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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窝囊神 “所有神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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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神都死完了!”
人间下着一场金色的雨。
雨滴落处,焦土生花。
起初无人敢信。
那些蜷缩在废墟焦土的人们,早已习惯了神的尸体从云端坠落,习惯了一次次的祈祷带来的只有更猛烈的天火,可当第一滴雨落在老农鬼裂的手背,这位老人浑浊的眼球颤动着,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越下越大 ,衣衫褴褛的书生突然跪倒在地,他身旁,一位妇人将脸埋进积水的土坑,她的肩膀堵在剧烈抖动,混着雨水的泪水渗进焦土。
“是神邸,是他们用命给我们换来了这场雨啊······”
天穹的裂痕早已弥合,流火止息,可人间早已沦为焦土坟场。尸骸堆积成新的地貌,断裂的山脉如同大地裸露的森白肋骨。
“我的手……怎么回事!” 惊恐的尖叫划破死寂。
当目光停留在对面的同类身上时,人们发现自己皮肤上正疯狂蔓延着紫黑色的糜烂斑块,脓疮如同活物般在皮下游走。举目望去,竟是同样在腐烂的面容。
“瘟疫……是新的瘟疫啊!” 哀嚎声此起彼伏,无数人跪倒在污浊的泥地里,向着昏暗的天空伸出溃烂的双手。
“老天爷——您终究不肯放过我们吗?!”
却总有人倔强地站立。
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仰天嘶吼,声音劈裂在风里:“天要亡我人族!”
另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尽管嘴唇已然溃烂,仍从齿缝间挤出质问:“为何只能跪求神佛垂怜?仙妖鬼神皆可通天,唯我人族……卑贱如蝼蚁!”
然而瘟疫如蝗虫过境,所有的呐喊与不甘都被死亡的寂静吞没。黑暗如同潮水,一寸寸蚕食着这片濒死的土地。
万物凋零之际,人间尽头,无数破碎的神魂化作流光,汇聚到一位即将消散的神明身前。
大司命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山河倾覆的惨状,祂最后的神力如织锦般流转,温柔地唤醒另一具沉睡的神体。
“谢闻礼。”大司命的声音冷清如碎玉,却带着神明独有的悲悯,“守护苍生,是神的宿命。”
刚从混沌中苏醒的谢闻礼,一睁眼就对上这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他下意识地想闭眼装死,却听见四周传来低低的笑声——是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神魂们最后温柔的揶揄。
“……要好好活下去呀,小闻礼。”
记忆如滔天巨浪轰然涌来。天火焚城的景象、众生悲鸣的哭嚎、同僚们一个个化作金雾消散的身姿……最后定格在大司命银灰色的眼眸深处。
那个总爱冷着脸训他的神明,用神谱召回了所有散落的神魂,以自身为祭,为苍生争得一线生机。
“狗屁的苍生……”谢闻礼哽咽出声。眼泪滑落的瞬间,他感觉大司命冰冷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残留的神力如萤火般没入他的血脉。
“保护好苍生,保护好……”
未尽的话语散在风里。那双总是含着严厉与关切的眼睛,终于彻底失去了光彩。
从此天地间,唯余谢闻礼一神。
神邸垂眸望向人间。瘟疫仍在肆虐,死亡如同黑雾笼罩四野。却见一个少年倔强地挺直脊背,尽管脓疮已经爬满他的脸颊,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直直望向云端的神邸。
“您……会救我们吗?” 少年嘶哑的声音穿透云霄。
谢闻礼沉默着。眼前浮现出大司命消散时最后的目光,他缓缓点头。
“那您能教我们自救吗?”另一个声音急切地追问。
谢闻礼的目光掠过人间惨状,想起那些为守护这片土地而消散的同袍。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流转的神力撕裂天幕——
九重云海之上,七十二座仙岛如玉珏悬空。中央的玉京岛通体寒玉雕琢,三十六宫阙巍峨矗立,琉璃瓦映照着永恒天光,灵雾缭绕间可见引魂铃在檐角轻摇。天河如银带环抱,弱水三千沉羽不浮,唯有仙鹤能渡。
九千九百级青玉阶自云端垂落,阶上空无一人,尽头矗立着通天之门。
“修心悟道,引天地灵气,渡天劫,踏天阶。”谢闻礼的声音第一次响彻天地,清冷如玉石相击。
“登顶玉京者,可成仙。”
他的目光扫过众生惊愕的面容,最终落在那倔强少年身上。
“以此为契——尔等信仰,当为新神之源。”
“那,人,能屠神吗?”
另一位从尸骸里爬起来的男子嘶哑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利刃,骤然突兀地死死盯着谢闻礼。
这个问题太过大逆不道,连呼啸的风都为之凝滞。云端之上的谢闻礼垂眸,看着那双被瘟疫侵蚀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竟轻轻笑了一下。
“能。”
百万年之间,对神和人都算不得什么。
又是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年迈的国师坐在暖阁的窗边,望着窗外琉璃世界般的宫阙楼台,小公主羲和趴在他膝头,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那后来呢?”她拽着老人的衣袖轻轻摇晃,“那位好看的神邸救了我们后,怎么样了呀?”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微微一颤,茶盏中的热气氤氲了他浑浊的双眼,恍惚间,他又看见了数万年前那场焚尽天穹的大火,以及火中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那位神祇啊……”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教会了人类修行之法,指明了通往玉京仙岛的道路。作为交换,人类的信仰,将成为新生神明最好的力量。”
羲和歪着头:“就像我们现在供奉的四季之神吗?”
太傅轻轻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玉宇琼楼在雪中若隐若现,人声鼎沸的集市上飘来糖炒栗子的甜香。
这是一片太平盛世。
“国师,我想去供奉他,他的神殿在哪呀?”
“他没有神殿。”
“为什么?”小公主疑惑看向老人。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推开。身着龙袍的男子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捧着手炉的宫人。
“国师,您又在和羲和讲这些老故事了。”皇帝温柔地抱起扑过来的女儿。
“父皇!”
国师只是闭起了双眼,盘坐在地。
“那位神邸,救不了苍生,担当不起神得职责,所以,就没有神殿了。”皇帝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笑着道。
“可是他也为我们付出了许多呀?”
“哈哈,你还太小,不仅仅是因为我们,还要看那天上。”
皇帝蹲了下来,和羲和平视。
“神邸亲自扶持的仙尊都对他后面深恶痛绝,恨之入骨,我们,力量还是太小了。”
了却天下英雄事、难赢生前身后名。
青史之上,关于那场浩劫与神邸的记录模糊不清、现实里,人们的辩论从未止息。
众说纷纭、沸反盈天。
然百年过后,也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说到底,煌煌世间,所有的一切最终都站在了那位神邸的对立面。
而但凡经历了最后一位神邸陨落的仙啊、人啊,心里都压着一个没敢说出来的念头。
谢闻礼不是同上古书籍记录诸神黄昏时众神那般化作金雾消散,他是在高台,饮酒高歌刃割手腕,流尽神血而死。
高台之下,是无尽的深潭,没有人敢上前。
也有,只是全都一去不复还。
“听说高台之下的深渊吞了好些个大能?”
“可不是!自找的!非要往前凑......说是得了神血,能即可得道成仙!”
“这诱惑确实大啊,那神邸为什么不直接?”
“嘘!别说了,你不知道吗,当初是咱们先......”
谣言在新生的人间滋长,如同雨后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渴望答案的灵魂。
有人说,神明已然陨落,人族终得自由;又有人窃语,神明只是暂避,祂的怒火终将席卷归来,清算这忘恩负义的人世。
然而,一切的猜测与惶惑,终在那位至高无上的仙尊——白泽——冰冷的谕令下尘埃落定。
这位由谢闻礼亲手抚养、倾注心血教导的孩子,以最憎恶的语气,为其师定下了最终的罪谳:
“谢闻礼,死有余辜!”
声如寒铁,掷地有声,再无转圜。
凡尘百年,日升月落,从未因谁而停留。人类的信仰逐渐汇聚,如同百川归海,终于孕育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崭新的神祇。世界的法则,悄然更迭。
谢闻礼最后一座神殿被众人轰然推倒,石柱倾颓,神像崩裂。
人间两国的帝王号令天下,广开仙门,汇集世间所有声名显赫的修士,欲集百家之长,助人族英才早日登临仙途,稳固这靠弑神换来的新时代。
楠国的老国师已闭关入定多年,形同枯木。却在邶国太子宫仙踏入殿门的刹那,骤然睁开双眼。他白发披散,状若疯癫,干枯的手指直指殿外苍茫天穹,声音嘶哑却如预言般凿入每个人的耳中:
“命缺一魂!得之,如蛟龙入海,腾跃九天;弃之,不过朽木一段,永世难雕!”
语毕,他骤然收敛所有气息,再度闭目盘坐,如同了却最后尘缘。雪光透过窗棂,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侧脸,恍惚间,那数万年前神陨之日的漫天大雪,又一次无声落于他枯瘦的肩头。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位银发的神祇自高台坠落前,最后回望尘世的那一瞥——
千千慈悲,万万孽障。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新入宫的小修士们嬉笑着打雪仗的欢快声音。他们灵力微末,却朝气蓬勃,正竭尽全力堆砌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为这盛世安康、烟火人间添注着鲜活的脚注。
老国师唇角缓缓牵起一抹彻底释然的笑意,气息湮灭之前,唯有一句极轻的呢喃逸出唇缝,消散在温暖的暖阁里:
“周而复始,轮回不止……吾等凡人,何曾……真正学会长记性……”
光透过窗棂,在老国师凝固的笑靥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移开;一室寂静被楠帝泼茶的声响打破,冷茶在蟠龙金砖上蜿蜒如一道陈年旧疤。
"国师糊涂了。"他语气平淡,"临了还说些梦话。"
邶帝摩挲着玉扳指,目光扫过榻上僵直的尸身:"长记性?眼前的利益与苍生,才是国之根本。”
“他自己当年神修仙者堕落成妖鬼和两国大战的漩涡里不断调和,最后,还被自己的徒弟仙尊亲自杀死,我们不过是顺应仙尊意愿罢了。"
“没办法,为了苍生。”
窗外传来小修士们用灵力堆雪狮的欢笑声。没人理会这两位人间的君王在说些什么。
无人在意。
两位帝王同时望向窗外,目光掠过那些蓬勃的生机。
"说起来..."邶帝忽然挑眉,"当年上面那位,在神邸为了苍生精疲力尽的时候请神赴死,是为了什么?"
楠帝轻笑,指尖放在唇前。
"天机不可泄露。"
茶香氤氲中,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片刻。
“谢闻礼在山里挖草药的样子很蠢。”
“他死前喝了九坛酒,那么低的酒量,应当是不疼的。”
"苍生不需要悲悯的神。"
"我们也没办法。”
“弱肉强食,这是秩序。"
两位帝王一起望向窗外嬉闹的小修士。
"往后,所有的人,只需要记得修炼飞升、得道成仙就好了。”
“人们不需要知道旧日的龌龊。”
雪光透过雕花窗,将两位帝王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交错在地面的金砖上,恍若一道无字的碑文。
"收拾了吧。"邶帝起身拂袖,"国师既去,旧时代最后一点痕迹也该清了。"
侍从悄无声息地抬走尸身。
楠帝随手将一枚玉佩掷进香炉,也不愿意久留,转身离开。
只留太子呆在原地,看那枚玉佩在烈火中煎熬。
窗外雪人终于堆成,羲和笑着和小修士远去,太子走到那雪人面前,灵力轻点,雪人眼睛亮起的刹那,恍惚与万年前某位神邸垂眸看他的眸光重合。
世间,仅有一人为他驻足。