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LisV

1、残月 你

　　七月的午后，大地烤得像炭，阳光强烈到令人不想睁眼走路。没有风，贴着地表部分的空气却仿佛在晃，原本静止的画面被带动，如同入了飘浮着眩目因子的梦，令人辨不清虚实，参不透前路。
　　只有一阵又一阵的热浪，催得人要落泪。

　　清河市，郊区
　　两辆纯黑的消音摩托油门开到最大，在一片绿色园林别墅区中径直穿过，划出一道黑线，相继停在护机清河分部外围防护墙前。
　　女人长腿一撑，从摩托上下来，边走向身份验证门边抬手掀了黑色头盔。
　　"我去，好烫。"紧随其后的男人停下车，刚摸上头盔，便一阵呲牙咧嘴。
　　"你可以不摘。"
　　"林夕，您好。验证成功。"
　　女人清冷的声音与机械女音同时传来，竟出奇地和谐，男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正被扫到。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您还有两次验证机会。"
　　"what？这也不行？"男人把黑眼珠翻回来，对准镜头比了个耶，"新科技果然两样啊。"
　　"成珵，您好。验证成功。"
　　"不是，班长，慢点走。"成珵一进门，便看到一个已经走出数米远的背影，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说了让你别这么叫了，几年了，还改不过来？"林夕瞥他一眼，淡声责备道。
　　"但是班长——"成珵像是没听到，接着说："今天晚上有同学聚会。"
　　什么同学？不必说，毕竟班长都叫出来了。
　　林夕在听到的那一瞬顿了下脚，也仅仅一瞬，便又仿佛满不在乎地迈着大步往护机办公大楼走。
　　然而成珵还是捕捉到了，也可能是因为朋友多年已经了解，他说："真不去？"
　　"怎么去？"林夕反问。
　　"随便捏个身份呗，"成珵笑，"反正你不想说自己干什么的也不会有人多问。
　　"是么，"林夕似是要考虑，然而不到半秒便接上，"不去。"
　　"真这么绝情啊，"成珵快走几步到她前面，转过身来看她的表情，"九年了，不想见见他？"
　　——想吗？
　　林夕似是牵了牵嘴角，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答反问道："你去？"
　　"不去，"成珵耸肩，"我又没有什么不言而散的初恋，不欢而散的倒有一个，还得编造身份，找那麻烦干啥？"
　　"嗯。"林夕不再多问，像是真的事不关己。
　　"所以你到底——"
　　"新的外围验证门，"林夕打断他，"把验证成功的念名程序抹了，现在去。"
　　"你——"成珵瞪眼，"你等我哪天级别赶超你。"
　　"下辈子。"林夕好笑道，"也不可能。"

　　夜，盛景娱乐大厦七楼KTV
　　"到这个点了，能来的肯定都来了，快点一下名，发群里去，看看哪些大忙人不来。"
　　最大包间内，男男女女分好几堆聚在一起说笑，偶尔几个人打牌打输了被罚到台上献歌，唱得还都是些怀旧金曲，引得其他人情不自禁跟唱。整个包间氛围极好，啤酒瓶子摆了整桌，霓虹灯光洒了满墙满地，绕得人眼花缭乱。
　　"班长没来，谁点？"
　　"林夕这家伙，一天天的忙啥？高考一结束就没影了，连个毕业典礼都没参加，九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到底去哪了搞得这么神秘？"
　　"不知道啊……"
　　"谁有她电话，要不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不知在谁的窜掇下，终于有人掏出了手机，翻了大半天拨出了一个号。
　　"嘟—嘟—嘟—"等待的过程中，众人都静下来，没人注意到包间角落里，男人将第不知道多少根烟摁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然后在听到那句冰冷的"您拨叫的用户正忙…"后勾了勾唇，又点了一根烟。
　　"不至于吧…"
　　"不光班长，之前找成珵也是这样。"
　　"怎么回事啊他俩？"
　　"不会私奔了吧？"有人玩笑道。
　　"干嘛呢你，人司徒总在这儿呢，胆儿真大。"
　　"啊，真假，我去，不会吧。"那人一瞬间红了脸，随众人一同看向了角落。
　　"那什么，"那人干笑道："司徒总知道班长的情况吗？"
　　男人斜倚在沙发靠背上，不动声色地垂下眸，遮住眼底的情绪。随后他将烟取下，从唇边溢出一缕缕烟。
　　一片安静中，淡漠而暗哑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
　　烟雾缭绕里，没人看到他止不住颤抖的睫毛，如同断翅的蝶。

　　"司徒煟。"
　　"我在。"男孩蹲坐在杂草丛中，身后是牢房里黑漆漆的墙，听到声音，他急忙将耳朵贴到墙面。
　　"你走吧，"女孩沙哑的声音已经没有一丝生气，"我大概是要死在这儿了，你不用陪我了。"
　　"别这么说，林夕，"男孩抑制不住地要落泪，"相信我，你会出来的。"
　　"他来过么，”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说实话。”
　　男孩顿住了，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可他不能说，他不忍心说，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发出一声哽咽。良久，他听到女孩在那间载满了惨叫与痛苦的黑色牢笼里发出一声轻笑。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能流出泪，只听到她用无比绝望，没有半分波动的语气说：
　　"其实我已经死了吧。"

　　凌晨1点，男人忽然从梦中惊醒，身上满是冷汗，急促地呼吸着。
　　良久，他受不住了似的动作粗暴地从枕头下抽出手机，点开那个唯一置顶的灰色头像，在数条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下，又更新了一条。
　　黑色的夜，月亮残缺，楼下的猫发出刺耳的叫声。幽幽的蓝光像是要穿透男人微微颤抖的手指，地毯上几个空酒罐被捏得变了形，零零散散地卧倒在地。
　　没开灯，光线太暗，隐去了他的神色，他增增减减，最后发出了两句：
　　"我只是担心你，"
　　暗紫色的云一点点移动，在某一刻终于露出圆圆的月。
　　"你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只可惜，夜色不能言，满月不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