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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这不是她。 ...


  •   最后萦绕在陈谷雨鼻尖的,是烤箱里蔓越莓曲奇将焦未焦的甜腻香气。

      意识像一枚投入深海的石子,不断下坠,失重感包裹着全身。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混沌,刺目的白光猛地炸开——

      “砰!”

      她猛地睁开眼。

      没有温暖的烘焙坊,没有熟悉的奶香。

      剧烈的头痛像是要把颅骨敲开,喉咙干得如同吞过火炭,胃里空得绞成一团,四肢百骸都泛着虚脱的无力感。她躺在冰冷的硬板上,身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又是那个梦。

      十年了,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每一个父母弟弟的忌日,她都会梦见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妈妈正在试新口味的曲奇,爸爸在一旁帮忙裱花,弟弟小满绕着料理台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小雨,快尝尝这块,好像烤过头了一点。”妈妈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姐!爸又把你的巧克力偷吃了!”“哎呀,被发现了…”

      那么平常,那么温暖。紧接着,画面陡然切换——父母和弟弟笑着出门,说要去街角那家她最喜欢的蛋糕店取提前订好的生日蛋糕。

      然后就是那声尖锐到极致的、撕裂一切的刹车声。和永无止境的白光。

      每一次,她都试图在梦里呐喊,想阻止他们出门,想让他们留下来,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脏被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攥紧,直至窒息般惊醒。

      可这一次,醒来后的世界,比任何噩梦都要荒诞。

      昏暗的光线下,是灰扑扑、裂缝纵横的泥坯墙,腐朽发黑的木梁横在头顶,挂着几缕随风轻颤的蛛网。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和粗布褥子。

      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贫困的气息。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让她又跌了回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这身体明显营养不良,瘦弱得厉害,绝不再是那个二十三岁、能独自扛起面粉袋的自己。

      “雨儿……雨儿你醒了吗?”

      一道极度虚弱又难掩惊喜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哽咽的哭腔。

      陈谷雨艰难地偏过头。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的妇人正扑到床边。她看起来至多三十五六岁,却面色蜡黄,两鬓已生了华发,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一副久病孱弱、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模样。

      然而,陈谷雨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这张脸……

      憔悴,苍老,饱经风霜,刻满了生活沉重的烙印。

      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分明是她那在车祸中逝去、让她朝思夜想了十年的母亲的脸!只是更沧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是梦吗?是因为忌日将至,思念成疾,才会产生如此离谱的幻觉吗?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确认其真实性。指尖却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阿姐!阿姐你终于醒了!”

      衣角被一只小手紧紧拽住,力道带着依赖和惊慌。陈谷雨僵硬地、一点点地低下头。

      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趴在床边,瘦得只剩下一双格外大、格外黑的眼睛,此刻那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泪花和纯粹的担忧,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小满?”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带着沙哑的气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逸出。

      伴随着这个名字涌上心头的,是一段段破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

      陈谷雨。十五岁。柳溪村村民陈青山之女。父数月前被官府征召入伍,音讯全无。母沈氏,闺名若兰,体弱多病。弟陈小满,年方六岁。家境贫寒,……父亲走前留下些许银钱,母亲偶尔帮邻缝补,远嫁邻镇的姨母沈若莲时而会捎来些微接济……原主似是因心忧父亲,又感染风寒,才一病不起……

      记忆混乱而庞杂,夹杂着对这个家的担忧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而眼前这个小男孩的眉眼,竟与她记忆中弟弟幼年时的照片,有八九分相似!

      巨大的、荒谬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骇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穿越?借尸还魂?世上竟真有如此荒诞离奇之事?而且……

      她看着眼前这对“母亲”和“幼弟”,那与她逝去亲人几乎无二的容颜,像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柔软、从未愈合的伤口。酸涩滚烫的剧痛席卷而来,中间又诡异地夹杂着一丝无法言喻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更深重的恐慌。

      这不是梦。皮肤的冰冷触感,空气中真实的霉味,胃部灼烧般的饥饿感,都真实得可怕。

      “雨儿,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沈若兰见女儿眼神发直,脸色白得吓人,浑身都在抖,吓得赶紧伸手去摸她的额头,那手冰凉而粗糙,布满了干裂的口子和厚茧,“是不是还难受?饿不饿?灶上还温着一点粥,娘去给你端来?”

      陈谷雨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母亲那只冰凉得令人心惊的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擦:“娘……我没事。”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家里……粮食还够吗?”

      沈若兰眼神闪烁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够的,够的。你姨母前些日子才让人捎来半袋粟米,还有些咸菜。娘这就去给你盛粥。”说着就要起身。

      陈谷雨没有松开手。她看着母亲强撑的笑脸和眼底深藏的愁绪,再结合脑中那些记忆碎片,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姨母的接济恐怕也是杯水车薪,母亲定是把那点好的吃食都紧着病中的她和年幼的弟弟了。

      “娘,我不饿。”她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虚软的身体,这次稳住了身形。她看向窗外,“我躺久了,想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挖点野菜,换换口味。”

      她需要一个理由出去,需要亲自看看这个家的境况,需要熟悉这个陌生的环境。更重要的是,那场车祸带走她至亲的无力感太过深刻,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为这个新生的、脆弱的"家"做点什么,才能压下心底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恐慌和汹涌的情感。

      “不行!”沈若兰猛地抓住她的胳膊,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你病才刚好一点,外面日头毒,后山……后山太深了,危险!娘不能再……”

      “娘!”陈谷雨反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沈若兰从未见过的沉稳和力量,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我就去山脚近处看看,挖点野菜也好,绝不会往深山里走。相信我,我很快回来。”

      她的眼神太过坚决,里面燃烧着一种沈若兰无法理解的、炽烈的求生欲和守护欲。沈若兰无奈,只能央着她吃了点米粥后才同意她出门。

      陈谷雨拿起门后那个破旧的藤编篮子和一把刃口都已磨损的小锄头,深吸一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打量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舍,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得近乎墨绿的陌生山峦。

      她攥紧了手中的小锄头,循着原主模糊的记忆,朝着村外山脚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山路崎岖,她身体虚弱,走得很慢。

      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人,偶尔看到的村民在谷雨的记忆中应当是认识的,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些微笑。

      她回以微笑后,便将全部心神都用在搜寻食物上。她努力回忆着原主关于野菜的记忆,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不放过田埂、山坡上的任何一点绿色。

      幸运的是,或许是古代生态环境好,她真的找到了一些常见的、能入口的野菜,马齿苋、苦菜,还有几株瘦小的荠菜。她小心翼翼地用锄头将它们连根挖出,抖掉泥土,放进篮子里。

      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至少能添个菜色,让那碗薄粥看起来丰盛些。

      她顺着一条潺潺的小溪往山脚又走了几步,希望能找到更多东西。

      溪水清澈冰凉,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看着水中自己陌生的倒影——一张稚嫩、营养不良、却眉眼坚毅的少女的脸。

      这不是她。

      但这又必须是她。

      从今天起,她就是陈谷雨。是沈若兰的女儿,是小满的阿姐。

      她站起身,提起那装着些许野菜的篮子,准备往回走。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娘和小满该担心了。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上游溪边草丛里,有一抹不同寻常的深色。

      像是一件……被遗弃的深色衣物?

      她的心猛地一跳。

      是哪个村民落下的?还是……

      鬼使神差地,她攥紧了手里的小锄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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