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守则》满岛荷

33、苦昼短

　　33

　　野猫的叫声更大了，越来越长，听上去简直是小孩子在哭。风还在刮，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拂动起来，扫过两个人的脸，带来微微的痒意和一点老旧房子独有的味道。
　　荆准被连挽牵引着，脸越来越低，他们的鼻尖最先触碰到一起，热气阵阵，呼吸交缠，彼此共享着二氧化碳、氧气和对方的气息。心跳到胸腔已经开始发疼，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好像开始发冷，都在怀疑自己的血已经不够用了，他们都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连挽目着一张脸，睁着眼睛，此时他们终于可以平视对方。在他的眼里，荆准现在又没有表情了。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会，然后，他看着荆准努力对自己笑了一下。连挽也笑了。或许那不算是微笑，仅仅是脸部肌肉的一次抽动——像是某种赛前仪式，要和对手低头致礼，要握手，要鞠躬，他和荆准都心照不宣地进行了这一种接吻前要和对方笑一下的礼仪，只是因为太紧张，那笑容恐怕都不太好看，可他们也都顾不上了。
　　初吻真可怕。
　　连挽微微抬起下巴，脸被荆准的一只手捧着，后腰被他的另一只手揽着。
　　他等了一会，唇终于被荆准的唇覆上了。
　　接吻的第一瞬间是软，两张唇轻轻贴着彼此，都不知道下一步的动作应该是什么。连挽放轻了呼吸，安静地被荆准吻着。说是吻，其实都没有张嘴，没有吮吸，也没有舔过对方的上颚。连挽脸越来越麻，嘴唇被荆准轻轻蹭了蹭，他下意识抿了下唇，然后那抹柔软就离开了。
　　连挽松了口气。
　　安静的房间内，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自然也能听得清彼此都重重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连挽呼吸终于能顺畅一点，还没来得及问接下来还要不要亲，整个人就被荆准紧紧捞在了怀里。
　　这次alpha的力气大得惊人，连挽感觉后背的皮肉都被他的手指陷进去了。他被荆准牢牢抱着，那力度和姿势，好像这个人不知道还能怎么贴得他更近才好了。连挽的手指落在alpha的后颈上，虚虚笼住了荆准的腺体，热意、汗意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瞬间就让他的指腹沾湿了。
　　荆准低头埋在连挽的脖颈处，亲呢地蹭了蹭，“你——”话还没说完，先是笑了。开始还只是气声的笑，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笑到另一颗和他贴在一起的心也被他带得震动起来了。
　　连挽也终于笑出了声。

　　不知道抱在一起笑了多久，连挽听到荆准低声问他：
　　“你觉得刚刚怎么样？”
　　“不知道，”连挽摇了摇头，发丝扫过荆准的侧脸，咕哝说：“我脸好麻。”
　　“我看看，”荆准捧起他的脸，表情很认真似的，像是兢兢业业给病人检查的医生，观察着问：“哪边？”
　　“两边啊。”连挽往后揪住他的一点头发，轻轻扯了扯，面无表情地反问他：“你脸不麻吗？”
　　荆准摇了摇头，刚想再装会镇定，看到连挽的表情，终于还是没忍住，笑着承认说：“我也麻。”
　　连挽拧了下他的后腰。
　　荆准哄着人，低声认了会错，就又把人搂进了怀里，只是这次不再像刚才那么毛头小子，下手不知轻重了。此刻的怀抱有种温情的质感，连挽被他顺着背，温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这下真的是爱侣在私语，连梦里的怀抱也成真了。不，不是成真，是比梦还要好。连挽感受着这个比梦更温暖踏实的怀抱，听到对方说：
　　“其实，我没想过和你的初吻是在这种情况下。”
　　“你当我想过吗？”连挽问完，察觉到一丝不对，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膝盖顶了顶alpha的大腿，问：
　　“所以你是想过在别的情况下？”
　　“嗯，”荆准点了点头，忍着被爱人又用膝盖顶了顶的笑意和冲动，直接承认道：
　　“是啊，我想象过，也梦到过。你有梦到过我吗？”
　　“我没有。”连挽说：“我欲望哪有你这么强。”他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感受到荆准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就又补充了一句：
　　“也就前阵子梦到过你一两次，烦死了。”
　　再说下去就又要回到问题的起点，又要问那么前两个礼拜你为什么躲着我，又要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怕把这像梦一样的夜晚给搅碎，谁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连挽岔开了话题，问：
　　“所以，你之前想象的是什么样子啊？”
　　荆准沉默了一会，才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这下沉默的是连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荆准心里都有些不确定，后悔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孟浪了。也是，他和连挽现在进展太快了，都不像正常表白牵手的情侣，今天就把初吻给了对方，然后就开始想着下一次应该怎么亲、在哪亲。不怪连挽被吓到，确实是他太......
　　“可以试试。”
　　连挽冷不丁来了一句。
　　荆准愣了。
　　“我也觉得好像在那里亲比较好。”连挽努力淡定着一张脸：“下次应该不会脸麻了。”
　　“明天晚上去试一下吗？”

　　“昨天彻底住进新家了？”钟佩佩吃着从家里带的便当，咽下一块西兰花，关心起了连挽搬家的情况：
　　“你觉得怎么样啊，感觉来上学和放学方便不？”
　　“挺方便的，”连挽咬着嘴里的面包，说：“小区里还是有不少走读的学生和家长在住的，我感觉还行。”
　　临近七月，天气越来越热，钟佩佩的便当也从搭配营养全面的饭菜换成了轻食。这两周午休起来以后他的状态一直不怎么好，可以说是没怎么清醒过，下午前两节课连挽基本都是看着他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上课。被连挽戳手臂叫醒了几次，又被老师点名了几次之后，钟佩佩痛定思痛，和家里的阿姨交代了一声，表明自己接下来午餐要只吃沙拉了。
　　他觉得害自己那么困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晕碳了。
　　尝试了几天轻食餐，钟佩佩感觉精神状态好了一些，便想着拉着连挽也和自己一起进入轻食大军的行列——不油腻，吃得清爽，脑袋和身体感觉都轻盈了不少。可是不等他推荐，连挽中午已经就不去食堂了。
　　他开始坐在座位上，中午吃一点水果度日。有时是小番茄，有时是一个苹果，有时候直接干脆不吃东西，喝点果汁就填肚子算了。
　　因为真的不饿。
　　此前连挽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苦夏。

　　钟佩佩却没这么觉得。
　　他看着连挽又掰下一块吐司，看着他今天难得胃口好了点，脸上表情也和之前都有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多高兴，但就是不再像之前那样，眼睛和眉毛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了。
　　有好事发生了吗？
　　钟佩佩看着他放松的样子，试探着终于小声问出口：
　　“那个，最近那谁没来找你了，你俩说清楚了啊？”
　　“嗯。”连挽点了点头，咽下一口红豆吐司，又喝了口牛奶，都不用点明说的人是谁，也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午餐的时间，教室里没几个学生，除了懒得吃饭一心补觉的，剩下的基本都在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安静地吃着家里带过来的饭。环境安静，不知道钟佩佩的话又让多少个人竖起了耳朵。连挽看了两眼手机，平静回答：“都讲清楚了。”
　　昨晚就讲清楚今晚要在哪里接吻了。

　　傍晚时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不大，不打伞也不会被淋成落汤鸡，只是没有伞的话，小雨打在人身上，淋得浑身潮漉漉，也会让人有点不舒服。
　　连挽现在就有点狼狈。
　　空旷的器材室里，他坐在军绿色的垫子上，靠着荆准的身体，正被他擦着头发。连挽抬着头，整个人被裹在荆准脱下的外套制服里，脑袋被alpha的大手擦啊擦，揉啊揉。他躲在荆准外套下的屏障里，悄悄打了个哈欠。
　　莱城的天公总是不作美，雨说下就下。他才搬过家，雨伞就忘了要带学校里来。放学后和荆准发云连约见面，被他提醒带伞的时候，连挽还回了句好。
　　见了面，头发上的雨星和已经有些潮的制服倒也瞒不住了。
　　打开器材室的门，荆准比他先到。还没牵在一起，连挽被他扫视了一眼，看到他的表情先不对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不是来接吻的吗？别说什么我怎么不记得带伞好不好？连挽弯起眼睛，正准备说点漂亮话，比如“你一会温柔一点好不好，我可不想嘴唇也麻掉”先把人安抚住，话还没说出口，人先被荆准的制服裹住了。
　　已经快要浇透的制服被他脱下，连挽被还带着alpha体温的外套裹住了。他被牵着来到了一处运动垫。荆准拍了拍垫子，在上面坐下后，就岔开了两条长腿。
　　那意思是让连挽坐到这里来。
　　连挽有时候真的要对alpha毫不自知且理所应当的占有欲感到无言。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连挽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前，被他从背后贴着，觉得身子慢慢暖和起来了。
　　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也有了带手帕的习惯，连挽闭着眼，被他力度适中地用一条白手帕擦揉着脑袋。身上盖着alpha的外套，身后是alpha的胸膛，鼻尖里也是alpha的味道——今天他特意把荆准送给自己的那瓶香水带到了学校，放学后离开教室，出门见他前，他专门喷了一点在颈侧。
　　初恋吧，虽然稀里糊涂就开始了，但是他也不介意向爱人表明一下，自己是他的。
　　雨丝打在玻璃窗和屋顶，风过树叶，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声响。连挽被暖烘烘的怀抱裹着，不知不觉就有点困了。他闭上眼睛，呢喃着说：
　　“今天钟佩佩还跟我问起你了。”
　　荆准已经知道这号人物，一个omega，连挽的同桌，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平时实在太喜欢黏着他。荆准收起手帕，往后揽了揽，让连挽的脑袋枕着自己，然后问：“问什么了？”
　　“问我今天淋着雨都要见的人是谁啊？”
　　“是谁呢？”
　　“不知道啊。”连挽依旧没睁开眼，呓语似的，说：“谁昨天说想在器材室亲我就是谁了。”
　　“还有人这么说吗？”荆准嗓音平静地问：“他还说什么了？”
　　“我想想啊，”连挽皱起眉毛，好像真的陷入了回忆，嘟囔着说：“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哎呀好像那个人的话不是很重要——我错了我错了，别摸我的腰。”
　　连挽笑着仰面倒在荆准的身上，刚才后腰被他手扶了一下，右边从腰到大腿就麻了。他仰起头，看着荆准冷峻的下颚和微勾起的唇，笑了笑，说：
　　“他说，想在器材室张开嘴亲我，还梦到过在我手指上也咬出牙印了。我也好奇，怎么光梦到咬我的手了，他就没梦到我的大腿吗？明明那天不是也在我的大腿上躺过了吗？”
　　“万一他想过呢？”
　　“那也是之后的事了。”连挽仰躺着，伸出手，环住荆准的脖子。这个姿势.......他胳膊有些酸，便在荆准的怀里翻了个身，荆准手掌扶着他的腰，被披在身上的黑色制服往下滑落，连挽穿着和爱人如出一辙的白衬衫，面对面搂着笑了。
　　“我们说好了谈地下恋，以后不能来班里找我了。”连挽笑着说。
　　比起不能在一起，荆准对此没意见。
　　他被连挽贴了贴鼻尖，两个人的鼻尖都是微凉的，再漂亮的一张脸，再冷淡的一张脸，在浓情蜜意下也都带了水一样的温柔。荆准点了点头，吸了下连挽身上的味道，问：
　　“是怕我会影响你吗？”
　　“是。”连挽点点头，“其余都还好，但是我怕谈得太黏糊了，会影响我成绩。”
　　荆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朴素的理由。
　　他回想了一下三年级宣传榜上连挽的照片，沉默了一会，接受了自家爱人虽然看上去真的很难以捉摸且不像是多在乎学习的人但也是真的成绩很好的现实。
　　“我也会影响你吗？”
　　“有一点点。”
　　“那怎么办？”荆准问：“那你还要继续谈吗？”
　　“谈啊。”连挽趴在他的身上，合上眼睛，轻声说：“不过就一点点，之前只是偶尔发呆的时候会想你，但是你影响不了我成绩。但是之后就说不准了，如果天天都黏着，上瘾了怎么办呢？”
　　原来他对着爱人会说这么好听的话。
　　这种爱，真的已经属于他了吗？
　　荆准顺着他，下巴垫在连挽的脑袋上，蹭了蹭，问：“你很喜欢我吗？”
　　“喜欢啊。”连挽不假思索地回答。
　　大概是在一起得太快，太猝不及防，荆准现在抱着他，还是有一种梦幻的感觉。就这么抱着了，就这么被他说喜欢了，就这么亲过了，好像自己平白无故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一下。他轻轻亲着连挽的额头，听到连挽在自己怀里问：
　　“那你喜欢我吗？”
　　他居然也会问他这个问题。
　　是因为他们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初恋吗？

　　连挽感受到自己的额头被那双薄唇轻轻擦过，荆准一边亲着他一边讲话。不像是偶像剧里演的那样，他不激动，不慷慨激昂，不像是要剖开自己的心给对面看的男主角；不兴奋，不热烈，不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要用所有华丽浪漫的词汇冲垮对面的表白者。连挽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响起，那语气很轻，轻到似乎带了点迷茫。
　　“我其实可能还不是很懂喜欢什么。”
　　连挽心一冷。
　　“只是，我一想到你在这个世界上，好像这个世界终于就有点不一样了。你不理我的时候我会痛苦，想到有别的alpha也可能会想着你我就愤怒，亲你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没有比这更紧张还幸福的事了，抱着你的时候呢，我又觉得像梦了。”
　　“只是看着你的话，我就觉得你在受苦。”
　　“那我也想去受这些。”
　　“连挽，这是喜欢吗？”

　　他还来问他。
　　他以为他就真的明白吗？

　　器材室的窗被风吹开一角，凉风和小雨飘进了昏暗的房间里。夏夜的雨不冻人，只带来阵阵凉意。不知道曾经出现在这门前的黑猫在哪里躲雨，不知道学校里的藤花落了多少。连挽环着荆准的脖颈，往上钻了钻，嘴唇贴着他的下巴，一点一点亲过了。
　　这次他没有再推开他。
　　两张唇瓣在雨声中重新贴附在一起，静静地，呆呆地，连挽贴着他的唇，叹气似的说着话。伴随着连挽的话，荆准觉得自己的唇被他被轻啄、轻点、安抚住了。
　　爱太可怕了，它可以让人不相信幸福，却心甘情愿为了别人受苦。

　　雨越来越大，带着雨意的风一阵一阵打在他们的身上。本来是想着试着快快乐乐什么也不想地亲一下，身体过满电就算了。结果呢，又成了这样子，怎么会让这个人因为自己变成这样呢，怎么会因为这个人自己就变成这样呢？初恋就是这样一件事吗？连挽坐在荆准的身上，类似薄荷的清凉味道从他的脖颈处一阵阵往上飘，他吻着他，呢喃着说：

　　“不知道。”
　　“张嘴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