理予忍不住看了眼。
      “像琴。”青明说。他伸手向天,手指跃动,在流星尾上轻拢慢捻抹复挑。他轻声哼起来。
      太轻,连瓢虫飞落草茎的声音都能盖过它。高理予听不清,于是不动声色向他靠近。
      大概还是轻,他听得不怎么清楚,断断续续的,有点像有年初春趴在地上听冰融化,咔咔嚓嚓的,贴在地上靠得近,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就大,大得像打雷,但稍微起来一点就听不到了。但冰始终在融化,无论他有没有听见。
      青明心情很好,哼完无声笑了笑,身体说前所未有的放松,连同精神也是。他说:“这东西确实好看,难怪总听人提。”
      “哥哥!这好漂亮!”青兰从屋子里跑过来,一屁股坐在青明身边,动作利索地躺下,戳戳青明,眼神有些坏坏的,“哥哥怎么不叫我?吃独食!理予哥哥也是!”
      高理予和江知说过今晚有流星,估计是他告诉的青兰,也只能是他。
      “没有,我打算叫你的。”青明敷衍地狡辩。青兰根本不信,笑哈哈地去拱他闹他,最后躺在他肚子上,仰面赏起流星雨的落幕。
      那次之后,高理予再看青明,就感觉他的情感看起来更加真实了,不像之前那样浮在半空,挣扎半天踩不到地。医生说一切向好,进展十分迅速也十分顺利,继续保持这个速度的话,用不了五六年,也许一两年就能好。
      “石头人”的“石头”在缓缓消失。
      而“人”始终未有着落。
      青明能力再次失控,引发毒蝶风暴,自身痛苦不堪,以头抢地又蜷缩痉挛,如同将死之虫。
      蝴蝶飞向春天,非杀死自己不能。
      青明在哭。
      呜咽声颤抖身体,眼泪淹没过往。他太疼,疼得周身的蝴蝶靠近他便死,簌簌落了一地,闪着光辉圈起他,前仆后继。
      高理予挤进来,拨开一片蝴蝶,蹲下阻止他继续自伤。青明向他伸出手,他接住,拉他起来些按在自己怀里,将安抚剂注射进他体内。
      好痛。青明神志不清,情不自禁在高理予肩上咬下一口,情形像极了第一次他咬高理予的手腕,同样的痛苦同样的血肉模糊。
      疼在两人之间荡开,碰壁而返,层层相叠,无一处是为宁静。
      呜咽始终未转嚎啕,也始终未停,哀哀怨怨不绝如缕。而此间如秋,无边落木萧萧下,蝶翼遍地。
      安抚剂生效,苦痛渐退。初燕渡澄天,继而雨雪霏霏,不知觉间见万物明媚,春阳和煦。青明脱力,大汗淋漓,犹如游龙出海,瘫死岸礁。
      春天自蝴蝶胸中荡出,高理予听见,茧裂开一道缝。
      治疗进度几乎打回起点,从头再来却停滞不前。高理予不急,他已经见到青明的眼泪了,用不着急。医生也说目前状况良好,青明只是在消化爆发出来的、曾经被压抑的自我碎片,碎片捡起来拼好需要时间,只要保持现状就好。
      青明是四分五裂的人,哪里都是裂缝,就算将自己拼好了,也遍布着掩不去的满目疮痍。
      破镜难圆,但人不是镜,青明只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就将治疗进度重推巅峰,甚至要更前。
      “人”成为了人。
      江知告诉他,高理予手腕上的伤是他咬出来的,肩上的也是。在得知之前,青明情况明显好转,转到另一个极端上了。
      充满算计的眼神天真清澈,嘴角始终有着上扬的弧度,会肆意大笑,会玩会闹,如同懂事理却狡黠的孩子。
      那段时间,青明最喜欢闹的人就是高理予,而在得知他腕上伤疤由来之后,就不怎么闹他了,却还是喜欢黏在他身边,叽里咕噜自言自语。
      “我知道,明天去吧。”在青明又一轮自言自语结束后,高理予翻过手中文件,随口应下。
      青明高举双手,振臂欢呼:“耶!我要两个甜筒!”
      高理予无情否决:“一个,你在感冒,不能吃太多凉的。”
      青明思考片刻,妥协点头:“也行,到时候我吃着不好吃就给你,然后我再买一个。”
      高理予无奈抬头看向他,又无奈点点头,“嗯,不过我吃不下多少,你看着点。”
      “那就带上青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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