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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没梦邸·门扉迷宫 短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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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失重与剥离感之后,双脚落在了实处。
预想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并未立刻出现,眼前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正常的客厅。
暖色调的墙壁,略显老式的布艺沙发,木质茶几上甚至放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茶水,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一种诡异的温馨感弥漫在空气中。
刚从血腥操场的记忆里脱离,又经历了巢内长廊的冰冷,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反而让苏澈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违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试探和疲惫,自然地坐上了那张看起来最柔软的沙发。
“怪诞?”他重复了一下系统给出的难度评价,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这过分正常的客厅。
“怎么个怪诞法?”这看起来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祝思浅倒是没坐下,她好奇地打量着茶几上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茶,嘴上没停:
“你不知道吗?‘梦’是很特别的一个副本类型,听说没有宿主需要扮演,是纯探索性的!”
“探索?找什么?”苏澈挑眉,身体却下意识地保持着一丝警惕。
纯探索?
在巢里?
他可不相信有什么轻松的事情。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啦,我和珩哥也都没打过。”
祝思浅摊摊手,“但听之前出来的人说挺难的,而且他们进的好像都是最简单的‘甜蜜’,咱们这个‘怪诞’……估计够呛。”
她说着,有点心虚地瞥了一眼靠在客厅入口门框上的凌珩。
凌珩依旧是那副抱胸靠墙的经典姿势,仿佛无论置身何地,他都能立刻找到最省力且最能彰显气场的支点。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能打。”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祝思浅:“那两个呢?”
祝思浅哦了一声:“程苒蘅和夏觅汀啊?她们俩好像去挑战自我了,估计等我们打完出去,她们那边也该差不多了吧?”
苏澈捕捉到信息,看向祝思浅:“你们之前是四个人一起行动?”
“啊,是啊!”祝思浅笑起来,很自然地接话,“珩哥这么帅又这么有实力,谁不想跟着他混副本……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凌珩冷冷打断,他的目光甚至没看祝思浅,只是淡淡地评价道:“你们仨有用。”
结合表情翻译一下,嗯,“勉强算得上是三个有用的挂件。”
祝思浅:“……”她鼓起脸,敢怒不敢言。
苏澈:“……”好吧,这人嘴欠果然是无差别攻击。
就在这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极其细微但无法忽视的变化。
墙壁的颜色似乎饱和度在缓慢升高,变得有些刺眼。
茶几上那杯热茶冒出的热气,扭曲的姿态变得有些诡异,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脚下柔软的地毯,触感似乎正在变得粘稠?
凌珩立刻站直了身体,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场景扭曲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他们进来时的那扇门走去。
“哎?珩哥?这就走了?”祝思浅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苏澈也从那开始微微下陷的沙发上弹起来,紧随其后。
凌珩拧动门把手,一把推开——
门外,不再是刚才的巢内长廊,也不是任何正常的建筑内部。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极度混乱的宏大空间。
这是一个由无数扇门构成的、无限延伸的立体迷宫。
上下、左右、前后,所有能称之为“面”的地方,都毫无规律地镶嵌着各式各样、材质年代风格迥异的门扉。
华丽的桃木心门紧挨着锈迹斑斑的铁栅门,老式银行的沉重保险库门旁边可能就是用粉笔画在扭曲墙面上的简陋门形。
它们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存在着,许多门所在平面根本违背常理的重力方向。
重力在这里似乎是随机的,苏澈感觉自己时而正常站立,时而像站在墙上,时而又头下脚上,必须不断调整重心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耳边充斥着从无数门内泄露出来的、混杂在一起的声音片段:
尖锐的哭声、癫狂的大笑、滋滋的无线电静电噪音、舒缓的海浪声……
各种声音无序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洪流。
“哇……这……”祝思浅张大了嘴巴,一时忘了抱怨,被这超现实的景象震住了。
苏澈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认知上的冲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视着这片疯狂的门之海洋。
凌珩站在依旧靠在不知道能不能称作是门框的门框上,快速而冷静地观察着,似乎在寻找某种规律或线索。
苏澈和祝思浅的好奇心压过了最初的震惊。
祝思浅试图去摸一扇看起来像是巧克力做的门,结果手指刚碰上去,那扇门就融化了一角,散发出甜腻的气息。
苏澈则更谨慎一些,他选择了一扇看起来最普通、最像现实世界中家用款的木门,伸手握向门把手。
那门把手竟然像遇热的黄油一样,瞬间软化、融化,滴落下去,在他指尖留下一种怪异油腻的触感。
紧接着,那扇木门本身发出一声类似饱嗝的声音,门板中央猛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漏斗状漩涡。
然后“噗”地一声,喷涌出大量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塑料纽扣,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然后散落漂浮到周围混乱的空间中,消失不见。
苏澈:“……”
就在他被这荒谬的一幕搞得愣神时,远处的回廊深处,凌珩的眼神猛地一凛。
他注意到,在那些不断变化、跳跃的门扉阴影中,有一个阴影正以一种绝对不合理的方式移动。
它像损坏的视频文件或者拙劣的动画特效,极其突兀地突然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更近的位置。
每一次闪现,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感。
而它所经过的区域,物理法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错乱癫狂。
凌珩亲眼看到,在那个阴影掠过之后,不远处一盏原本正常悬挂着的吊灯,整个灯体如同煮熟的面条般软了下来,滴落在地毯上。
而那滴落的声音,竟然组成了一段节奏感强烈的爵士鼓点。
“啧。”凌珩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嘴声,立刻回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回来!别乱碰!”
正试图研究一扇门缝里长出毛刷的门祝思浅和刚甩掉手上油腻感的苏澈都是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他。
“有梦魇,逻辑窃贼。”凌珩言简意赅,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正在不断跳帧逼近的诡异阴影。
“逻辑窃贼?什么玩意儿?”苏澈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追问,这名字听起来就很不妙。
凌珩的语速难得加快了几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正在加速崩溃的环境:
“一种梦魇,专门吞噬‘逻辑’和‘概念’。”
“它经过的地方,距离、形状、材质、甚至‘门’这个概念本身都会被扭曲或删除,不想死就别离我太远,也别相信你看到的任何‘规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只逻辑窃贼再次跳帧,瞬间拉近了一大段距离。
这一次,它的影响范围直接覆盖了三人所在的区域。
苏澈猛地感到脚下一空,他刚刚借力站稳的那块“地面”,其作为“可站立平面”的概念被瞬间删除。
他整个人顿时失控地飘浮起来,像是掉进了无重力的太空。
同时,他眼睁睁地看着旁边一扇他刚刚还想尝试的门,其概念被瞬间扭曲,在他眼前飞快地扁平、褪色,最终变成了一幅极其逼真的壁画。
一扇永远无法打开的门之画像。
更可怕的是,前方那条原本似乎有尽头的走廊,其“尽头”的概念也被彻底删除。
无论他们如何试图移动,那走廊都在无限延伸,周围的景色在不断重复变幻,他们如同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莫比乌斯环里。
“……寻找那不谐的旋律……”系统对环境信息的捕捉翻译在此时幽幽响起,却更像是一种讽刺。
“……它…它在吃掉路!” 祝思浅惊叫起来。
她试图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小刀在墙上刻下记号,但刻下的痕迹转眼间就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墙壁”和“标记”的概念都在变得模糊。
三人试图集中精神,寻找这片混乱中任何可能存在的规律。
“珩哥!看那扇门!”祝思浅忽然指着斜上方某个方向喊道。
在无数扇正在变形、消失或变得荒诞不经的门中,有一扇门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扇非常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木门。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所有疯狂变化的门中,它保持着绝对的稳定和清晰,牢牢坚守着作为“一扇门”的概念,没有丝毫被动摇的迹象。
这无疑就是系统刚刚所说的“不谐的旋律”
“走!”凌珩当机立断,率先试图向那扇门移动。
然而,那逻辑窃贼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他们的目标。它不再漫无目的地吞噬周围的逻辑,而是将所有的攻击集中指向了那扇朴素木门。
只见那扇稳定木门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扭曲。
门板开始剧烈震颤,门的边缘变得模糊,仿佛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改写。
门板上开始浮现出类似腐烂伤口般的诡异纹理,门把手的位置甚至开始隐隐变得透明,趋向于“虚无”。
它正在被强行扭曲成“伤口”或“虚无”!
它在失去作为“门”的存在!
“快!它撑不了多久!”凌珩低吼一声,艰难地在失去逻辑的空间中稳定身形,试图冲过去。
苏澈和祝思浅也拼命向他靠拢。
就在这激烈的、与逻辑窃贼争夺“门”之概念的周旋过程中,异变再生。
一团如同果冻般粘稠的、散发着浓郁悲伤气息的情绪凝块,不知何时漂浮到了苏澈附近。
苏澈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混乱的重力和那扇岌岌可危的门上,完全没注意到这团危险的“情绪”。
他的手臂猛地穿过了那团凝块。
刹那间,一股庞大、冰冷、绝望的无助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穿了苏澈的所有心理防线。
那不是他的情绪,而是无数沉沦于此的梦者遗留的、最纯粹的悲伤聚合体。
「没用的……」
「永远也出不去的……」
「放弃吧……挣扎只会更痛苦……」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无数绝望的低语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斗志和清醒。
抵抗的逻辑、求生的欲望,在这股外来的、压倒性的悲伤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他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甚至产生了一种“就这样沉沦下去也好”的念头。
清醒度大幅下降。
“苏澈!!”祝思浅注意到他的异常,惊叫出声。
但已经晚了。
在低清醒度的状态下,苏澈眼中的世界变得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
“合理”。
迷宫的墙壁开始软化、蠕动,仿佛变成了巨大的生物内脏壁。
紧接着,墙壁上浮现出许多模糊的、没有具体五官却又能清晰感受到各种痛苦表情的追忆蜉蝣的面孔。
它们如同溺水者,在墙壁中沉浮,无数张“嘴”开合着,发出同步的、令人窒息的低语:
“打不开的…”
“永远打不开…”
“所有的门都是假的…”
“尽头…没有尽头…”
这些低语如同魔咒,进一步强化和印证了情绪凝块带来的绝望,将苏澈往彻底沉沦的深渊又狠狠推了一把。
他几乎要放弃维持身形,任由自己漂浮在这片概念的乱流里。
“啪!”
一记极其清脆的巴掌狠狠打在苏澈背上,力道之大,打得他人震了一下,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祝思浅急得眼睛都红了,一边艰难地保持平衡,一边吼道:“醒醒!那是情绪凝块!是假的!”
几乎是同时,凌珩也猛地拽了他一把,避免他飘向一堆正在扭曲成尖锐螺旋状的金属碎片。
凌珩的脸色冷得吓人,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狠狠掐在苏澈的人中穴上,剧痛让苏澈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物理唤醒法虽然粗暴,但极其有效。
剧烈的疼痛和两人焦急愤怒的情绪像一根尖针,瞬间刺破了那层厚重的绝望迷雾。
苏澈猛地咳嗽起来,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残留的冰冷绝望感依然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心头。
清醒度勉强回升了一点点,但远未脱离危险。
而且现在的情况是,即便不再次触碰情绪凝块,周围环境因为逻辑窃贼的疯狂破坏,已经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逻辑可言了。
空间扭曲得如同哈哈镜,颜色混乱刺眼,声音嘈杂得让人发疯。
绝望感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这本身就已经绝望的环境。
更糟糕的是,刚才为了唤醒他,祝思浅和凌珩都不得不分心,错过了支援那扇朴素木门的最佳时机。
此刻,那扇门在逻辑窃贼的集中攻击下,已经变得极度不稳定,门板上的“伤口”纹理越来越多,整个门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成虚无!
而最致命的是,那扇门的门把手,已经在刚才的逻辑删除中,彻底消失了。
现在那扇门光秃秃的,连最后一个可供交互的部件都没有了。
没有门把手的门,还能称之为门吗?
还能打开吗?
逻辑窃贼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嘲弄,跳帧着逼近,准备享用它的猎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了三人,祝思浅眼中也透出了一丝无力。
凌珩虽然依旧冷静,但紧抿的嘴唇和快速扫视四周的目光,显示他也陷入了极端的困境。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这个荒谬、混乱、连敌人具体形态都看不清的梦境迷宫里?
苏澈的心脏被巨大的绝望攥紧,几乎窒息。
一个被忽略已久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出的微弱火星,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
异能…
空间…
系统抽奖得到的那个空间异能!
没有门把手?
如果……
如果“开门”这个动作,不需要物理上的门把手呢?
如果……
“门”的存在,本身就可以被重新定义呢?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想法诞生了。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验证,这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性。
苏澈猛地抬起手,纯粹凭借意念,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求生欲,以及对“空间”那模糊不清的感知,全部聚焦在那扇濒临消散的门上。
他想象着“拧动”的动作,想象着“门轴转动”的感觉,想象着“门后应有通路”的规则。
意念集中!
发动!
他的手虚空一拧!
奇迹发生了。
那扇木门,竟然顺滑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出现的不是一个房间,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景象。
那是一条由极其微弱、不断闪烁的光芒构成的隧道,极不稳定地延伸向未知的深处,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祝思浅:“!”
凌珩:“?!”
苏澈:“!!!!!!???????”
极度诧异的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处逢生的震惊。
没有任何犹豫。
“走!”凌珩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喝一声,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苏澈和祝思浅推向那道门缝。
自己则断后,警惕地扫了一眼那个因为目标突然“失控”而似乎出现一瞬间僵滞的逻辑窃贼。
三人鱼贯钻入那条极不稳定的光之隧道,就在最后进入的瞬间,苏澈回头瞥了一眼。
他看到那只逻辑窃贼似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阵无声的咆哮,疯狂地扑向这扇重新定义了“存在”的门,试图将这条不该出现的隧道彻底抹除。
隧道入口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但终究是慢了一步,隧道入口猛地闭合,彻底消失不见。
强烈的挤压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持续时间极短。
很快,一切稳定下来。
他们脱离了那个可怕的门之迷宫。
苏澈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快要虚脱,精神和身体都达到了极限,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光之隧道?
只有一面冰冷、光滑、布满灰尘的墙壁,仿佛他们刚才只是凭空从墙里穿了出来。
而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正站在一个灯火辉煌、极尽奢华的宴会厅入口处。
高耸的穹顶垂下无数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丰盛食物和熠熠生辉的水晶酒杯、银质餐具。
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古典乐声和食物诱人的香气。
数百名衣着华丽的“宾客”们,正三五成群地优雅交谈,或是在舞池中翩跹起舞。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热闹,那么……
正常。
除了那些“宾客”们。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最精致的礼服,戴着最昂贵的珠宝,举止优雅得体……
但,他们都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