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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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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上杂草丛生,如同海洋里珊瑚海草遍地。阿里只沿着海岸爬,她还没完全爬上陆地,吸收的水分并不足以让她定居陆地,她现在仍然需要海洋。
她仍然没有逃离海洋。
土块石粒嵌进肉里,磨着阿里的肉鳍,钝痛顺着肉鳍的纹路往身体里渗,每爬一步,嵌进肌理的石粒就像生了根似的往里钻。
这是陆地,似乎比海洋更危险,更能杀死她。
磨出的血珠渗出来,被地表的热风烘成暗红的痂,又在下一步的拖拽中裂开,沾上新的沙砾,开始新一轮的痛苦。
阿里爬进草丛里吃上面的野果,果浆爆在嘴里,比海洋里她生撕硬扯吃下的肉更美味。没有血腥味的,只有一股被光晒过的清香味。
清香从她嘴里飘出,飘远,像很久以前她吐出的泡泡,充斥于天地之间,活了这个死了那个。粗重的呼呼声离她越来越近,阿里没听过这种声音,却本能地感到害怕,丢下野果逃回水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陆面。
呼呼,呼呼,呼呼。
一只比阿里高许多的生物从草丛里探出头,锐利的眼神在草丛后扫了一眼又一眼,确认安全后薅着那株草就大快朵颐。
阿里看见,它不仅吃果子,它还吃叶子,吃绿油油的叶子,吃和她很久很久以前颜色差不多的叶子。
阿里不知道自己好不好吃,但她想,这叶子应该是好吃的,不然这大块头不会吃得这样多这样快。她静静等着它离开,冲上去学着它的样子扯着草狼吞虎咽。
忒。
阿里嚼了一口,吐了出来。
没有肉的嫩,没有果子的甜,干巴巴的,还刺痛了她的嘴她的喉咙。
不好吃。
她应该再也不会吃叶子了。
阿里顺着海岸爬,陆上危险躲海里,海里危险躲陆上,她像是被海洋抛弃被陆地拒绝,哪里都活不快活。
她不应该来陆地吗?
她仍然没有逃离海洋。
陆地上树高草盛,阿里趴在地上,看不远看不广,总是得紧贴地面神经兮兮地听,听哪里有声音传来,听哪里有震动传来,然后逃离。
很多时候,她听不真切,声音走在泥土里,像走在海水里一样破碎,一样模糊,她逃不及时,总要被咬上几口。
血向下滴,滴进土里,蔓延成根。血向上散,散在气里,蔓延成雾。
陆地和海洋没有区别。
阿里要逃,她得活。
她要逃去哪里?她能逃去哪里?
陆地是另一片海洋,所有生灵都在海底挣扎求存。
要爬上岸。
但这里已经是岸了。
再向上,就是天空。
阿里仰起头,她认为那里不是岸,太阳灼热,她会被烧死的。她总觉得,太阳也在海里,不过是在海面,总有一天,是要掉下来,沉到海底的。
那里不是岸。
阿里在陆地上爬,爬来爬去,爬来爬去,吃些灌木上的野果和地上难吃的野草。她看不到猎物,抢不到肉,不吃这些就得饿死。
要看远,要先看到,她要站起来,就像那天的生物一样,高高地站起来。
但她真正站起来那天,树草被踩塌,站着的生物也倒地,连天上的太阳都掉下来,拖着尾巴砸向地面。
一个个大坑葬着无数的生灵,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现在都是死的。山崩地裂,碎石飞溅,重重落在大地,落在海洋,让阿里想起之前见过的雪崩,就像现在这样,一片片落下来,轻的重的都一样,落在她们身上,都能将她们杀死。
陆地上没遮掩,海洋里回不去,阿里在中间生不如死。
要活。
阿里要活。
她向下掘土,让土比“雪”先一步埋住自己。闭上眼睛,成为“死物”。
生灵要活,得先是死的。
阿里在这时,学会了装死。
或许骗过了天,也或许没骗过,掉下来的“太阳”碎了满地,堆起高高的山,砸出矮矮的湖。阿里就在山下湖边,被压着被淹没,被逼着睁开眼,活过来,面对死亡。
骰子。
许久之后的阿里回想起眼前的场景,说出这样一个词。
太阳照常升起,它就是稳定的点数,一也可以六也可以,它不会变。
其他生物,点数随机,所以有的出现了零,有的从六掷到一,有的骰子跟着这场大灾难碎掉了。
而阿里,她幸运地掷到了七。
她活下来了。
她站在地上,身上是黏腻的土,像黏腻的血,向下滑,向下滴。
阿里爬上岸,是为生存。为此,她想方设法地要活下去,比如站立,比如奔跑,比如制作武器。
她把石头砸出锋利的边缘,磨出锋利的尖端,拿草搓成绳绑在粗树枝上,制成斧子,制成弓箭,制成能够活下去的死亡。
尖锐的石头捅进猎物胸膛,扎进猎物心脏,阿里看着鲜血顺着石刃的纹路向下滴,滴进土里,汇聚成泊,映出阿里的眼睛。月光碎在她眼里,就像散开的星在夜幕上,真漂亮啊。
真漂亮啊。
阿里看着眼前的火焰,嘴中撕咬着飘香的兽肉,感觉自己越来越能够活下去。
火焰向上,生命向上。阿里跟着同伴走南闯北,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会做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拿着看见的、会做的,和同伴换取没见过的、她想要的。
爬上岸,渐渐不只是为生存。
还为生活。
阿里盖起房子遮风挡雨,圈起土地耕种收获,撕扯兽皮穿起衣服,交换鲜花装饰房子。阿里要好好活。
天不遂她愿,同伴间起了争执,从此分道扬镳。阿里跟着其中一队远走她乡,再没能见到她们。这一队没安稳几天又分崩离析,各自占山为王。
她们抢夺土地,抢夺武器,抢夺食物,抢夺一切能够活下去的东西。阿里似乎回到了海里,生灵之间争夺阳光,争夺氧气,争夺食物,争夺一切能够活下去的东西。
安静的夜里并不安分,总有一双眼正对着她们虎视眈眈,趁她们松懈就来狠狠咬上一口,让她们血流成河。
血腥味萦在阿里鼻尖,应是刻骨铭心,所以挥之不去,入梦成魇。
在海里时,只要鲜血流出,就会融入海水,从红色化为蓝色,看不见摸不着,却闻得到,游到哪里都能闻到,闻到生命在缓缓逝去,闻到自己对此的无能为力。
阿里仍然没有摆脱海洋,就像她仍然没有摆脱血腥味。
阿里害怕,阿里要活,阿里得爬上岸。
咸腥的风从海上吹来,阿里带着一批人背向海洋,深入陆地,爬上高山平原,安营扎寨。
她高高地站起来,将下面的风景尽收眼底。土地一马平川望不到尽头,大江大河穿其而过,平展展的沃土就这样遍布千里。
阿里拉满弓,对着那里射出一箭,脚踢马肚子,振臂高喊开疆扩土。
那里的水肥,那里的土沃,那里能长出更多更好的食物,那里能让阿里她们活下去。
她们要夺了那里。
辽阔的土地上万马奔腾,群鹰展翅,和尖枪利剑撞在一起,溅起黄沙,血染大漠。厮杀声震耳欲聋,毫无仇恨的人互相仇恨,充满血丝的眼里只有凶狠,覆满全身的钢铁盔甲挡不住欲望,一个个生命葬送黄泉。
阿里要活,为此一直在杀。
要杀尽,要杀光。
阿里的念头是所有人的念头。
拿着刀剑的人遍地都是,眼神疯狂的遍地都是,自相残杀的人遍地都是,像极了海里为夺一点食物就互相撕咬的鱼群。
火焰向上,血流向下。阿里的箭再一次刺穿敌人的胸膛,鲜艳的血液向下流,流进沙里,流进土里,流回大海。
汗从阿里额头滑落,沁进嘴里,是咸的,像海水。阿里看着血在沙地漫开,鼻间只有腥味,心间只有空茫。
她要活,那她们呢?
她们也要活。
所以要争个你死我活,拼出成王败寇?
这也是“岸”吗?
阿里望着满地尸体,想起那天海洋里全是残骸,明白自己的生,是她们的死因。但她爬上“岸”,只为生存。
黄袍加身,阿里夺得这片沃土,水面波光粼粼,闪着碎金,漂着鲜红。阿里身体里,血液流淌,循环,如涛鸣,如哀鸣。
阿里要活,她再一次爬上“岸”,再一次鲜血淋漓。
万里江山不属于她,属于她的,只有她的命,她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