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絮与风眠》枝雪晚眠

14、番外06

　　池冬絮收到同学会邀请函时，正对着电脑改第三版策划案。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微信消息里，班长发来的电子邀请函设计得很用心，背景是青宁中学的香樟大道，金色的“二十年同学会”字样悬浮在落叶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阳光。

　　她盯着邀请函看了很久，鼠标在“确认参加”和“婉拒”之间来回移动。二十年了，她从那个跟在旴锦淮身后的怯懦女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项目总监；从南方小城回到家乡省会工作，却再也没踏足过青宁中学所在的老城区。班长在消息里说：“大家都盼着见你呢，旴锦淮也说一定来。”

　　“旴锦淮”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她的心脏。这些年，她不是没听过他的消息——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晒出他的动态：开了家篮球培训机构，带的少年队拿了省冠军；苏晚成了小学美术老师，夫妻俩偶尔会一起去支教。她总是默默划走，像浏览一条与自己无关的社会新闻，却在某个深夜整理旧物时，会对着那支银灰色钢笔发呆很久。

　　同学会定在周六下午，地点选在青宁中学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名字叫“香樟厅”。池冬絮提前十分钟到，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喧闹声瞬间涌过来，有人喊她“冬絮”，有人叫她“池总监”，她笑着一一回应，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搜索。

　　“池冬絮！这里！”林晓从角落站起来，朝她挥手。林晓还是老样子，扎着高马尾，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池冬絮走过去坐下，刚接过林晓递来的茶，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起哄声——旴锦淮来了。

　　他比照片里显得更沉稳些，头发剪得利落，穿着合身的休闲西装，手里牵着一个女生的手。不是苏晚，池冬絮心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苏晚去年在同学群里发过消息，说两人和平离婚，孩子跟着苏晚生活。

　　“哟，旴总来了！”有人打趣道，“这位是……？”

　　“我同事，刚好顺路，就一起过来了。”旴锦淮笑着解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池冬絮身上，愣了愣，随即走过来，“池冬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池冬絮站起身，伸出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间，还是像二十年前那样，微微发颤。他的手比以前宽厚些，带着常年握篮球的薄茧，温度却和记忆里一样，暖得让人心慌。

　　入座后，话题自然地回到了初中时光。有人说起运动会上旴锦淮崴脚的事，林晓笑着接话：“当时某人可是急得快哭了，跑前跑后地递毛巾送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池冬絮，她的脸瞬间红了，端起茶杯掩饰慌乱，却听到旴锦淮说：“那时候多亏了池冬絮，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医务室。”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往事，可池冬絮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那天的雨，想起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想起自己扶着他时，小心翼翼不敢碰到的手臂——那些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细节，原来还清晰地刻在记忆里。

　　席间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旴锦淮时，有人问：“旴总，上学时有没有喜欢过班里的女生啊？”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旴锦淮喝了口酒，笑了笑：“有过吧，那时候觉得，能一起撑伞回家的女生，都挺好的。”

　　池冬絮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溅出来，烫在虎口上，她却没觉得疼。一起撑伞回家的女生——是她吗？还是苏晚？或是其他某个在雨天和他共过伞的人？她想问，却终究没开口。有些答案，二十年过去了，再问出口，反而显得多余。

　　轮到池冬絮时，大冒险的惩罚是“给在场最想念的人打个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喂，妈，没什么事，就是同学会，想跟你说声晚饭不回去吃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挂了电话后，有人起哄：“池总监这是耍赖啊，怎么不给老同学打电话？”

　　林晓替她解围：“人家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当然要跟家里报备了。”池冬絮笑了笑，没解释——她离婚三年了，从没想过要在同学面前提起。就像她没提起过，这些年她一直单身，不是不想找，而是总在某个瞬间，会想起那个在雨天把伞往她这边倾的少年，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同学会快结束时，大家提议去青宁中学看看。夜晚的校园很安静，香樟树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教学楼的窗户黑漆漆的，只有传达室亮着一盏灯。有人在操场上跑起来，喊着当年的班级口号，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池冬絮和旴锦淮走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走到教学楼转角时，池冬絮停下脚步——这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当年她就是在这里被他撞倒，散落了一地黄的课本。

　　“还记得这里吗？”旴锦淮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记得。”池冬絮点点头，“那时候你还帮我捡了课本。”

　　“其实我那时候是故意跑那么快的。”旴锦淮笑了笑，“班主任让我去办公室拿资料，我怕迟到，就跑急了。没想到会撞到你，更没想到，后来会跟你做同桌。”

　　池冬絮看着他，突然想问：“那你还记得，有次下雨天，你送我回家，把伞留给我了吗？”想问：“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条星星项链吗？”想问：“你看到我放在转角的那封信了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旴锦淮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影子在路灯下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极了他们这二十年的人生——曾经靠近过，却终究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分开时，旴锦淮说：“以后常联系。”他拿出手机，想加她的微信，池冬絮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大家都挺忙的，偶尔在群里看看动态就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好，那你多保重。”

　　池冬絮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口，才慢慢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夜风卷起香樟树叶，落在她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叶子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像极了她那段藏在时光里的青春。

　　回到家，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箱子，把那支银灰色钢笔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钢笔的笔夹上，“淮”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轮廓。她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旴锦淮，二十年了，我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你了。”

　　写完后，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拿起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回首饰盒里——不是舍不得扔，而是觉得，这段青春虽然有遗憾，却也值得被好好收藏。

　　后来，她再也没参加过同学会，也没再和旴锦淮联系过。偶尔在同学群里看到他的动态，看到他带的少年队又拿了冠军，看到他和同事一起去支教，她会默默点个赞，然后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有次去外地出差，她在一个文具店看到了和当年那条星星项链很像的吊坠，银质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买回来，也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就像她和旴锦淮的青春，虽然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很多没完成的约定，很多遗憾，却也正是这些遗憾，让那段时光变得格外珍贵。她知道，她的人生还在继续，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新的风景，只是那段藏在香樟树下的青春，那段没说出口的喜欢，会永远留在她心里，成为一道温柔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