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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 躺在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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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寺庙里的灰衣男子刚醒就感觉后脑勺一抽一抽的疼。
“可喜可贺,谢闻礼,你小子也有今天。”
闻言,刚醒来头还疼着的灰衣男子有些疑惑,思索片刻,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未语先笑,“姑娘,你在和我讲话么?”
谢汀眯了眯眼,突然俯身凑近。“真失忆了?”她问。
谢闻礼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抵上了冰凉的神龛,只得被迫抬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劲装女子。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刀裁,眼尾微挑,唇上一点朱砂色,衬得肤色如雪。一身劲装打扮,偏生骨子里透出一股子贵气,像是哪家王侯府上金尊玉贵供养出来的大小姐,此时不知道为何拎着个鞭子在自己面前。
“我······”谢闻礼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汀盯着他看了半响,突然嗤笑声,嘀咕了句什么。
谢闻礼没听清。
下一秒,谢汀直直起身,长鞭“啪”地甩了个空响。
“行吧,”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谢闻礼,唇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忘记了,那就介绍一下——”
“我是你姑奶奶,谢汀。”
破庙外忽地刮进一阵风,吹起了她高扬的马尾,破庙外的檐角铜铃清响。
“姐姐,不可如此。”
一道月白身影踏风而来,衣袂翻飞间,如一片月光轻飘飘落在庙前的石阶上。
来人约莫弱冠年纪,眉目清朗,与谢汀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温润,他手里提了个油纸包,热腾腾的香气已经溢了出来。
谢汀眉尾微扬,对着来者就是一鞭。
“公子,饿坏了吧。”谢景笑着躲开,似是早已习惯,将油纸包递给谢闻礼,对着他道,“身体可还好?”
“多谢关怀,在下感觉并无不适。”谢闻礼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
“山下情况如何?”谢汀看着这两人就气不打一出来,但又发泄不了,只能转移话题撇撇嘴向谢景问道,视线却还是跟随着谢闻礼,看着这人接过油纸包,撇开一角,露出里面金黄的烧饼和酱肉。
谢闻礼无法忽略那道视线,想了想,把烧饼递给谢汀,笑的人畜无害。
“谢姑娘,你吃。”
谢汀惊讶,随后干咳了几声,后退半步,“你自己吃吧,我们是修仙者,不需要进食了。”
“原来是这样。”谢闻礼点了点头,把烧饼拿到嘴边,细细咀嚼,举止投足间慢条斯理。
不远处,谢汀眉头微皱踹了谢景一脚。谢景安抚地拍了拍谢汀的手,但是眉间染上了一丝凝重。
”山下情况不太好。”说到这,谢景向谢闻礼解释道,“我与家姐此行,本是奉命,调查山下村镇百姓突发的高热怪症。途径此地歇脚,却发现公子你孤身一人晕倒在这破庙之中,气息微弱。不得已,只好由阿姐暂且留下照看,我先行下山粗略查探了一番。”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谢闻礼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 “不知公子可还记得,自己为何会独自晕厥在此荒山野岭?”
谢闻礼接过水囊,指尖触碰到囊身上雕刻的纹路,他低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细繁复的缠枝莲纹——这纹样古老而独特,绝非寻常百姓所用,倒像是……古时祭祀祈神时法器上常见的图样。一股极其模糊又异常熟悉的感觉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
说起来谢闻礼从醒来那一刻起,脑子里便如同塞满了浓雾,混沌一片,一旦试图用力回想,太阳穴便如同针扎般刺痛难忍,只能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毫无逻辑的光影残片。
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在此?
一概不知。
是遭遇了意外?仇家追杀?还是……中了什么暗算,被人刻意丢弃在此?
全然不通。
念头纷杂闪过。谢闻礼心下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眼下信息太少,敌友难辨,处境不明。
不确定,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思绪至此,“我······”谢闻礼歪头,掩去眼底的神色,再抬头时,略带不好意思地对谢景笑了笑,“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下意识地看向谢汀。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交换了一个复杂难辨的眼神,其中有惊疑,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轻松?
谢景很快就收敛好了情绪,温声道:“公子竟是失了记忆?难怪……无妨,人没事便是万幸。只是如今山下镇上瘟疫蔓延得蹊跷,情势危急,我们二人需即刻前往深入查探。不知公子眼下作何打算?”
“我不知道,既然失忆了的话,我想,先找记忆······吧?”谢闻礼边说边注意着两个人的脸色,果不其然谢景眉头微皱,谢汀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鞭子。
谢汀先沉不住气,“失忆了就好好活着,瞎折腾什么劲儿。”她越说越有些愤慨,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狠狠瞪了谢闻礼一眼,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破庙的门,仿佛再多待一刻都会失控。
谢景望着姐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脸时,带着歉意和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他沉吟片刻,看向谢闻礼,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公子若执意想寻求过往,或许……山下人多之处,消息也灵通些。只是眼下疫病横行,危险重重。公子若暂无去处,又不惧风险,或许……可与我和阿姐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
谢闻礼醒来时早已暗自检视过自身,除了一身看似样式普通、实则用料极为讲究舒适的衣袍外,身无长物,连半个铜板都没有。识时务者为俊杰,眼前这两人虽来历不明、态度微妙,但至少目前看来并无恶意,且衣着气度皆是不凡,跟着他们,毫无疑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他当即露出一个感激又温和的笑容,从善如流:“在下如今这般境况,若能得二位相助,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恐怕要叨扰二位了。”
他话音未落,庙门外一道红影闪过,伴随着破空之声,一条长鞭如同毒蛇般倏地探入,精准地擦着谢闻礼的衣角落下,重重砸在他身旁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谢闻礼身体本能地一僵,他倒是想躲,可这具身体似乎虚弱得厉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幸好,鞭子的主人显然也没真想伤他。谢汀握着鞭子走了进来,脸上余怒未消,耳尖却有点微微发红,显然刚才一直在外面偷听。她恶声恶气地对上谢闻礼望过来的视线:“看什么看!你一点修为灵力都没有,弱得跟刚孵出来的小鸡崽似的,现在下山?找死还是想死?”
谢闻礼恍然大悟,十分认可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直勾勾看向谢景,示意他想办法。
汀没等弟弟开口,抢先一步,态度坚决:“不行!山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俩根本摸不清,带着他这么一个……”她目光扫过谢闻礼,把“累赘”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语气却更冲了,“……这么一个病人,绝对不行!太危险了!”
话还没说完,她竟一步上前,伸手,并非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揪住了谢闻礼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还下意识地掂量般轻轻抖了两下,仿佛在确认这家伙到底有多身无二两肉。
谢闻礼:“……”
他活了(自认为)可能不算短的年纪,大约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经历。全身的重量都寄托在后颈那一点布料上,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只能徒劳地蹬了蹬腿。
“阿姐!”谢景简直没眼看,连忙上前制止,语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快放下谢公子!他刚醒,身子还虚着,哪经得起你这样折腾?”
谢汀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松手。
谢闻礼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被谢景连忙扶住。
谢汀扭过头去,抱着手臂,只留下一个泛着微红的耳廓和硬邦邦的后脑勺给他们。
谢景看着自家姐姐这副模样,又看看咳嗽不止、一脸无辜(且弱小)的谢闻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着同样繁复缠枝莲纹的青玉哨,郑重地放入谢闻礼手中。
“阿姐的担忧不无道理。”谢景的声音沉稳下来,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便请公子暂且留在此地等候。此哨请收好,若遇紧急之事,吹响它,山中风雀便会前来报信于我。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后,无论山下情况如何,我与阿姐必定回来此处与公子汇合,届时再商议后续之事,如何?”
谢闻礼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青玉哨,抬眼,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突然冷不伶仃冒出一句。
“两位少侠此行,所为何求?
”
“护佑苍生。”
谢景与谢汀想都没想下意识就答了出来。
谢闻礼点头,谢汀皱眉,谢景若有所思地看向谢闻礼。
“巧了,”谢闻礼轻笑,随即掩唇低咳两声,躲开谢汀的辫子后举手投降,“在下亦是苍生一员,还是位亟待救治的伤患。”眼见谢汀柳眉微蹙要发作,他立刻敏捷地侧身躲到谢景身后,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试图转移话题,“敢问姑奶奶,这青玉哨究竟有何妙用?”
“山中虽还算安宁,但若遇紧急,吹响它,自有山雀前来报信。”谢景的声音温和,在一旁解释,替他打掩护。
谢汀翻了个白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取出纸鹤,与谢景交换了一个眼神,复又对谢闻礼道:“乖乖待在山上,莫要下山。若饿了……便自行寻些野菜果腹。我们该走了。”
她转身欲行,复又停步,回头丢下一句:“这三日,仔细些,别先把自己饿死了,病秧子。”
谢闻礼未再应声。
风穿过破庙腐朽的窗棂,呜咽作响。
他静立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苍茫山道尽头,忽然屈指,轻轻一弹那枚青玉哨。
“铮——”
一声清越孤鸣划破山寂,惊起林间宿鸟簌簌飞远。
谢闻礼缓步走出破庙,仰首见雀群掠过高远苍穹,他唇角微扬,低语随风消散:
“谢家姐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